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没什么想法”
室友孔启源正趴在书桌前努力学习雅思，嘴里振振有词，让徐礼突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能出国，而是羡慕孔启源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转过头，盯着自己电脑上的实习表格，徐礼长叹一口气，选择关闭。
逃避似的玩了会儿手机，他问孔启源：“圆子，用卫生间吗？我去洗澡了。”
孔启源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不用，你去洗吧。”
“好。”徐礼利落地脱掉上衣，将衣服甩在椅子上。
通常，洗澡是徐礼作为一天正式结束的仪式。但今天，这个平日里惯常的仪式，却无法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宿舍一共四个人，两位大四的学长已经离校，开始工作了，孔启源也在为出国做准备，徐礼不免要想想自己。
畅想未来，他其实不需要发愁，父母已为他安排妥当。
姑姑是著名电视台的部门主任，所以作为关系户，他只需等到大四实习，就能直接进入电视台。
这年头背靠大树好乘凉，实在没什么好心烦，好犹豫的，只要屏蔽掉内心深处、那个一直不停自问的潜在声音就可以。
愣神间，直到孔启源大喊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掉进卫生间里了，徐礼才甩了甩头，从沉思中惊醒。
洗完澡后，徐礼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床顶。
寝室里很寂静，唯有孔启源沙沙的写字声和偶尔翻动书本的声音。
嗡嗡——
手机的振动声打断徐礼的思绪，消息提醒是一个不认识的账号，他点开。
MING：【睡了吗？】
“MING？”徐礼轻喃出声，他点开看这个人的主页，很简单的黑白头像。
翻看对话框，显示他们在前几天刚刚加上好友。
脑中搜索一圈，他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周潮鸣。
徐礼好奇地回复：【没睡呢，有事吗？】
周潮鸣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主题：【我记得上次你陪林响来面试，你自己有没有兴趣试试一个角色？】
徐礼有些诧异，不禁觉得好笑，这就是所谓的“陪朋友面试，结果自己被看上了”的情况吗？
【哈哈，谢谢导演的赏识，但我没有任何表演经验，还是算了吧。】
MING：【这部片子有一个角色非常适合你。我先发给你看一下，好吗？】
随即，周潮鸣把剧本发了过来，并告诉他是“表哥”这个角色。
徐礼本应该立即拒绝的，除了没有表演经验之外，他还有严重的镜头恐惧症，根本无法自然地面对摄像机。
他甚至连新闻专业的首选都不是出镜记者，更偏向幕后工作。
然而，手比脑子快。
在他还未来得及深思的瞬间，已经下意识打开了周潮鸣发来的剧本，并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
陈义铭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父亲早逝，由母亲独自一人抚养长大。
从他记事开始，耳边就充斥着母亲对逝去父亲的无尽诅咒，母亲严厉禁止他对父亲抱有任何思念之情。
但这种压抑的禁令，并没有让他忘记父亲，反而让他对父亲的缺席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空虚感。
这种空虚伴随着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渐渐成为了他内心深处无法抹去的阴影。
年幼时，陈义铭曾好奇地询问过母亲关于父亲的事，却换来母亲重重的巴掌和雷霆般的怒吼。
小小的他将这教训牢记在心，不敢再触碰那个禁忌的话题。
然而，尽管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父亲，他的母亲却似乎并不遵循自己设下的规则，时常在他面前带着怨气提起父亲，这种矛盾的行为让他感到混乱和无力。
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变得更加严厉，他的每一点懈怠都会引来指责，甚至因为他长得越来越像父亲而遭到母亲的明显的厌恶。
这一切的一切，让陈义铭越来越憎恨他的父亲，对母亲的不满和失望也随之增加。
可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陈义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幻想自己父亲的样子，即使他的父亲是一个在母亲口中罪大恶极的人。
陈义铭常常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对普通的父母，像其他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不是背负着一个不幸的父亲和冷漠的母亲的重负。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家庭给予的爱护几乎为零，真正的温暖和关怀仅来自偶尔来访的表哥。
只有在表哥来访的日子里，母亲似乎才会放松下来，家中才会有那么一刻的和平与安宁。
