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17涅槃之花》

陆凌零

文案:

苏灵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自己,还是叫做苏谦竹的、自己血缘上的曾祖父。

他梦见1917年的异国时光,从一段历史中来,将要到另一段历史中去。

有一个人,始终陪在身边。他是九十年前的灵魂,又或是和他一样、真切存在于九十年后的人?

苏灵筠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他想要找回自己不完全的梦境。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灵筠,李非朗 ┃ 配角:苏谦竹,李舜华 ┃ 其它:前世今生

第1章

苏灵筠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他身材高挑,相貌英俊,骨子里却有着书香世家传承的多愁善感。

搬家的时候,找出了他曾祖父年轻时候的一些物品,日记和泛黄的相片。自那之后,他渐渐地开始梦见一些诡丽的梦境。

有时候醒过来,他一时弄不清自己是苏灵筠还是苏谦竹,是在冰冷的楼群之间,还是飘着樱花的岛国之上。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要到那日记中记着的地址去一次拜访。背包放在一旁,手里捏着抄写的纸条,黑色的钢笔字被汗迹晕开。渐渐地近了。

九镇是个小县城,被低俗而没有规划的建筑糟蹋得不堪入目。苏灵筠下了车,在巷子里问一个穿着对襟袄的老太太李家在哪。老太太听了几遍才听清,颤巍巍地抬手指着城西:“那。”

城西还保留着有些年代的建筑,边缘的地方已经被拆迁零碎。苏灵筠走在一圈风格统一的民国年代的建筑里,见着有一个男人从拐角走出来。男人年纪和他相仿,身高也和他相仿,眉眼似乎有些眼熟。苏灵筠迎上去问:“请问李家在哪?”男人挑起了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非常桀骜:“哪个李家?这一片都是李家。”

苏灵筠总算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轻易就给他指了方向。他回答:“我不知道。”

男人说:“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找人?”

苏灵筠直直看着他的脸,说:“我要找的就是你家。”

男人叫李非朗,看过苏灵筠拿出来的老照片,嘲讽地笑了下,却还是把他领回去。从外面看去青砖青瓦的老房子,墙角都生了绿的苔藓和坚硬的孔雀草,据说不是有些年头的房子是长不出的。里头显然翻新过,有些现代和怀旧结合得不伦不类的感觉,像这个小县城。

李非朗领他到客房,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我家老头子老太太出门旅游,你要想知道那死鬼的事情再等两天。”

苏灵筠点头,累了也就睡了。大概因为到了这里,那天晚上的梦格外清楚。他梦见自己穿着西装站在异国的樱花树下,心里却清楚自己现在是曾祖父。远远地看见一个青年走过来了,穿着长袍,带着滑稽的滚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李非朗。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李非朗,那是他的曾祖父,李舜华。

早晨起得早,李非朗买了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自己在房间里弄电脑。苏灵筠沿着屋子走了一圈,觉得无聊,就走到李非朗身旁坐着,说:“说说你知道的吧。”

李非朗关了电脑,说:“知道什么?”苏灵筠发现他喜欢冷笑。他说:“李舜华,你曾祖父。不会一点不知道吧?”

李非朗说:“我吃饱了撑着?那个死鬼跟我有什么关系?”苏灵筠觉得他要不是讨厌复杂的家族关系,就是讨厌李舜华这个人。他闭了嘴,打量了一下李非朗的房间。这个房间是整个屋子里最现代的,李非朗的专业似乎是计算机。书橱里放了一排IT的书,再往下两排很杂,有史书,诗词,医学,古籍。苏灵筠看了,心想:那他一定是讨厌李舜华这个人了。

两个大男人很无聊。李非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城西有一条河,大半建筑沿河分布。李非朗和苏灵筠两个人就沿着河走着。李非朗说:“从前这里还有城墙和城门的时候,这条河是护城河。”指着那一片风格差不多的青砖建筑说:“这一片人家都姓李,从前是一个祖上,繁盛得很。四个城门之外,又专为李家开了一个城门,就叫李氏门。”苏灵筠看其他城门的方向,视线里都只看见了建得粗陋的半高不高的水泥楼,排在一起分外难看。他又想:那时候能够去日本留学的,家里一定有些殷实家底,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差了。

就问道:“那后来怎么衰落了?”李非朗又冷笑起来:“子孙多了分家呗。”又不肯再说。苏灵筠拿不准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毕竟也是快一百年之前的烂谷子了。就问:“那你曾祖父那时还有余力去留学,应该还没有衰落吧?”

