第4章

听不到陆源回答了什么,只是心脏越来越不受控制。

手脚冰凉,终于晕厥过去。

“你……”身边的男人一惊,伸臂接住了他。

不能离得这么近啊,会让陆源觉得不舒服吧……

心里面明明这么想,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飞散。

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地睡一下了。

黑暗里等待他的只有噩梦和寒冷,就算浅浅入睡,也总是心神不宁。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而他只是随之沉眠。

希望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孤身一人。

如果陆源对他还心存一丝慈悲,就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各自离开。

可是陆源怎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想到就有种淡淡的绝望从心底泛起。

冗长的沉寂和黑暗漫延了很久。

“病人的身体非常虚弱。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发性贫血,还有心律不齐引起的窦性停博和窦房阻滞……”冥冥中听到有人说话,语气平静,却隐含责怪之意:“你朋友既然眼盲,就该让家人多注意一下。营养都跟不上,怎么能不造成休克?”

那人停顿片刻,缓和了生硬的语气:“所以,以后不能拖到症状这么严重才来医院,会增加我们的治疗难度。”

“……”

“尽量让病人补足营养,平时不要给他太多刺激,保持开朗的心情。”只听那人刷地撕下了一页纸:“这是处方,你去下面的药房拿一下药。”

有人一言不发地走掉,脚步声在回廊一层层漾开。

鼻腔慢慢接受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突然想到,这应是医院。

怎么会突然跑到医院里来……

他慢慢撑起身,摸索到身上,已不是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

“你醒了么?”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发话。

他一震握紧了衣襟,勉强将脸转去说话人的方向。

“不要那么紧张吧?我是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听声音是和善的人,他微微放下心来。

好像自从陆源出现,他就很容易被身旁的任何事吓到。

“医生……”忍不住低声问出口:“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嗯?”对方有些惊讶:“说是你的朋友啊。现在去下面拿药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回来。”

朋友……是指陆源?

光想到这个名字,就使他心脏悬起。

下意识地蜷起双腿。

“我那个朋友来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倒是没什么……”白大褂似乎觉得这些问题有点奇怪:“看起来很焦急的样子,还对我发火来着。唉,担心成这样,早该送你来医院才对啊。”

突然间无话可说,他点点头,冲那边浅淡地一笑。

“谢谢。我明白了。”

察觉到他没有对话的意愿,医生也笑了笑:“你好好休息。”

他一直不喜欢闻消毒水的味道,总是病得很重了,才想到来医院。

还在陆源身边的时候,他也硬着头皮,独自来过几次。

当时小有名气,多少要乔装打扮一番。然后鼓足很大的勇气面对医生,告诉他们自己难以启齿的部位有了怎样程度的撕裂伤。

偶尔附加不退的高烧,可这些都不能让身边人知道。

唯有自己悄悄来开些药物。

值得庆幸的是,医生都很有职业操守,没有当面给过他鄙视的眼神。

但回来补单时,偶尔能听到某些护士在窃窃私语。

去医院是种折磨。

但晚上无法睡在陆源身边,对他而言更是种折磨。

每次都用药物强制自己好得快些,下一次被粗暴的动作弄伤,便不得不又来医院。

痛苦的回忆一再重复,到现在他已感觉不到怎样才是真正的疼。

因为更剧烈的疼痛他也早就承受过。

心脏这一点小小的不适,实在不算值得来医院的理由。

有人推门进来:“医生,我拿好了这些药,你看是不是……”注意力被床上半坐的他吸引过去:“柳生?你醒了。”

他惶恐地抬起头,又一语不发地垂下。

陆源的声音渐渐接近:“现在好一点没有?可以下地走路吗?”

