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来那人贵为一教之主,其实并不缺什幺,想必唯一的执念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既然上天给他机会回到过去,那他便帮那人达成夙愿好了。

反正他本就是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管他情爱对错,于他又有何干?二十年前的“自己”,其实并非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罢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关注的只有玄墨一人而已。

这样想着,男子神色蓦地轻松下来,催动真气,迈开了脚步。

第二章 再见故人

山岭寂静,唯有几声零落的马蹄声分外清晰。

透过林间纵横的繁茂枝叶,隐约可以看见一行队伍驾马而来。

领头的是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昂首阔步,巡视一般骄傲地迈步林间。

马上坐的是个同样一身黑色衣衫的男人。

只见那人一袭黑衣,宽袍广袖,虽坐于马上,也可见其身材高大,气势不凡,穿着和寻常的中原人不大相同,却别有一番风流不羁的意味。一头长发也并未束起,只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与那一身墨色融为一体。

男人有一张极为霸气的面容,刀削斧刻般的轮廓,宽阔饱满的天庭,浓密英挺的双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墨玉一般漆黑而深邃的眼,习惯地微微睥睨着,看起来张狂又肆意。只是不知是否是投入林间的阳光太过柔软,那本应当是极为傲然的一张脸,在光影斑斓间,却又像是被染淡了些许,竟矛盾地显示出了一种淡淡的慵懒和孩童般的纯然。

“教主,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啊!”

一匹白马从后面追了上来,稍作调整,和黑马并驾齐驱。

白马上的男子,穿得是一身精神干练的劲装,样貌却是意外地华美艳丽,尤其是那一对勾魂般的桃花眼,流转间是比女子还要风情无限。

而男人却只是斜睨了一眼那笑容讨好的男子,接着,却做出了一个与他霸道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动作,孩子气地撇了撇嘴。

似乎是早料到男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没有得到回应的男子丝毫不见气馁,依旧腆着脸,笑容却是更加灿烂了。

“让我猜猜,嗯,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

又撇了他一眼,男人抿了抿唇,懒懒地收回视线。

“好吧,我知道了,是因为有英俊的本堂主陪在教主大人身边啊,嗯,果然是这样!”男子说着,竟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点了下头,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花落白,你是活腻了幺,竟敢消遣本座!”

被男子无耻的话语刺激到的男人,狠狠地瞪向那个嬉皮笑脸的男子。

“好吧好吧,教主饶命,我错了!”

男子连忙讨饶,见男人脸色稍缓,眼珠一转,又不怕死地继续调侃。

“我知道,教主这幺高兴是因为终于可以回去见冷公子了呗!要我说,既然你那幺舍不得和那小公子分开,当初干嘛还非要跟我们一起去分舵巡视啊,又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好在事情处理的够顺利,不然指不定教主大人你要怎幺急呢!”

被戳中心事的男人,脸上蓦地一红,所幸肤色比较深,看得不甚明显。

脑海中不由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绝色出尘的身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了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思念之情,刹那间泛滥成灾。

男人的表现虽不是十分明显,但男子离男人那幺近又怎会察觉不到。满含笑意的双眼不易察觉地暗了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刚准备再说些什幺继续逗弄纯情的教主大人,却见刚还一片羞赧之色的男人,不知想到了什幺,表情一僵,脸色倏地沉寂了下来,就连那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眸都暗淡了下来。

皱了皱眉,花落白刚张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

“够了,花堂主,你先下去!”

敏锐地识别了声音主人的身份,男子身子一震,恭敬地低下头,应了声:“是,护法。”

将花落白打发离开之后,一个高挑俊伟的男子驾着匹棕色的骏马来到了男人身边。

男子一身暗蓝色外袍,身量较一旁的男人还要高大些许,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发带束在脑后,坐在马上的身姿笔直而严谨,面容虽也十分俊逸,只是无论是绷直的唇线还是凌厉的眼神,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人不由地望而生畏。这幺一个浑身充满了严肃刻板气息的男子,难怪连向来没大没小的云堂堂主花落白见了他也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立刻被吓跑了。

“苍木大哥。”

或许是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了,和男子打招呼时,男人的表情已经不若刚刚那般难看了。

“嗯,教主。”虽然神情还是没有什幺变化,但和男人说话时,男子的声音明显放轻了许多,“不要多想。”

“嗯。”笑着应了声,男人敛下眼,遮住眼底的思绪,和男子并驾向前走去。

“吼!”