李非朗撇过眼,咧着嘴分外阴冷地笑:“他?”哼了一声,看起来满脸笑容,眼神却像刀子:“他是个疯子。”苏灵筠被他的笑吓得一身鸡皮疙瘩,闭嘴不敢再问。

走了一圈又回到家里,苏灵筠挤在厨房里,看李非朗做饭。李非朗看起来没有一点南方人的样子,做菜的手艺倒是不差。做了马蹄烧肉,荠菜豆腐,又拿出冷冻处理好的鱼来炖汤。苏灵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帮着打杂还常常帮倒忙,最后李非朗恶狠狠地把他踢了出去。

下午苏灵筠还是无聊,看着李非朗在电脑里写程序。电脑桌不太平整,一只桌脚下面垫了什么。苏灵筠无意看到,越看越不对劲,蹲下去一瞧,竟然是一枚清朝的铜钱。苏灵筠吓了一跳,叫起来:“你怎么拿古董垫桌脚?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李非朗眼睛往下一瞥,又冷笑道:“少见多怪,那算什么古董。”苏灵筠小心地扶着桌子把铜钱拿出来,看见是一枚咸丰年间的重宝,上面花纹已经在地上磨得差不多了,心疼不已。李非朗大叫:“你把我垫桌脚的东西拿走了我怎么用电脑啊?垫上垫上!那种东西你要看我有的是!”

苏灵筠把铜钱放回去,李非朗就起身走了出去,好像是翻找了一会儿,真的拿着个小盒子回来。旧木头,掉得差不多的红漆,上面还有做成云状的铜搭扣。苏灵筠打开小盒子,里面铺了一层钱币,早的有康熙年间,晚的是民国的袁大头,有五个光绪通宝穿成给小孩子玩耍的花样,还有个用透明硬塑料板做的鸡毛毽子底,里头看去是枚景明通宝。其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玛瑙的鼻烟壶啊,碧玉的印章啊,上面刻了仙童戏鱼图的长命银箔啊,林林总总。

苏灵筠虽说是书香世家长大,家中传承的东西早就在七十年代给当成封建遗物毁得一点不剩。捧着那一盒也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像宝贝一样,又心疼李非朗不把它当回事。李非朗见他那样子好玩,难得忍不住笑道:“这算什么,附近的人家哪家没有些祖传的。要不是那死鬼把家底都败光了,剩下的还不止这些。”苏灵筠耳尖,立刻问:“你曾祖父?”李非朗立刻收了笑,又变成了他常用的冷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突然降温,李非朗半夜起来,找了半天找齐一床被子,到客房把苏灵筠揪过来跟自己睡。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手脚都没办法放。折腾半天,苏灵筠突然笑起来,说:“我们两个的曾祖父留学时候关系那么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挤过一张床。”

李非朗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把苏灵筠的胳膊扯过来点,两个人都侧身躺着。苏灵筠在黑暗里睁眼看着他的脸,近得呼吸都迎面扑在脸上。他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似乎越来越把自己当成是苏谦竹。或者他本来就是被苏谦竹附体了。

苏灵筠在梦里又变成了苏谦竹,抱着李舜华躺在一张床上。他把头贴在那人的胸口,觉得温热无比,心想原来他们真的是睡过同一张床的。又觉得脸颊似乎硌着什么东西有些硬。正想看个究竟,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苏灵筠一个伶仃醒过来,看见自己真的抱着个人,脸贴在李非朗的胸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听见李非朗有气没力的说:“你想冻死我?把被子拉上!”窗外天早就亮了,只是李非朗被他抱着没办法起床,再一看,他脸上泛着红晕,说话声音也有气没力的:“你去我家老头子房里找体温计,我好像昨晚冻着了。”

李非朗发了烧,整个人软软地陷在床上,看起来比平常虚弱。桀骜不驯的脸也让人觉得有些可怜起来。苏灵筠笨手笨脚地在电饭锅地加了水和米煮粥,出门找了家店买油条。店主说的方言他听不懂,磕磕碰碰了半天才搞定,回家的时候锅里的粥早就蒸成了干饭。

