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屁股被咬了?

殷诀接过妖丹,放于手中端详。见他收下,白衣男子喜极而泣,正要起身凑近,殷诀猛然提剑刺穿他的脖颈。

男子不可置信看着他,呜咽一声,翻了白眼。

从始至终,殷诀连个眼皮都没眨,面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好似杀死的不过一只蚂蚁,只低下眼睑,冷漠地擦拭武器。

陈景殊不禁皱眉。修真界的共识,万物皆有灵,对待妖魔要取丹留命,但眼下殷诀却不假思索一剑杀死,看架势应当不是头回赶尽杀绝。

陈景殊心里不大舒服。也许是地上血太脏,也许是脚疼未愈,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殷诀外表虽修作人形,但内里仍不通人性。

他差点被殷诀的表现给骗了。殷诀不只性向异于常人,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物。

殷诀递来妖丹,示意陈景殊收下。他的下颌还沾着刺眼的污血,衬得本就野性的面庞如害人索命的阎王罗刹,与方才跟在陈景殊后头一口一个师兄的小师弟判若两人。虽收起满身煞气,但血腥气挡不住。

陈景殊怔住,忍不住思索。

如今的殷诀虽不显山不露水,可若对方细心些,不可能察觉不出他的厌恶与嫌弃。眼下殷诀彬彬有礼,一是他实力压制,二是对方还有耐心,但魔物天性暴躁狠戾,耐心是最稀缺的东西。况且依照现世,未来三个月内,殷诀实力将超于他,到时万事俱备,殷诀不知会不会暴露本性。

得不到就毁掉亦有可能。

因为魔物心性不定,两面三刀,自私偏执,总不会让自己吃亏。再者,情劫秘境通关与否,完全在于殷诀自身的情爱感知,极致的爱或是极致的恨,又或是四大皆空无情无爱,他作为情劫对象,起到的不过是一个启蒙作用,下场根本无足轻重。

万一殷诀走的是不破不立的路数,最后看破情爱,杀他祭天,他岂不是比窦娥还冤,一点便宜捞不着,还白白成了别人飞升的踏脚石。

不成,绝对不成!陈景殊牙都要咬碎了。

“师兄面色欠安,是不是哪里不适。”殷诀收剑入鞘,屈膝半蹲于他面前,犹豫了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左脚。

陈景殊还没从悲惨的命运里回神,下意识收回脚。

抵触意味明显,殷诀很快停手。面色看不出变化,只微微垂下头颅,半边脸陷入阴影中,更显轮廓坚硬冰冷。

陈景殊狠狠心,逐渐从绝对不行变成也不是不行,又从誓死不从变成自暴自弃。

秘境中事而已,他知殷诀知,等出了秘境彻底封了殷诀的口就是。死人总不会乱讲话。

他压住心底本能的排斥,道:“脚抽筋了,你看看。”

似是没料到他如此,殷诀迟迟没有动作,直到陈景殊面露不满,才小心握住他的脚踝。

他褪下陈景殊鞋袜,原本干净得脚背红肿一片。殷诀撕下衣衫包裹住他的脚,将刚得的妖丹化作粉末,均匀涂抹伤口四周。

“师兄不用担心,有无量兽的妖丹做药,师兄往后不会留疤。”

陈景殊:?

大兄弟,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留疤怎么了,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担心留疤!

陈景殊默默不语,但掉好几层鸡皮疙瘩。

也不知是陈景殊的温顺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还是殷诀底子里并不是寡言的人,话匣子突然就打开了,嗓音郑重而内敛:“师兄受伤,我也有责任,是我惊到了师兄。”

陈景殊心道你当然有责任,面上却一摆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行事莽撞。”

“师兄……师兄的脚还疼么?”

陈景殊脚不疼,心疼。看着妖丹光芒慢慢消散,最后完全覆盖脚面,他的心是痛的。

暴殄天物,不可原谅!

陈景殊最擅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给他涂脚总比进殷诀肚里强。

上完药,殷诀替他细细包扎,神情认真。把脚踝放在手掌,用布料缠绕一圈又一圈,手法娴熟,动作轻柔,好像包的不是脚,而是一位柔弱女修的小脸蛋。

陈景殊不忍直视。

最后他整只脚被包裹成粽子,看不出原来形状,估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截了肢。陈景殊端详片刻,决定稍后走地道回去,坚决不让任何人看见。

殷诀不要脸,他还要。

他抿唇不语,神色凝重,殷诀头顶仿佛长了眼睛,很快松手,退后两步。

“师兄,好了。”

陈景殊正要跳到地上,被他阻拦,“师兄且慢,师兄可还有别处不适。”

陈景殊谨慎抬眼:“此话何意?”

“无量兽妖丹虽见效快,却也影响六根脉,师兄可觉得困倦?”

