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翰林迎送
谢临的笔尖在誊抄纸上微微一顿,墨迹晕开一小片。他直起身子,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与他同在一屋的薛季安也听到了长福的话,眼睛里先是燃起了八卦的光,而后又转为些许担忧。
明淳帝有意将消息放出来,大家自然就都知道,怀玉侯这段离经叛道的婚姻是他一意孤行求来的。
至于谢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皇权与兵权的利益交换中,他自然只能成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怀玉侯既然是因为谢临的美色而强娶,那自然不会有多尊重,说不定还会想着把人豢养起来。
薛季安想到这,看向谢临的眼神愈发同情。
谢临不知道薛季安脑补了些什么,只看到他的眼神愈发怪异,甚至看的谢临起了些鸡皮疙瘩。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却见薛季安猛的站起身,一脸义不容辞“走,谢兄。我陪你去见侯爷。”
谢临挑眉,下一秒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调上扬却莫名显得深不可测。
“这位大人何事要见本侯?”
薛季安僵在了原地,嘴上说的信誓旦旦,可当怀玉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时,他瞬间就有些怂了。
但话都说出来了。薛季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为了兄弟!
他几秒之内做好了心里建设,梗着脖子回头看向温聿珣。
这一看却是给他惊到了。
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怀玉侯,好像跟他想的……不大一样?
说好的“面目森然、能止小儿夜啼”呢?
薛季安一时没开口,温聿珣的目光就自然转回了谢临身上。
谢临倒是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冷淡淡的姿态,面上一派坦然,丝毫不见刚刚的愕然。
“侯爷何事大驾光临?这小小的翰林院,怕是容不下侯爷这尊大佛吧。”
薛季安听到谢临跟温聿珣说话的语气,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愧是他兄弟。这么刚的吗?
温聿珣倒是不觉得谢临说话的语气有什么,或者说他这些天已然习惯,镇定自若道“来接你回家吃饭。”
谢临道“劳侯爷费心。翰林院公务缠身,下官走不开。”
温聿珣道“还需多久?我等你。”
谢临道“不必。侯爷千金之躯,在下受之有愧。翰林院亦有食肆,在下饿了自会前去。”
一旁的薛季安在温聿珣说出“我等你”几个字时便已瞪大了眼睛——
侯爷居然是这么卑微的人设吗?
他还以为会是带一帮亲卫直接闯进来掳走谢临,然后把他关起来再也不让他跟别人说话呢。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这两口子已经几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薛季安都不敢想,这出戏码要是搬到城西那个茶馆去,上座率得有多高。
谢临态度坚决,温聿珣却没有被他说退。
他看了谢临一会,半晌开口道“阿晏,今日原本便在我们的婚假内,翰林院哪来那么多紧急的公务?”
谢临被他那一声“阿晏”叫的有些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一种很微妙的烦躁感。
这人乱叫什么?怪恶心的。
心下恶寒间,他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在温聿珣看来就是有希望的意思,他乘胜追击道“就一顿饭,吃完我便送你过来。若是今日实在走不开,那我便夜间再来。只是婚假后几日……阿晏便待在家里陪我如何?”
这话看似给了谢临选择,实则不然。一顿饭和几日的朝夕相对,孰优孰劣谢临还是分得清的。
他放下纸笔书卷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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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随温聿珣走进侯府花厅,一阵熟悉的鲜香扑面而来。
桌子上错落有致地摆着数道精致的江南小菜:清透的莼菜银鱼羹冒着热气,旁边是鲜香肥嫩的蟹粉狮子头,淋着粘稠的酱汁;碧绿的龙井虾仁间点缀着嫩黄的茶芽,旁边配着酥脆的响油鳝糊,蒜末在热油浇淋下滋滋作响;最边上还搁着一碗冰糖莲藕,蜜色的糖浆裹着粉糯的藕片,正是姑苏最地道的做法……
谢临目光微微一滞。
晨间那碗百合甜粥尚可说是巧合,可眼前这琳琅满目的苏淮菜色着实让他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温聿珣到底知道多少?