他还是不答,摸索着掀开被子,手臂立刻被人扶住了。

“慢一点。”

耐心的语调让他有些迷惑地皱眉。

“对不起,还要麻烦你送我过来。”

“……”

“帮我垫的药费……我等等会全部还你。”

身边的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把他拉近,然后用双臂牢牢箍住。

“柳生,为什么要逃?”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在男人肩头抬首,脖颈间微热的呼吸让他瞬间茫然。

“没有在逃。”于是也只淡淡回应:“只是你说过,不想再看见我。”

耳畔的人轻轻叹息,然后稍偏过脸来,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嘴唇柔软的触觉令他浑身发冷,且无比愕然。

陆源的嘴唇总是带着湿润的热度,曾几何时,让他无比迷恋。

也曾妄想过哪一天能用同样的部位辗转贴合。

可是他们之间连单纯的拥抱都几乎没有,也从不亲吻。

一切都因陆源嫌恶。

“跟我回去,柳生。”

“……”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才好,他空洞的眼睛看向上方。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但复明之后我便发誓,一定要找到你。”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进了他的脖子:“然后……好好地待你。”

“……”

“当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活下去。”

陆源在哭?

他一时无措,木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开不再灵活的手指,轻触向颈间肌肤。

源源不断又失去温度的水滴让他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柳生,跟我走,好不好?”

可是陆源,这又代表什么。

他现在已经瘦得这么可怜,病得这么无力,随便什么人,都能用一只手制服他。

为什么还要来征求他的同意。又为什么要哭呢。

已经多少年了,他的走与留,从来就不是自己决定。

想不出任何话说,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管你是不是原谅我。柳生,让我对你好一点。”

男人稍许平定下情绪,后退一步离开了他。

然后轻轻地解开他的病服,替他换上保暖的衣服。

“以后每个星期,我都会送你来医院检查。”

他一直迷迷糊糊地,任凭对方摆弄。

已经瘦得如同一副骸骨,身上还余有些不小心磕出的淤青。

被指尖碰到时,下意识地吃痛皱眉。

“很疼吗?”陆源关切的声音远远近近。

他摇了摇头,轻轻挡开陆源的手:“……我自己来。”

男人便默默地退到一边,等他摸索着系好纽扣,又将皮带调至适合的长度。

“要下地的时候,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配好了红外线手杖……”

“谢谢。”他低低地答,内容和刚才无异:“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不用。”语气里有些不甘,也有些怒意,那个人现在,一定是蹙紧了眉的表情:“这些事情不该你操心。”

他沉默地将鞋子提上,扶着床沿一点点向外走。

既不要钱,也没提任何的要求……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陆源?他甚至开始不确定了。

手一下子摸空,险些跌倒,却立刻被人架住。

“小心。”

“……”没有错,声音和气息,都的确是那个人。

可是说出的话,他却听不懂。

“还是我扶你吧。”不留余地的陈述句,握住他手臂的力度也隐约加大了。

没有拒绝。因为知道拒绝也没有用。

跌跌撞撞地被陆源塞进一辆车里去,他也并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只是应该回不去了,眼盲之后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想到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哀伤,连留恋也没有。

他已经太久不曾大喜大悲。

车子平缓地在公路上行驶,能感到陆源就坐在身边,看他坐得太拘谨,便往这头又坐近一些。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来不及说“好”或“不好”,下巴已被用力掰了过去。

他瞎的时间算不上很久,眼瞳虽然无神,察觉到手指抚上,还是条件反射地闭眼。

“就这么给我了,难道真的没有一点不甘心?”喃喃地说着,男人好似不能理解:“那时候死也要缠着我的柳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选择消失?”

他心底轰然,忍不住淡淡一笑。

笑起来的样子他看不见,不过想必太过凄苦。

要不然陆源也不会突然沉默,又猛地把他抱紧。

“现在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陆源发誓的语调听起来很痛:“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会一直照顾你……”

“……”

“你为了我情愿盲掉,不留在身边,我怎么放心。”

他在那强硬的怀抱里一颤,陡然晃神。

好似多年的梦境终于实现,却无端端想要叹息。

时至今日,他是不是还应该高兴?

高兴不起来,连欣慰都说不上。只觉得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倒影,稍微用手碰一碰,就全部消失。

真的等了太多年。等得太辛苦。

眼盲那日,他明明已决定要分道扬镳。半年漆黑的岁月在眼前流过,原来竟只是荒唐。

也许他和陆源,一生都会有所纠缠。

好像过程中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叫做“期待”的东西。

而他从不想回头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