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拥有

和沈暄文接吻的时候,晏晓阳想起了自己的初吻,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吻别人的那个画面,还有那个瞬间。

那是在他脑海里面自己生长起来的一幅画。

那幅画特别的黯淡,特别的老旧,画中央只有晏晓阳一个人的脸露出来,他的初吻对象始终藏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晏晓阳试图驱赶过脑海中的这幅画,但它始终在那儿,最后也只能把它放在那儿。

“初次”是一个被重新赋予和解释过的东西,有太多的话语去吹嘘它的美好,实际上……晏晓阳根本不记得这种东西。他反而觉得一开始的自己根本不会接吻,他是在真正地练习过后,才明白这里面有很多的技巧。

沈暄文的嘴唇很柔软,虽然有点干燥。他的嘴巴里没有奇怪的味道,亲起来的时候反而有点甜。

晏晓阳浅尝辄止了一会儿,像是打开了尘封的某种感官。金色的太阳和蓝色的海浪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催化剂,让晏晓阳又索求了更多。

沈暄文很配合他,晏晓阳和他接了几分钟的吻,两人都很温柔地试图找寻可以让对方快乐的方式,体贴遇上体贴,竟有一种同类相吸的凝聚力量。

沈暄文靠了过来,他湿滑温热的舌尖扫过晏晓阳的齿列,接着探寻晏晓阳的舌头。晏晓阳不自觉地重新倒在沈暄文的背包上,沈暄文的身体再次笼罩他,晏晓阳情不自禁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后来,晏晓阳想起了一切,沈暄文之前吃的是红豆面包。这东西有一种甜腻无比的夹心,咬一口就会一直甜到心里。

晏晓阳吻够了,他拍拍沈暄文的肩膀,沈暄文的动作停止下来,两人分开一些距离,沈暄文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又有点傻兮兮地去看海。

晏晓阳没吝啬他的夸奖:“亲得不错。”

沈暄文没有看他,只是对着大海笑起来。

天亮了,新的一天就此到来。

晏晓阳看向四周,原来附近的沙滩上来了许多等待日出的人,他和沈暄文在这吻得难舍难分,但却并不是唯一的难舍难分。

沈暄文自己消化了一会儿,终于又打算和晏晓阳说话了:“还继续看吗?”

“不继续了。”晏晓阳说,“海鸥飞起来了,这群家伙不好惹。”

两人离开待了几个小时的海边,一起去坐早班车。

站点很好找,车上也没什么人。沈暄文一路跟着晏晓阳,晏晓阳上车就打了个很长的哈欠,直到两眼都是生理性的泪水。

沈暄文抓着晏晓阳的手腕,对他说:“不要睡觉。”

“嗯?”晏晓阳说,“好,不睡。”

沈暄文看窗外,说:“我经常坐公交车,有时候可以从一个城市坐到另一个城市,只是要花很久的时间。”

“那你需要一个铁打的屁股。”晏晓阳说。

沈暄文笑了笑,说:“其实还好,坐久了也会习惯的。”

“中间不会堵车吗?或者是车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你什么也不知道。”晏晓阳说。

沈暄文回忆道:“如果可以从终点站开始,我就会从终点站上车。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不会赶在早晚高峰的时候。所以一切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晏晓阳又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淡淡应道:“是吗?”

沈暄文感到晏晓阳可能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安静地待在晏晓阳的身边,继续着他们的旅程。

这一段路沈暄文从来没有来过,自然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直到两人下车后,沈暄文才发现他们几乎接近了城市的边缘。

沈暄文好奇过晏晓阳的住处,但是他没想到晏晓阳带他来的地方是一家青旅。这跟学生宿舍没有区别,沈暄文底线再低,他也不会和晏晓阳在这里做点什么。

晏晓阳似乎也想到这一点,说:“进去之后我们就是上下铺的关系,其他的还需要从长计议。”

沈暄文笑着说:“好。”

青旅从外面看非常普通,甚至有一种快要濒临倒闭的感觉,但里面则大有乾坤。

晏晓阳和前面睡在院子深处躺椅上的老板似乎十分熟稔,要求他换了一间二人间给他,沈暄文办了入住,和晏晓阳在同一间房间,居然真的成为了上下铺的兄弟。

晏晓阳嫌爬上爬下太麻烦,让沈暄文睡在上面,沈暄文也好脾气地答应下来。

他们的生物钟都变得支离破碎,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暄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胃里空空如也,出门去找晏晓阳,看见他在公共厨房里做饭。