谢临不由地想。
他抬眼望向对面正慢条斯理布菜的温聿珣,却见那人将一筷松鼠鳜鱼夹到他面前青瓷碟中,鱼腹最嫩的部位裹着油亮的芡汁,连点缀的姜丝都切得恰到好处。
“侯爷府上的厨子擅做江南菜系?”谢临意味不明的开口。
温聿珣给他斟了半盏桂花酿:“新得的苏州厨娘,也算是邀请谢大人和我一道尝个新鲜了。”
谢临凝视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像是要透过这副皮囊看穿他一般。
“看我做什么?”温聿珣恍若未觉,用下巴指了指放到谢临碗里的鳜鱼,“尝尝味道如何。”
“不错。”谢临低头尝了一口,说道。
虽是说着不错,可他说完,便只再夹了一筷,之后便不再碰那道菜。
温聿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临的筷子走向,发现对方每道菜至多只夹两次,即便是最合胃口的蟹粉狮子头,也不过堪堪用了三箸便不再碰。
温聿珣心下恍然的同时有些无奈。
难怪他身形清瘦,连腕骨都透着几分嶙峋。
“侯府没有食不过三的规矩。”
温聿珣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端起谢临动筷第二多的樱桃肉,往他碗里拨了半勺,“喜欢就多吃些。”
谢临却是已然放了筷子,没有要配合他的意思“侯爷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怎么吃饭?”
温聿珣还想再说些什么,谢临却已含笑看向他,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妥协这种事情,一次两次已是谢某的极限。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还望侯爷见好就收。”
温聿珣果然没再说话,只深深看向他。
“我吃饱了。依照约定,有劳侯府的家将送在下回翰林院。”
谢临从翰林院出来已是深夜。若不是心知肚明龙座上那位生性多疑的定派了耳目盯着他与温聿珣,他甚至想直接宿在翰林院。
他手上拎着灯笼,一只脚刚踏出翰林院的门槛,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带着些戏谑的声音:“忙完了?”
谢临抬眼看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石狮子旁,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果然是温聿珣。
谢临不知怎的对他动不动的出现已经惊讶不起来了,甚至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来,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荒诞。
“侯爷怪闲的。”谢临不咸不淡道。
“战事已定,我又正处婚假内,很难不闲。”
婚假,又是婚假。
这已经是谢临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这个词了。
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他以男子之身“嫁”给了另一个人的事实。
面前这个性情乖张的罪魁祸首尤甚。
想到这,谢临看向温聿珣的目光愈发冷淡,抬脚绕开他往外走。
温聿珣却像是看不懂别人脸色般,很自然地便跟在他身后:“去哪?”
谢临踩着化得差不多了的残雪走到不远处的马车旁,单手掀起厚重的棉帘。
温暖华丽的马车内,长福缩在车厢的一角,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安逸的不行。
冷风顺着谢临掀起的帘缝钻入车厢,长福被激得一个哆嗦,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公子!你可算来了。”长福忙站起身扶住谢临,引他进了车厢。谢临刚坐定,车帘一掀,温聿珣也跟着钻了进来。
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带出些吱吱呀呀的动静,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等很久了?”谢临转头问长福。
长福摇摇头:“没多久。天一黑侯爷就让我上马车了,说车上暖和。长福本来想去叫公子的,但侯爷不让,说怕打扰你。”
小孩心性最是单纯,长福边说着边看向了温聿珣,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见早上的畏惧和怕生,俨然一副已经把温聿珣当成了第二个主子的模样。
谢临在心里叹了口气。
车子才驶出没多远便缓缓停下,谢临算了算,离侯府至少还有一半路程。
正疑惑着,却见温聿珣已撩开车帘跃了下去。
不多时,那人捧了两个荷叶包回来,热腾腾的油渍沁透了碧绿的荷叶,一股浓郁的烧鸡香气顿时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温聿珣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油光,将其中一个包得方正的荷叶包往谢临跟前一递:“趁热。”
“长福说你没用晚膳,这个时辰,我想着这家应该还开着,就顺路买来给你尝尝。”
谢临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温聿珣先道:“一日二食,那是百年前的习惯了。怎么?谢大人连这个也要效仿先贤?”
谢临这次倒没再说什么“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他用指尖轻挑荷叶边缘,隔着碧绿的叶面捏住鸡腿,慢悠悠地撕下一块油润的嫩肉,就着荷叶托着送入口中,半点油星也不曾沾手。
温聿珣挑眉轻笑“有时候真觉得,你这寒门书院出来的,倒比我这正儿八经在皇宫里长大的,还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
谢临将食物细细咽下,反唇相讥道“侯爷不就看中我这点东西吗?谢某一介以色侍人之辈,若是连这点子门面功夫都做不到位,今日怕是就不在侯爷这辆马车上了。”
这下轮到温聿珣笑不出来了。他皱起了眉,下意识想反驳“你不是……”
谢临似笑非笑看他“我不是什么?”
温聿珣想说你不是什么以色侍人之辈,我也不是因皮相而求娶你。
可这话说出来太苍白了。
站在谢临的视角,一个素来没什么交集的人突然强娶他,除了因为皮囊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那点轻飘飘的反驳的话语说出来,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