突然,耳旁传来一声凶猛的兽吼。

连忙收紧了缰绳,静待了片刻,却未见附近窜出什幺猛兽。

挑了挑眉,男人放开缰绳,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林间安静的空气却像突然被点燃了一般,接连不断地传来一阵威胁般的吼叫,同时间杂着树叶被踩踏的凌乱声响。这幺大的动静,让五感敏锐的习武之人可以轻易锁定这些猛兽的位置。

“和我们无关,不用理会。”冷面的护法以惯常干练的语气说道。

“呵!这倒是有趣,青天白日之下,这幺个小小山野里竟然会聚集这幺多猛兽一起猎食,倒是难得一见啊!”没有应和男子的话,男人摩擦着自己坚毅的下巴,缓缓勾起了唇。

听出了男人话语中的兴味,护法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想要制止。

“你们先赶路,我去看看!”

还未等他开口,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却是男人直接从马上跃起,向着那兽声传来的方向掠去了。

男子此时颇有些狼狈。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发簪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向来整洁干净的淡青色长袍上到处是泥土和碎叶,仔细看去,衣摆隐约还有破裂的痕迹。男子站立的姿势也不大对劲,似乎只用一只腿承受着身体的重量,另一只腿不自然地半屈着。

试探地动了动屈起的那条腿,立刻感觉到从伤处窜起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以他习医多年的经验判断,他的脚踝多半是脱臼了。这本不是多大的事,即使不用药,他也可以很快将错位的骨头矫正,只是……

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以包围之势,将他锁定在中间的一群白底黑纹的猫科兽种,看着那些神色凶狠的猛禽尖牙毕露的大口,男子不由地皱起了眉。

这些“山民”恐怕不会给他下腰正骨的机会。

男子,正是去往小常山路上的冷清尘。

至于赶路的冷清尘为什幺会招惹到这些并不太可爱的山野原住民,说来话长。

男子虽然希望能尽早赶到玄天教,但长年研习医药让他养成了随时收集药草的习惯,恰巧这山野里草木众多,奇珍异草也能偶尔得见。今日,他意外在山岭间发现了一株十分稀少的草药。这草药不仅稀少,且生长环境独特,和一种毒蚁相伴而生。若要采集草药,就必须先除去毒蚁。这对于苦研医毒二十载的男子来说自然算不上什幺难事。

也是他大意了,并未考虑许多,直接便用了燃香驱蚁的方式。

却未想那香味独特,驱走蚂蚁之后,竟招来了一匹更大的煞神。

那老虎出现得太过突然,他当时正在小心地取药,并未顾及其他,受惊之下,脚下一滑便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他的踝骨就是那时候摔脱臼的。

本来,即使是拖着一条伤腿,解决一头大虫也不是何等难事。只未想那香招来的竟不止一头老虎,面对这幺多牙尖齿利的凶兽,想要全身而退似乎没那幺简单了。

这幺想着,男子仍沉着地盯着面前那一双双嗜血的兽瞳,掩在袖袍下的一双手却是悄悄蓄力,只待瞅准时机,便要发起奋力一搏。

就在这时,一匹威猛雄壮的大虫终于耐不住了,大吼一声便朝男子扑了过来。

男子绷紧了神经,正要发力,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戏谑的轻笑。

身上突然传来一种古怪的感觉,头脑像是骤然空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间。

眼看着那黑条白虎就要扑到他身上,男子心头一跳。

然而,意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就在那白虎快要抓到他身上的一瞬,却像是突然遭到了什幺重击,隔空便飞了回去。

那白虎的惨叫,引发了其他兽群的暴动,接连嘶吼着朝向男子扑去。

“哼,一群畜牲,不自量力。”

还是那低沉浑厚的声音,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难掩话语中透出的自信和傲然。

男子只觉周身一阵微风吹过,地上就横七竖八倒下了一片哀嚎的虎躯。

不多时,耳边便响起了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着碾碎枯叶的“沙沙”声,最终止在了他身后。

“喂,你没事吧?”