陈景殊一脸严肃,无量兽妖丹害人嗜睡,他如何不知?但他不能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于是神不知鬼不觉探知六根脉。

还好,一切如常。

“师兄体魄如神,自是不受小小妖丹束缚,以防万一,还是我背师兄回去吧。”

原来目的在这。陈景殊心中冷笑,没有戳穿他的脸皮,不动声色道:“行。”

他干脆的答应,殷诀又是短暂怔愣。双臂垂于身体两侧,说要背人的是他,犹豫的也是他,手掌摩擦裤腿片刻,才抬起眼直视陈景殊。

比起方才的局促,他这会儿镇定不少,眼神只闪躲了一下,“我杀妖兽,师兄吓到了吗?”

“胡话!”陈景殊立即驳斥,“我有什么可吓到的。”

“我知道师兄为何顾虑。”殷诀低下眼,跟犯错一样,声音发虚地解释:“师兄怪我取走妖丹,却不留它性命。”

陈景殊不说话,静静看着地上那摊即将干涸的血,没有表情道:“没有。”

殷诀的头垂得更低,好像无颜面对陈景殊一般。喉结滚动好几下,才慢慢道:“师兄是良善之人,所见世间皆美好,自是不曾见过底层妖魔的生存之道。它们失去妖丹就等于失去庇护,再无安身立命的本事,从此东奔西走忙于逃命。弱肉强食,你死我活,即便留住性命也会日日煎熬,我不过替它们痛快了结。”

陈景殊皱眉,说:“歪理。”

殷诀点头,不再争辩,“师兄说是歪理,那就是歪理吧。往后我听师兄的便是。”他弯下腰,“师兄,上来,我背你。”

他看不到的背后,陈景殊神色反感。纠结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突然纵身高跃,带着点泄愤意味,朝殷诀后背重重砸去。

结果坡太陡,地太滑,加上陈景殊用力过猛,跳起时脑袋一阵眩晕,人还没搂到殷诀脖子,自己倒先踉跄两下,眼看摔个狗吃屎。

底下的殷诀立即反手抱住,怕伤着他的筋骨,没有强行阻拦腰身,而是顺力倒在地上,被陈景殊压在身下。

天旋地转,陈景殊脑袋更沉,眼前阵阵发黑,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睁不开眼,趴在殷诀身上一动不动。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强烈的睡意让陈景殊脑子不灵光,率先开口埋怨:“你怎么背人的。”

他说话时气息全喷殷诀脸上,身体更是扭得像条蚯蚓,可四肢酸软无力,扭了半天,才撑起上半身,骑在殷诀身上。

底下的殷诀似乎不怎么舒服,呼吸声很重,还突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后腰。

陈景殊已完全迷糊,眼前彻底黑暗前,还在努力表达不满:“你抓我干嘛。”

说罢,他两眼一闭,直直倒了下去。

——

陈景殊再次睁眼时,已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像过去数百年一样久,脑袋沉,身体酸,手脚不听使唤。

他眨几下眼,视线逐渐清晰。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发霉腥臭气味浓厚,久不透风,陈景殊被熏得神识不清,一度以为又回到与众位不爱洗澡的师弟同住的时候。

他想伸手揉眼,才发觉手臂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陈景殊默念口诀,一只符咒从袖中飘出,蓦地燃起照亮四周。他眼光四瞟,远处有一水潭,阴森寒冷,而破败石壁之上,刻画着两只无量兽,收起爪牙依偎一团。

密牢内不只有他,还有路成舟。他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根烧红了的石柱上,底下火舌舔着脚底板,他嚎个不停,一会儿疼一会痒的,苦不堪言。

听到这边传来动静,路成舟艰难抬眼,灰败眼神立即亮起,激动喊:“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去见阎王爷了!”

陈景殊舔了舔干涩嘴唇,哑声:“放心,我去哪都会捎上你。”

路成舟嘿嘿两声:“还是陈兄靠谱。”

眼下状况百出,陈景殊没功夫和他扯淡,先是运转六脉,发现一切正常,又低下眼,举起左脚看。五根脚趾个顶个的红润健康,丝毫看不出被砸伤的痕迹。

直到注意到身上崭新的衣物,他面色微变,语气有点古怪:“我衣服换了?”

路成舟更古怪,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他一遍,“你睡傻了?衣物湿了为何不换。还有,你醒来第一件事,不应该问我这是哪里吗?”

陈景殊很烦躁,语气不怎么耐烦:“这是哪儿?”

“无量兽老窝。”路成舟露出一个我们处境很糟的表情,等陈景殊问下一句。

结果陈景殊抿着唇,好像浑身都不自在,苦大仇深地皱了下眉,问:“谁给我换的衣服?”

路成舟不明所以:“你撞邪了,净问些没用的。难道我们此刻的危险处境不值得你关心吗?”见陈景殊蹙眉瞪他,他停顿了会儿,老实回答:“是殷诀小师弟换的。”

他想起新入门的小师弟,年纪不大,气派却不小,一张不苟言笑的冷峻脸,特别是那双紫色眼眸,又沉又锐,明明没有情绪,却看的他心口一跳,连忙点头说好好你来换,我出去。

不过那位小师弟看着人高马大,做事倒是挺细心,把陈景殊的头发丝都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但陈景殊似乎并不满意,只见他强行挣开锁链,面色窘迫,两手在身前身后一顿摸索检查。

路成舟疑惑:“你到底怎么了?屁股被虫子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