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哪儿？
狄安眯着眼，良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血族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能够在黑暗中辨别万物，继承了这一天赋的狄安望着上方的棺材板盖，被那硕大的荧光粉色爱心弄得啼笑皆非。
“晚上好，我亲爱的狄安。”
不多时，棺材盖被向外打开，洛恩从左下角探出头来，神清气爽地对他说：“需要我无偿赠送你一个晚安吻吗？”
狄安连拒绝都嫌累。
“我们这是要去哪？”被扶身坐正后，他发觉自己正身处一艘慢速移动的小型飞艇中。
阻隔光线的暗色玻璃、口味齐全的人造血浆、为他量身打造的木质棺材……可见艇内的装置布局全都出自洛恩之手。
狄安平时去医院也是乘坐这艘飞艇，只不过路途不长，往往他合眼沉睡时还在古堡，醒来就到了医院，根本没机会观赏飞艇里的装潢和设施。
而今天，既然他睡醒了还在飞艇上，就说明这趟旅途必定不同寻常。
“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洛恩两手搭着棺材边，歪头笑道：“你没失忆前，就总嚷嚷着想去看望老朋友，难得你现在出了院，病情也稳定了不少，我就想趁这段时间带你出去走走，指不定哪天你的病就好了，记忆也恢复了呢？”
狄安的眉眼逐渐舒展，由淡漠变为喜悦。
一张张面孔掠过脑海，让他胸腔爆发出久违的期待。从病发起，他就再也没有去到过医院和古堡以外的地方，每天能够交流的对象也只剩下洛恩和医护人员。
请求被接连拒绝了几次后，为了不给洛恩增添负担，他尽量忽视自己的需求，扮演一个积极配合治疗的病患。
“谢谢你，洛恩。”
“我很高兴。”
狄安的唇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无论洛恩这一举动是出于同情还是愧疚，他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对方。
他明白，伊万允许他回家静养不是因为他的病情日渐稳定，而是因为已对其无计可施；他也明白，洛恩同意带他出行不是因为治疗需要，而是想在他死之前，尽可能满足他的心愿。
没有洛恩，他哪里都去不了。
“哟，终于不叫我先生了？”
谁知狄安这一笑直接让洛恩看呆了，缓了半天才找回那副从容散漫的状态，调笑道：“但你这感谢的方式也太没有诚意了，换做以前啊，你可是会主动坐到我腿上抱着我说亲爱的，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潇洒的人呢。”
狄安的唇角立刻压了下去。
“我不认为我会做这种事，你不要乱说。”他没有理会洛恩的胡诌，拉过棺材板，闭眼重新躺了回去。
惹得洛恩在外无声狂笑了半天。
-
经过漫长的分秒流逝，飞艇在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着落。
落日余晖不足以灼烧血族的皮肤，洛恩知道狄安脸皮薄，当众从来不让他抱，便提前准备好了一辆轮椅，推着狄安下了飞艇。
山峰绵延不绝，郁郁葱葱的丛林飘散着泥土的芳香，他们面前矗立着一扇拱门，由坚硬的岩石修筑而成，门的顶端写着四个字：
狼人之村。
“狄安——！”
轮椅刚驶上山地，一个雄浑的女声就响彻云霄，狄安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毛茸茸的灰白长毛侵占了视野。
“这么久没见，你一上来就想闷死他？”洛恩先一步伸手抵住对方扑来的脑袋，阻止对方把狄安拥进怀里的危险行径。
“狄安，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眼看飞扑失败，体型庞大的雌性狼人只好蹲在轮椅前方，疯狂摇着尾巴，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利爪，捧着狄安的脸，声音抖得不像话：“狄安，你、你怎么……”
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话到嘴边，却被强行噎了下去。
狼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体温，努力调动面部肌肉，牵起一个四不像的笑：“你怎么还是那么漂亮呢？十多年没见，我都想重新追求你了。”
狄安回望对方的泪眼，声音低柔得如同一道叹息。
“汉娜，别来无恙。”
这句问候让狼人的泪腺彻底决堤，哭得一塌糊涂，无论狄安怎么安抚都不奏效，反而使得情况愈发糟糕。
“别哭了成吗？”洛恩不耐烦地捂住狄安的耳朵，“你再这样我就带他回去了，你说说你现在孩子都有了，怎么还成天惦记着别人的对象？”