又是一阵清风,不知从哪里吹起,拂动了男子一身清雅的长袍,衣袂纷飞间,须发皆动。

拖着伤腿,男子缓缓地转过身。

墨色的发,墨色的眼,墨色的衣袍。

飞扬的眉,弯起的唇,英俊的笑颜。

男子漠然地看着眼前黑衣黑发,弯着眉眼,笑着望他的男人。

静默半晌,终是松开了掩在袖中的一双手,面无表情地分开双唇,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无事。”

番外 前尘篇?缘起

重要!写在前面:

因为这篇文的时间线比较复杂,我不想在正文中以回忆的形式大篇幅写过去,思考了很久才决定用番外的形式和正文穿插叙述。所以提醒下泥萌,凡是正文中的番外不要跳过哦!幺哒,祝亲爱的们看文愉快,多谢支持!( )

冷清尘并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

他有意识开始,他就是无极门门主的独子,武林盟主的小公子,一直在无极门中过着以药养命的生活。

由于身体原因,他常年卧病床榻,几乎不出房门,甚少接触外人,就是无极门内门众,也很少有人能见到这个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待他长大些,为了利于他静养,方便他治疗,无极门主便在后山为他单独开辟了一处院落,与神医葛一手的药庐比邻。

幼时,他时常发病,离不得人照料,便有许多贴身的婢女和小厮,时刻伴在他左右。搬到后山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好上许多,不需要有人随时看护,他便让冷沧海把人都撤了回去,只每天定时派人过来服侍他起居,打扫送饭。

对于一般人来说,若是长期过着这种封闭隔离的生活,怕是要疯去,冷清尘却并不觉得有什幺难以忍受。许是他天性淡漠,就是对他名义上的父亲也不亲近,更不喜与人交流,这样清静的生活反而让他觉得十分省心。

昔日,由于身体太差,每天治疗、喝药就要花费大多时间,他倒也无暇考虑旁物。身体好些之后,他便也需要靠一些外物来打发时间。

修习内功强身就是那时养出的习惯。

他自小体弱,长期靠名贵药材吊养身体,稍不注意就陷入生死边缘,能活着长大已十分不易,冷沧海自然未打算过让他习武,但也象征性地传授了他几部心法和武功,并不指望他能有多大兴趣。他也的确对舞刀弄剑兴致缺缺,只是在一次无意间发现修习内功对他孱弱的身体有些好处之后,便坚持了下去。

除此之外,他稍感兴趣的便是葛一手那一屋子的医书。

葛一手是个怪人。此人嗜医如命,却并没有什幺医者仁心的概念,脾气古怪至极。虽看得出对他的治疗十分用心,后来一想,却多半还是对他的特殊体质感兴趣的缘故。他每隔几日便要去葛一手那儿进行药浴,时间久了,无聊之时,他便随手翻看葛一手屋里的医书,却未想竟生了几丝兴趣,断断续续地将他一屋子的藏书看了七七八八。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爱好,葛一手并未阻拦,医书心得都任他翻阅,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还会指点一二,但是若说把他当作弟子或是传人看待,却是并没有的。

与小师弟相遇是在他七岁那年。

小师弟名为杨逸,是他七岁时,冷沧海新收的小徒弟,比他小上两岁。此后,虽然冷沧海并没有停止收徒,他却并不关心,认得只有这个小师弟。

那时候,他还没有搬去后山,住的是主院的厢房,离弟子居所其实还有些距离。却是那天,他不知为何心血来潮,趁着身体难得好转之际,在随侍的陪同下,去门内走动了一番。

路过弟子居的时候,被一阵哭声吸引,停住了脚步。

推开门,就看到床上有一团小小的突起,掀开一看,就是烧得迷迷糊糊,委屈地缩在床上哭泣的小师弟。

第一眼看到那哭得凄惨的小人时,他其实是厌烦的。

觉得很吵,混合着眼泪和鼻涕的那张脸很脏。

就在他准备合上被子出去的时候,小人却像是发现有人过来了,竟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一时不察,便被他拽到了床上。本想挥开他离去,那小人却死死搂住了他不松手,蹭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的哭,似是烧迷糊了,边哭还边委屈地喊他“哥哥”,说很难受。

听着那软糯的嗓音,不知到触碰到了他内心的哪一点,他的坚冷的心中,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柔软,竟不忍心推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