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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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屏幕的闪动响起激烈的电吉他声,从下往上的视角,半跪的吉他手及腰的长发落在地面上,与银蓝色的灯光汇聚,像一条蜿蜒河流。

河流之上,红色的蝴蝶在唱歌。

红色的oversize T恤,黑色的皮质choker,黑色的牛仔短裤,栗色的卷发稍长一些,两边发尾各扎一个小小的辫子,尾部坠着滴珠形的黑曜石挂坠,正随着身体的动作晃动,像节拍器,看一眼,心脏的节奏便听凭安排。

最后一个扫弦,最后一段架子鼓独奏,最后一段slap,最后一个高音,清透到像是游隼的翅膀划破云霄。

“谢谢大家!”

“感谢大家来看今天的演出,今天是我加入meraki这个大家庭的第三年,在十九岁的这天,我选择退出meraki。

“我遇到了一个会永远爱我、对我好的人,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他。

“很对不起大家,非常抱歉!在此我要感谢大家给我的爱和支持,也为我的自私和任性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永远都活在爱里,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我超爱你们的呀!”

“男女老少亲朋好友们大家好!我是绵绵!今天我十八岁啦,为了庆祝,我带大家去做大胆的事情!我要去酒吧,一个人去!”

“但是还是有点害怕的,所以开直播带着大家一起……”

“我已经十八岁了诶,这是身份证……”

“好过分!他说我看起来很小不让进……可是明明都给看身份证了诶!”

“好扫兴啊,我带大家去电玩城玩吧!”

“生日蛋糕哇?晚上回家会一起切的!我爸爸妈妈哥哥都准备好了……谢谢大家的祝福 大家不用给我买礼物,不准哦,买的话我以后就不开直播了。”

“我玩太鼓达人很厉害的!国贸那家店有去过的朋友吗,那家店的最高纪录是我打出来的哦。”

“高考吗?我刚考完呀!我是全省前十呢!虽然我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学习成绩还可以的啦,不然爸爸妈妈也不会准我玩乐队的……”

“过生日喜欢做什么?”

“我最喜欢吃蛋糕!喜欢漂亮的大蛋糕!再就是买衣服,我哥哥等下会接我去买衣服,因为他已经工作了,可以刷他的卡!我还喜欢唱歌,会在家跟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起唱,我们家买了全套的设备哦!很爽的……”

太鼓达人的音乐响起,伴随鼓槌的节奏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微微晃动,音乐声到最强劲的那个点,画面黑掉了。

“绵绵啊……绵绵?绵绵!”

“绵绵在这里!”

镜头突然被挡住,是蓬松的柔软的栗色卷发,接着被一双黑色的眼睛占据了。

“小绵绵!不要突然扑到镜头前面来!”

“为什么呢?”

“因为姐姐心脏不好,小绵绵太漂亮了会要了姐姐的命的。”

黑眼睛离远一些,露出那张脸的全貌。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吊梢桃花眼大得惊人,有着小动物般的灵动可爱。

往下,高挺的鼻梁和精致小巧的鼻子,像奶油顶,天气热一点大概会化掉。

再往下,桃花唇一直是笑着的弧度,唇珠明显,衬得唇形饱满,像多汁的水果。

“小绵绵,跟镜头前的哥哥姐姐们打招呼做自我介绍。”

“镜头前的哥哥姐姐们大家好,我是绵绵。绵绵是我的小名,我大名叫丁奈云,今年十六岁,身高170公分括号还会长的……唔……对了我是新加入meraki的主唱,我给大家唱两句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打开了家门——”

“咱迎春风!”

“唱的很好听下次不准再唱了!”

“怎么了嘛,唱这个不可以吗姐姐?嗯?姐姐?”

“姐姐姐姐……”

两年,程溶第一次见他是他十九岁在tequila宣布退圈的一瞬间,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十九岁在tequila的初次露面,颠倒错乱的时间线。

他在他退出乐队和退出那个圈子的最终节点爱上他,在乱序的影像记录里,背驰着现实的脉络,从他的十九岁爱到他的十六岁,从他的十六岁爱到他的二十一岁,在现实的时间节点爱他的过去。

他爱了他两年,两年很短,但对陷在甚至都不属于他的回忆里的人来说,早就长到连时间都失序。

他也爱了他五年。

视频停留在对方离开而他的爱恋萌芽的瞬间,而视频里漂亮张扬到像是火焰化作的蝴蝶的人,现在就躺在他的卧室他的床上,满身伤痕。

丁奈云在梦里听到《修罗》。

“我在冬天变成修罗,

以种子的形式存活;

万物沉寂,

蝉蜕下壳,

钻进土里期待春天,

下一次复活。”

十四岁新年的夜晚,他坐在哥哥肩上看烟火,雪花在最后一朵烟花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他写出了这首歌。

后来丁奈云无数次想过,自己要是能像歌里唱的那样,不生不死,没有喜怒哀乐,冬眠一样潜藏,等到最美丽的春天才醒过来,那该多好。

可是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过春天。

冬天如黑夜一般漫长,黑夜如冬天一样漫长。

漫长的冬日和黑夜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他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白色的墙,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在熟悉的房间。

有脚步声,离他很近了他才反应。抬头看过去,是见过的但陌生的脸。

他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你是谁。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问,因为他很笨,总是说错话,没有张应轩的许可,他不可以问。