“要你管！”汉娜抹了把眼泪。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当初看在你对狄安有点用的份上，我才不会同意你跟他在一起呢！你昨天在电话里怎么说的？你明明都说他的病快好了，现在却连轮椅都给他坐上了！”
“就是就是！”
“依我看啊，你根本没有照顾好他，所以他才会把你给忘了！”
“就是就是！”
这下洛恩可气笑了。
他一把揪出躲在汉娜身后附和的捣蛋鬼，毫不留情地拎起对方的衣领，将其举过头顶：“大人讲话，你个小狼崽子在旁边凑什么热闹？”
“可恶，你放我下来！”
卢克胡乱地挥舞着拳头，叽叽喳喳地反驳：“我才不小，我已经成年了！有本事你现在就跟我打一架，谁赢了谁就有资格跟狄安结婚！”
洛恩嘁了一声，直接把手里的小屁孩甩到十米开外。
“汉娜，你儿子跟你可真像，一张嘴就说要挖别人墙角。”
他活动着肩骨，指关节被按得咔咔作响：“好歹我以前也是个慈悲为怀的牧师，可不能对他放任不管，你先带狄安回去吧。”
“洛……”
狄安正想出声劝导，就被汉娜二话不说地推离现场。
“别理他们，爱打就让他们打去。”
汉娜顶着微肿的眼皮，冲狄安抛了个媚眼：“你也知道，卢克那小子随我，打小就喜欢你，得知你生病住院的那天，他闷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了两天，还吵着要去找洛恩算账呢！”
谈话间，轮椅驶过那道拱门。
村落里的景象与繁华的都市无异，灯火辉煌，一轮明月点缀着浩瀚的蓝天，装扮各异的狼人在街上来来往往，朗声交谈着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
热闹鲜活的气息如此真切，让狄安不自觉地握紧轮椅扶手，心脏被夏夜的晚风塞得很满。
他下意识地想要跟一个人分享这份喜悦，但在开口的瞬间又猛然想起，那个人此刻不在他的身边。
于是晚风渐冷，月光也变得黯然。
-
汉娜的家是个双层小独栋。
整体的布置十分温馨，色彩柔和耐看，就是屋里的家具用品全都大到令人匪夷所思。狄安的到来，就像猫咪误入了老虎的巢穴。
“哼哼。”汉娜推着狄安在客厅转圈，“一个月前听说你要来，我们马上把整个家都翻新了个遍，还为你量身定做了一张新床呢！要不是月圆之日快到了，我真想留你再多住几天！”
一个月前？
狄安对话里出现的信息点感到犹疑，沉吟片刻，才试探道：“早在一个月前，洛恩就跟你说了我要来吗？”
“是啊。”汉娜点头，“这事他老早就跟我说了，估计其他几个家伙也知道了吧。”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数落：“昨晚我本来想去古堡那儿亲自接你的，可是洛恩那家伙硬是不接电话，大半夜的才给我回电！当时听说你们已经在路上了，害得我整宿都没睡好！”
原来昨晚给洛恩发消息的人是汉娜。
狄安对自己昨日的猜疑感到抱歉，更没想到在他出院之前，洛恩就做出了要带他出门游玩的决定。
他的眼睛如今受不了一点儿的刺激，就连短暂性地观看荧幕都会泛疼流泪。洛恩以此为由，没收了他的通讯装置和古堡里的所有电子设备，若有朋友想跟他取得联系，都会直接拜托洛恩传达。
事到如今，恋爱经历极少的狄安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洛恩又要对他好，又要跟除了他以外的人发生关系？
心灵和肉体，真的能轻易分开么？
“汉娜。”
轮椅被推至餐桌前，狄安接过对方递来的温水，捧在手心，低头看着水面的波纹：“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两只狼耳咻地竖起。
“狄安，你永远可以相信我这个最忠实的听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你解决。”汉娜火速拉开狄安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合十放在桌面，面色凝重。
狄安却犹豫了。
爱情本该是两者之间的秘事，不该由第三方进行评判。
更何况发生这次背叛前，洛恩从未有愧于他，加之洛恩还小，正处于容易犯错的阶段，爱恨来去自如，对伴侣以外的对象抱有好奇心或新鲜感也无可厚非。
相信等他死后，洛恩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启崭新的人生，哪里还会记得他这么个无趣呆板的病患？
还是不要让这段恋情成为对方的污点才好。
打定主意后，狄安清了清嗓，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我有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