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日(2)
灵魂打捞其实并不是桩轻松的美差。
绝大多数灵魂在脱离身体的刹那,第一件事情想到的不是往上飘,而是回到他所依附的那具身体里,即便它已经苍老得无法承受住他了。
于是便有了我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求生的意识在虚弱的身体里赖着不走,让死者一遍又一遍重温濒死之痛,一口气将咽未咽,身边的家人也提心吊胆,总不舍得放弃希望。
所以灵魂打捞部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在灵魂第一次离体的那刻,逮到他。当然啦,还要保证自己不被发现。
这里有一个常识性的误会,就是大多数人都以为死后的鬼魂是纯然透明的,人类的肉眼看不见。实际上,随着灵魂升上珀迦托雷,经历赫柏通天塔的一通调整,最后都会稳固在一种最美好的状态。这时候人类不仅能用肉眼能看见他们,伸出手甚至还能摸到。
所以从赫柏下到人间的灵魂打捞小队成员,你不是看不见而是无法分辨,当他们把翅膀收进背包出现在你身边,看起来简直和普通活人一模一样!
普通到可以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约书亚带着小汤米循着档案上的地址,在一棵大树上着陆,收拾收拾翅膀,缩进背包,倚在树枝上,盯着马路对面,一栋房子的窗户。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嗯……是……是先布置网兜吗?”小汤米怯怯地说。
约书亚:“……”
这孩子,态度极端认真,就是记性有点不好,教过他的东西,一遍记不住,十遍还能忘。
“仔细听好,我再说一遍。不是说你再记不住我就不说了,只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那时候没有人指导你,你也不想看着临终之人受苦而束手无策吧?”
小汤米脸上顿时露出了十分羞愧的神色。
约书亚心又软了,他这人就这样,见不得一点可怜巴巴的模样,若是有人朝他撒娇,别说是无动于衷了,就是叫他的心维持固态都做不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把小男孩的卷毛:“好啦好啦,我没有怪你,不过这次要看仔细哦!”
他从橙色发光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截短笛,凑到唇上,深呼吸,缓缓吹出一串悠扬的音符。
他的嘴唇像花瓣,又像熟透的水果,让人情不自禁幻想尝尝它们的味道,唇纹很浅,边缘饱满而圆润,柔软得如同水面,仿佛风一吹就会皱起波纹。
小汤米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总是记不住重点了——原来老师太美,也是一种罪!
约书亚吹出的音符,唤来一阵风,刮得树枝噼啪乱颤,房子的玻璃窗忽然洞开,像两块无骨的布帘那样里里外外地扇着。
他这时候喊一声:“撒网!”
小汤米又一次从神游天外中极速收心,犹犹豫豫地抛出魂网。
所谓魂网,就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由潘瑞戴斯上的纺织雀撕扯云纤织成,轻巧而透明,人类通常无法察觉。整张网展开是足以笼罩一座小山的,因此用它兜住一栋房子毫不费力。云纤上凝聚了神的法力,能够将亡魂引诱过来,然后像蛛网困住飞虫那样困住他们。
可是小汤米这个手残却偏偏抖抖索索把往撒偏,病人居室敞开的窗口正好在魂网的边缘之外,这样就算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逃逸的灵魂,也没法将他困在网中。
“你……”
约书亚一句国骂刚到嘴边,就又被小汤米那楚楚可怜的样子给憋了回去,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唉,算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网整一整。”
他轻巧地跃下树枝,左右看看来往的车辆,然后穿过马路,来到魂网垂落的边界。
这时候经过的路人,都会看见一个白金头发的美男子,穿着橙色发光背心,站在一栋住宅的立面之下,横跳竖跳,像个神经病一样抓着空气中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一位退休大妈驻足下来:“小伙子,你这是干什么?”
约书亚扭过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一笑:“嘻嘻嘻……抓虫抓虫。我是除虫公司的,这家人雇我来清除害虫!”
大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除虫公司是这样除虫的。那小伙子啊,一会儿除完这家不要走,再到我家去帮个忙呗?我就住在前面,喏,那栋红色的房子……”
约书亚心想:您要是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大概就不会邀请我去了吧?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满面春风地应承下来,赶紧打发走了她,别错过灵魂打捞的最佳时机。
待他将魂网四面都拉下来,完整地盖住房子,回到刚才那棵树上,擦了把额头上紧张出来的汗。
“我错了,对不起。”小汤米默默地说。
他低着头,可爱的卷发垂在眼前,挡住了灰色的眸子,却正好露出鼻梁上的小雀斑,煞是可爱。约书亚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严师派头又垮得干干净净,对于这样可爱的小男孩,除了原谅,你还能做什么呢?