表哥不仅帮助他学习，还会带他出去散心，用真心实意的关怀缓解他的孤独和压抑。
这些片刻的慰藉成为陈义铭在成长岁月中最宝贵的记忆，也是他继续面对生活中种种挑战的动力来源。
高考结束后的某一天，陈义铭意外地从新邻居处得知了关于父亲的真相——他的父亲并未死亡，而是因赌博和诈骗问题被判入狱。
往日母亲对父亲的种种咒骂都变成更实质的利剑扎在心头，即使从前的他已从母亲口中知道了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在没有任何真实的证据时，他还抱有一丝幻想。
陈义铭选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一天，由母亲和表哥一起陪同去监狱探望了父亲。
父子两人在面对面坐下时，他们的相貌惊人地相似。
可陈义铭的父亲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反应冷漠，甚至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情。
在这短暂的会面中，父亲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希望陈义铭能给他提供一些钱财以改善狱中的生活条件；第二，希望未来在他出狱后，陈义铭尽到子女的义务，接他回家养老。
这次见面彻底打碎了陈义铭对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对自己如此严厉、为何在他慢慢长大后总是忧心忡忡、为何对他的各个方面都严加管教，所有的疑惑得以解释。
故事以陈义铭和母亲抱头痛哭收尾，两人一起回顾这些年的艰难岁月。
陈义铭最终也考上了一所非常好的大学，展开新的生活篇章。
在最后，还有母亲的独白，感人肺腑。
*
读完，徐礼不禁深感触动，排斥的心理也在阅读中逐渐消散。
剧中表哥的戏份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为陈义铭带来必要的慰藉和温暖，徐礼不自觉地代入其中，感受到角色的情感波动。
徐礼暗自猜想，陈义铭的经历是否和周潮鸣的小时候有一丝相似。
他很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但想到曾经在高中时的周潮鸣，他沉默了许久。
手机再次振动，周潮鸣问道：【你明天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当面聊聊？】
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涌在心中，徐礼长出一口气答应下来：【好，可以的。】
【那好，明天联系。】
【OK 小狗表情】
这下徐礼更加无法入睡了，周潮鸣那张漂亮又浓丽的面孔在脑中越来越清晰。
在高中时，周潮鸣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徐礼曾开玩笑说，周潮鸣的姓应该是“第一名”而不是周。
这位常年被老师誉为天才的学生，校长眼中的珍宝，甚至连同学们的家长提起来都赞不绝口的文科状元，竟然出人意料地选择C大而非A大。
虽然C大同样是一所重点大学，但作为传媒专业的学校，它的声誉并不能与综合实力雄厚的全国第一名的A大相比。
是什么促使周潮鸣做出这个选择呢？徐礼绞尽脑汁思考。
也许做导演是周潮鸣的梦想？所以为了这个梦想即使是放弃人人都艳羡的大学，也要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
徐礼不懂这种感受，只是想到自己从小到大都被精心安排，决不会出现这种，在人们眼中的差错。
他所要做的，就是遵循父母的意愿。
毕业后，他将在姑姑所在的、人们口里最好的电视台当实习生。
有姑姑的照顾，即便他表现平平也无需担心会被开除。实习结束后，他会转正，继续这样老老实实地工作下去。
接下来的几年，他的人生也会继续按照父母的设想继续展开。
可能会安排他相亲，去见那些在父母眼中优秀而完美的女孩。然后结婚、生子，过着平凡且规律的生活。
这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令人艳羡的，可对于徐礼来说，他却像一个局外人存在在他自己的人生里。
按照别人的意愿推进。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他需要做的，似乎只是在这个“精心设计”的生活路径里，不断满足父母的期望。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因为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当然也不算特别聪明。竭尽全力取得别人口中优秀的成绩，并如父母所愿考入了C大。
大学这三年他过得很自在，仿佛是因为有人给他托底，让他不需要思索太多，仅需按照父母的期望行事即可。
但现在，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一种难以描述的空虚。
夜已经深了，徐礼闭上眼睛，孔启源终于学习完开始洗漱，水声哗哗在响。
徐礼心中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要尝试那些从未涉足的事情，去探索自己真正的喜好和厌恶。
那么，就从克服镜头恐惧和尝试新事物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