晏晓阳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沈暄文一眼扫过去,才觉得晏晓阳很瘦,但并不显得弱,他苍白得像是一座石雕,却也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美感。

晏晓阳侧着头,用皮筋把头发往后面扎起来。他切东西的手法很熟练,把所有的食物都变成块。

刀工好,不代表厨艺好,晏晓阳的下一步动作只是把这些食物一股脑地放进锅里煮熟,不管搭配,也不管味道。

“你醒了。”晏晓阳没有回头,“一会儿可以吃饭。”

沈暄文走过去,问:“在做什么?”

晏晓阳说:“什么也不是,非要说的话,就叫做乱煮锅。”

沈暄文明显很认同这个名字,笑着点头道:“很生动形象。”

乱煮锅熟了。晏晓阳关掉火,从一旁的抽屉里找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沈暄文一双。两人连桌子都没有,只是站在一块吃东西。

晏晓阳说:“你知道有些日本人会站着吃拉面吗?”

“知道。”沈暄文说,“在电影里见过。”

晏晓阳说:“站着吃东西,好像能吃下更多,不知道原理是什么。”

沈暄文不知道答案,也没觉得站着能吃下更多,于是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风卷残云之后,晏晓阳把锅刷完,对沈暄文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换上衣服出去了。

沈暄文回到房间,觉得这里狭小如同香港的劏房,人蜷缩在里面施展不开,如此只好沉沉睡去。

沈暄文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将近半个月。

晏晓阳每天做饭,叫他一起来吃东西,再出去忙上一天。

他们除了最开始认识的那一天在海边接了个吻,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

沈暄文有时候会想,他和晏晓阳究竟认识了多久,或许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但沈暄文缺少了一段关于晏晓阳的记忆。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晏晓阳这个人的兴趣不减反增。

晏晓阳不在,沈暄文一个人借青旅老板的旧书来看——一楼的公共休息区放置了木书架,上面摆着不知道什么年份的杂志和旧书。

他找到一本没有封皮的书,上面的字印得很小,写的是一个女人独自一人前往马尼拉的故事。

沈暄文很快地阅读这个故事,看到一半的时候,却发现这本书的后半段早就遗失,根本接不上前面的内容。

沈暄文去找老板,老板仔细检查一遍,说:“原来这不是完整的?后面是我自己订在一起的,我还以为是同一个故事。”

沈暄文十分难受,等晏晓阳回来的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晏晓阳,晏晓阳心不在焉地应着。沈暄文垂下头看晏晓阳,说:“你好像也一直在写东西,你是作家吗?”

“不算。”晏晓阳用毛巾擦湿头发,“但我确实靠写东西生活。”

沈暄文有点踌躇,最终问:“你总是去外面,在做什么?”

他原本以为晏晓阳不会告诉他,但晏晓阳很快说:“在打工,找了个配货员的工作,感觉完全在燃烧我的生命……不过今天就结束了。”

沈暄文说:“你在攒钱?”

晏晓阳笑了一声,抬起头看过来,他的眼睛如同星辰一般闪耀,对沈暄文说:“那不然呢?我们不是在从长计议吗?你别跟我说你对我没兴趣了。”

“你说的从长计议是……”沈暄文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仍旧不怎么确定。

晏晓阳很认真地说:“我没钱怎么带你去约会,吃饭啊,买礼物啊,买套啊,开房啊……人类为了搞一次,要花很多成本去准备。”

沈暄文陷入一阵窘迫,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他试探道:“也许可以是我带你去约会。”

“我靠。”晏晓阳说,“你阔佬?”

“不是。”沈暄文笑起来,“但也没必要让你这么辛苦吧。”

晏晓阳也笑了一会儿,说:“算了。”

他坐在床上,给沈暄文写了一份“约会计划”。

沈暄文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写“约会计划”,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晏晓阳果真安排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内容,并且精确到每个小时。

沈暄文把这张纸折叠,放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晏晓阳和沈暄文说了晚安,第二天两人一起睡过头,站在镜子面前刷牙。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于是彼此都明白,计划绝对无法执行了。

不过,也许无法执行的生活,才是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