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仪器运转的滴答声不时响起,检测着狄安的心跳。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掩盖着自己早就清醒了的事实,静静聆听床边的争吵。

“合着你们这儿的护士都是一群废物,连个病人都看不住?”

他的伴侣正刻意压低嗓音,措辞却是毫不留情的犀利:“平时他连喝个血我都担心他呛着,你那两名长得奇形怪状的手下倒好,我就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直接把人给我摔了?”

“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道声音冷言回击:“与其在这跟我抱怨,你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想想,怎么才能把灯芯果实弄到手,治好他的病。”

伊万瞥了眼病床上的狄安,意有所指道:“欧莉和贝尔告诉我,他大概率已经察觉到我们的事了,再这么下去,我们瞒不了多久。”

“瞒不了也得瞒。”

洛恩趴在床沿,挑起狄安的一缕银发把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肠软,要是知道我背着他做出了那种事,指定要把错自己身上揽。”

说着,他吻了吻那缕发丝,忍不住对伊万发起了牢骚。

“话说你这老巫师到底靠不靠谱啊,不是说两天左右就能醒么?这都过去四天了,他怎么连个眼皮都没抖一下?”洛恩用指腹摸着伴侣的漂亮脸蛋,胡乱猜测道,“不会撞出了什么脑震荡,导致他昏迷不醒或失忆吧?”

话音刚落,狄安就屈起了左手食指。

听完整场对话,他对洛恩的出轨理由有了全新的认知。单从两人的对话来看,洛恩仍然关心着他的病情,跟伊万的关系也并不亲密。

难不成,是单纯的肉体出轨吗?

虽说狄安耻于谈论恋人之间的情事,但他不得不承认,洛恩平日确实极为重欲,在他病发前,洛恩就时常用某些大尺度的举动闹得他脸红心跳,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无论是哪种形式的背叛,狄安都无法说服自己置若罔闻,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继续享受伴侣对他的照顾和亲昵。

洛恩无疑是一名优秀的伴侣。

这些年来,洛恩为了治好他的病四处奔波,在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状态下还能嬉皮笑脸地逗他开心,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而他,却从来没能为对方做过什么。

如今他死期将至,每天清醒的时间越发短暂,能做的不过是在醒来的间隙里与对方多说两句话,对他的伴侣笑一笑,欺骗对方说他今天的状态又比昨天好了不少。

其实他们都清楚,他已经不剩下多少明天了。

“等会儿,我宝贝是不是醒了?”

病房响起洛恩的惊呼,他自然而然地握住狄安冰冷的指尖,用掌心将其捂热。

很快,狄安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野刚恢复清明,就对上了一双沙金色的眼眸,无尽的光彩流窜其中,洋溢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这是狄安每次睁眼都会看到的画面。

往往四目相对后,对方都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热烈的吻,只不过狄安今天偏头躲开了这个例行的吻,并将手从对方掌心中抽了出来。

闭眼假寐时,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给这段持续百年之久的感情,写下最体面的一笔。

“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伊万给狄安做了一番细致的检查,确定他已脱险后就简单交代道:“本来之前打算让你回家静养,但现在你又添了新伤,需要再住院观察两天。”

“好,我明白了。”

与洛恩相遇前,狄安就和伊万关系匪浅,即便眼下出了那种事,他仍然心情复杂地道了声:“谢谢你,伊万,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比起医术,伊万的巫术更为高明。他这人言行古怪,格外喜欢自言自语,眼底的黑眼圈能蔓延到下巴,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也就只对狄安有几分和颜悦色。

“别对我道谢,更别对我道谢。”伊万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直到被洛恩偷偷踩了几脚才起身离去。

送走了伊万,狄安才不得不把目光重新转向洛恩。

“宝贝,你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想不想再喝点血?”

洛恩倒没有因刚才被躲开的吻而失落,反倒整个人挤上了床,高大健硕的体型让本算宽敞的床面显得无比拥挤。

他四肢并用地缠着狄安,将爱人的头枕在自己肩上,一下摸摸脸一下捏捏腰,得心应手地吃起了豆腐。

“怎么都不搭理我,难道我又惹你生气了?”没得到回应,洛恩立马垂下眉尾,拿出惯用的手段装可怜博同情。

“我知道你想尽快出院,但我们也在出院前做好完全的准备不是?你放心,等你头上的伤一好,我就立刻带你回家,吃饭睡觉散步洗澡都由我陪着你……”

狄安知道自己无法抵抗对方这样的神情,索性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抱歉,其实从醒来后,我就一直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面上镇定,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朝始终注视着他的恋人发问:

“请问,我们认识吗?”

-

两分钟后,伊万重新回到病房。

他顶着一道杀人于无形的视线,坐在病床旁,要求狄安逐一回答自己提出的疑问。

“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吗?”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哪儿?”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种族吗?”

“知道我是谁吗?”

“好,那你身旁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

以上所有提问狄安都能对答如流,唯独在面对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不认识。”

病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伊万在本子上记录情况,总结道:“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病人是由于先前脑部收到了撞击,才会在醒来后出现局部失忆的症状。”

“总的来说,这种症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日后大概率会自行痊愈。”

语毕,伊万合上本子走向房门,路过洛恩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劝诫:“这位家属,请耐心等待病人康复。”

房内再次只剩下狄安和洛恩。

前者因为撒了谎有些惴惴不安,后者却形同雕塑般定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盯着狄安,跟狄安认知中的伴侣有着天差地别。

在狄安的印象中,洛恩是一个情绪十分外露的人,面部表情极其丰富,开心或难过都会展现在脸上,会为了讨一个吻使出浑身解数,直到得逞了才心满意足。

换做以往,对方定然会表现出伤心欲绝的模样,拱进他怀里哭诉。

可此时此刻,对方沉稳得像是换了个人。

“既然医生都发话了,那就等吧。”就在狄安纠结要不要先行开口时,洛恩神色轻松地笑了两声,走到床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椅上。

不知为何,狄安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对方那头修剪得很是利落的茶色短发,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把被单攥得更紧了。

“你别紧张。”

洛恩尽量放轻声音,坦然自若地介绍道:“我叫洛恩,是你的合法伴侣。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说几件只有我知道的事儿给你听听。”

为了证明发言的真实性,洛恩捏着下巴思索:“嗯,我想想啊,你最敏感的部位是腰和耳朵,大腿内侧有两颗痣,平时最喜欢的姿势是被我骑着……”

“好了,可以了。”

狄安急忙打断对方的话,默默将头扭向一侧,试图隐藏发烫的耳根:“请不要再说了。”

他深呼吸几下,等羞赧的情绪慢慢消褪,才正式切入谈话的正题。

“洛恩先生,如您所见,我现在是一名时无多日的病患。”

“尽管你曾经是我的恋人,但现在的你对来我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伊万说以后我也许会想起你,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或许直到去世那天,我都不会想起你。”

狄安移开眼,不敢再与对方对视。他沉默许久,才将未完的话说尽。

“我建议你不要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还是分——”

“你想分手?”

话音猛然被抢断,狄安下意识看向对方。

“可以啊。”洛恩表面没有流露出丝毫错愕或不满,反而笑眯眯地单手支着下巴,倾身向狄安靠近,用愉悦的语气回答:

“等我死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