约书亚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只听“叮”一声,系在树枝上,连着魂网末端的风铃响了,灵魂落网了。约书亚和小汤米赶紧起身,拉开翼式背包,展开翅膀,飞到房子上空去收起巨大的网兜。
“愿你安息!”他们齐声说。
这是当天的第一个,也是耗时最久的一个。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稍微快了点儿,小汤米努力着不让自己的注意力焕散出去,终于在第五十五次成功将魂网抛到了正好的位置。他们又去了许多地方,期间遇到了灵魂打捞部第四十九小队和第一百零五小队。没有人知道赫柏通天塔里到底有多少支灵魂打捞小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有小队都是按数字七的倍数命名,因此并不存在什么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头一支,就是约书亚领衔的第七小队。
娜塔莎和马克那边就要快得多,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单独行动,各有一张魂网。南半球地广人稀,被人看到的几率也较小,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剌剌地干活,不像约书亚这边,还要疲于应付不明真相的路人的盘问。
幸好约书亚平时做人厚道,第四十九小队和第一百零五小队见他还带着个菜鸟就主动提出帮他分担掉一部分工作,这才叫他在差不多下班的时候完成了北半球的打捞。
而那两个没良心的队友,也不晓得过来帮帮他!
和煦的晚风自洋面上吹来,裹挟着咸咸的湿意,远处那枚大金蛋,一半浸泡在海水中,边缘终于不再凌厉,有了清晰而圆润的轮廓,另一边,银色的月球升上天幕,披散开它缀满星辰的乌黑长发。
约书亚最喜欢傍晚的时光,他一边驾驶着翼式背包在远离人烟的高空乘风飞行,一边陶醉地望着这天边紫罗兰色和深蓝色的交汇。小汤米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他既不认识回赫柏的路,又摆不平前方的气流。
他是安静惯了的,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情,总是太听话,太迁就别人,太隐形,因此他虽然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世界上依旧没几个人想念他。
他不由得回头朝家的方向望了望,这里离家太远,连家的影子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家里爸爸妈妈一定是想他的,还有那个在小巷里救下的女孩,她一定也会想他吧?
小汤米不知不觉地又走了神,胸膛鼓胀起来,充满了自豪。这时候,一阵厉风刮到他脸上,夹杂着沙粒和雨丝,简直像小刀一样,割得他皮肤生疼。
他眨眨眼,定睛看向前方,约书亚还在不远不近地飞着,然而脚下已经是一片深灰的海洋,完全找不到任何落脚之处。
宽阔的洋面上,一艘木制桅杆的大帆船正在缓慢地航行,在这个年头,人间已经很少见到这种船了。
“我们……我们到哪儿了?”小汤米结结巴巴地问,他虽然很信任约书亚,但脚下这片阴森的海域还是叫他感到陌生。
“这里是戴斯彻海,又叫死亡之吻海域,据说这片海域的水下就是黑尔的入口,暗礁汹涌,现代船只的雷达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靠老式桅杆帆船碰碰运气。每年在这里出事的船只不计其数,我想要跟着那艘船保护他们。今天的打捞名单上,没有船上人的名字,我也不想在明天的名单上看到他们。”
约书亚的声音自风中飘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小汤米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执行海上救援,但想想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呢!他暗暗抓紧翅膀操纵绳上的拉环,顺便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
果然,几分钟后,一阵大浪打来,木帆船的甲板直接被啃了个窟窿,海水汩汩涌入。船上的人开始大呼小叫地四处逃窜,就像躲避惊雷的蚂蚁。
又一个浪头打来,这一次,船身彻底倾斜了,贴近海面的这一侧,有几个人落水,另一侧,人们尖叫着抓住船沿的栏杆,被浪推举到最高处。
天空勃然变色,霎时阴云密布。
怒吼的风,撕裂白帆,将豁口扯得猎猎作响,木船在浪尖上就如同一艘纸船,不堪一击,逃无可逃。
海浪玩弄似的将船抛起来又接住,然后再抛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落水,在海面上挣扎。
一个更大的浪打来,咔嚓一声,折断了桅杆。高高的桅杆倒进海里,在落水者的眼中投下一道绝望地阴影。
约书亚对小汤米说:“我们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