对方开口了。

“丁奈云,我叫程溶。”

“我们来247。”

“我是你的dom,你的主人。”

“你是我的sub。”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绵绵是冬天出生的,和初雪一起降落在人世间,洁白柔软,像阳光下小绵羊形状的云朵,像一团小棉花。

所以叫做绵绵。

绵绵也是在冬天离开妈妈的。

同样在下雪,但是阴冷的雨夹雪。妈妈为绵绵打伞,绵绵不敢看妈妈,从伞下逃出去。

那之后绵绵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妈妈。

听张应轩说,妈妈很失望,自己的孩子那么堕落,妈妈感到很羞耻。

“小云,阿姨说,她很遗憾你变成这样,她不敢相信你会是一个这么糟糕的孩子,她让我转告你,她再也不想见你了。”

绵绵大哭,绵绵是娇养的小孩,上小学了还要被妈妈放在肚子上才肯睡,鞋子要哥哥蹲下给穿,走几步路就喊累要爸爸背。

可是张应轩扇他耳光,说别哭了小云,现在你的爸爸妈妈哥哥都不要你了,为什么呢?因为你很坏、很任性。但是我会爱你的,是不是?我是最爱你的。

绵绵很聪明,也很喜欢玩,中考出成绩,拉着哥哥去买了新电脑,买了麦克风,开了账号,要直播唱歌。

起初只有哥哥听,在上大学的哥哥,把直播间的号码发给好兄弟们,说谁不听就不带谁上分儿,于是第二天直播间的观众从一个变成六个。

后来听歌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到无法再一个一个读名字说晚安,绵绵便在直播结束之后把名字全部手抄下来,第二天贴在直播间里。

后来meraki的队长兼贝斯手啤哥看了他的直播,找他做主唱。第一次演出,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去看了,妈妈在亲友席上哭,爸爸发了好多个朋友圈,还发到公司大群里,哥哥也发,还拉着兄弟们做了应援横幅,跑工厂做了一大堆周边,在live house外头免费发。

离开乐队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圣诞节,最后一首歌结束,圣诞音乐会也走向尾声。他看见好多人在抹眼泪,还有人大声喊绵绵不要走。

他不想走,他喜欢唱歌、喜欢meraki、喜欢喜欢他的哥哥姐姐们,但是张应轩说你都已经因为这些失去家人了,你没有心吗?为什么还有脸说想继续唱歌?想到父母失望的表情,你还唱的出来吗?丁奈云,你是人吗?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无情?

绵绵在爱里长大,知道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因此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鼓手菌子姐的手机屏幕是一张自己拍的照片,画面上一个漂亮的女孩被粉色的绳子缠绕着,绳结上装饰着槲寄生,斜挂在巨大的圣诞树上。

一种无与伦比的美。

绵绵很聪明,一开始看别人怎么打,看一遍就会,菌子姐的女朋友让他练手,他绑得比菌子姐还漂亮,被人带着满满的危机感推出门。

鞭子是自己学的,一开始瞎玩,抽自己,很疼,但很开心。后来甚至能抽灭蜡烛,还让哥哥叼着烟给他抽,哥哥吓得腿软,跌倒的前一秒劲风袭来,是鞭子扫过来,尾尖儿打落了烟灰。

菌子姐说,你有做dom的潜质,于是他就当dom。短暂地有过一个sub,是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儿,做过最亲密的事情,是在树下抱在一起,被对方亲了一下耳朵。

男孩说,你好像也不是很享受当dom的感觉,是吗?你不觉得你很适合做sub吗?

他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他只知道别人会因为什么喜欢他,他就做什么。

后来他观察了好多sub,看他们被束缚被鞭打,他也想。他喜欢疼痛,穿脐环的痛、打耳洞的痛、纹身的痛,他都很喜欢。

张应轩说,小云,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为你试一试,虽然我真的很不喜欢,但是我可以为你试试,我来做你的sub吧。

丁奈云那时候想,他真的好爱我呀。

可是后来张应轩说,这是最幼稚、最肮脏、最淫乱的东西。漂亮的脐环、耳骨上的耳洞、精心设计的纹身,都是恶行的证据。

穿的孔长起来、纹身被洗掉,绵绵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做sub。

“这是我的体检报告。”

“这是契约书。”

“从今天,1月22日算起,到1月29日24时,我是你的dom,你是我的sub。由我来安排你的衣食住行等所有活动,我会保障你的安全,并且不会有任何插入及边缘性行为。”

“你要做的只是无条件服从我和依赖我。”

丁奈云总是被张应轩说笨,这样的话听的多了,脑子真的转得慢起来。

“你……是我的……dom。”

“主……主人。”

“我是你的s……sub。”

程溶等待着他。

“是。”

“为什么。”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人听见。

但程溶听见了,毫无障碍地听见了。

但是他要他抬起头,等他大声地重新问一遍。

黑色的发顶,像一个罩子,兜在那张脸上,压抑着原本鲜活的情绪。他的蝴蝶缓缓抬起头,瘦脱相的脸上,眼睛是黑沉沉的一潭死水。

“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复杂的问题,答案却很简单。

“因为我要你。”

“丁奈云,我要你。”

程溶看着他的脸,兴奋到连灵魂都在发抖。

“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