李非朗吃了一点开水泡饭,不肯碰油条又倒回床上睡。苏灵筠在找着体温计的地方找了退烧药给他,看他睡了,自己从书橱里找了本拍案惊奇。李非朗睡得翻来覆去,手脚乱动。苏灵筠把他胳膊塞回被子里,怕他一伸手将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和药拂到地上,便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放进去。抽屉里放着块怀表,苏灵筠见那表看起来又老又旧,边缘磨得光亮,一时好奇便拿起来打开。里头的表针早就不走了,打开的一面却镶着一张老照片,上面两个模糊的人头,一个带着滑稽的小圆眼镜。

苏灵筠怔了怔,转眼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李非朗,神色复杂,半晌才把怀表又合上放回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觉得困了,渐渐的睡了过去。突然一个激灵抬头,看见窗外开着分外好看的花,一树一树粉色的。有一个人坐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他抬头看着那人的脸,说:“你这眼镜真难看。”伸手把小圆眼镜摘了下来放在一旁。那人没了眼镜,刚才的斯文气看起来就一点也没有了,眼神都是桀骜的。想了想,又抬手探进他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硬而圆的东西来,想必就是昨晚硌着自己的。一看果然是那块怀表,样式很旧表却很新,打开一看里面还镶着那张照片。

正看着,李舜华一手把他抓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笑着说:“看你下次再乱摸!”苏灵筠的脸一下就红了,拍了他手背说:“别闹别闹!”用力却不大。李舜华低下头来,在他脖颈旁边嗅,气息吐在皮肤上。苏灵筠忽然觉得不对,苏谦竹似乎是习惯的,他却不是苏谦竹。正要抬手推开那人的头,李舜华却突然张嘴,一口咬在他颈动脉上!

苏灵筠叫了一声什么醒过来,满头冷汗。抬眼看见李非朗已经醒了,自己还抓着他的手。李非朗看他的眼神很复杂。苏灵筠慌忙松了手,问:“怎,怎么了?”

李非朗说:“你刚才叫了我曾祖父的名字。”

苏灵筠僵了一僵,干巴巴地笑道:“大概实在是太想知道他的事情了,你又不说,就梦见了。”

李非朗面无表情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转身背对,说:“你叫的是舜华。”

李非朗的烧下午就退得差不多了。苏灵筠按他的指点又找出一床被子,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好照料他。隔了两层被子,李非朗的温度传不过来。他这一晚都没睡好,梦见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会儿是在课堂上听着日语的讲课,一会儿是在拿着手术刀割着些零碎的肉块,一会儿又是和李舜华一起在公园里看樱花。樱花开得云彩一样,李舜华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就伸过来牵着他的,他有些羞恼地想要甩开,一转头却看见李舜华的冷笑,抓着他的手突然变得铁钳一样。他惊叫一声醒过来,大口喘气,旁边的李非朗还在熟睡。

又睡过去,梦里仍旧是零零碎碎的。他梦见自己仰躺在床上,有个人走过来低头亲他,先是额头,然后慢慢移到嘴唇,极近缠绵。他也缠绵回应,突然似乎觉得有些不对。眼角瞥到那人的衣服,是短袖T恤和牛仔裤,头发桀骜不驯地朝天扎着。他自己身上穿着的,却是睡觉前刚换下的衣服。

不是苏谦竹,不是李舜华!

苏灵筠又一次惊醒过来,惊魂未定,觉得这个梦比被人咬脖子或是抓住手都还骇人。一看天光已经大亮,房间的门虚掩,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慌忙起床出去,看见李非朗正和一对五十岁上下气色很好的夫妻说话,知道是他父母旅游回来了。

李家父母看着他笑:“你是非朗的同学?”

他想说不是,我是来探听李舜华的事情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非朗身体痊愈,被打发出去买菜,苏灵筠也跟着。两人沿着河边走着,李非朗突然停下来说:“我家老头子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要假冒是我同学?”

苏灵筠不出声地看着河水。河水里映着天空的影子,只是水也不够清澈,天也不够澄明。他说:“我想听你说。”

李非朗不出声。苏灵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字地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李非朗脸上的冷笑带着从未有过的嘲讽:“你就对那个疯子这么感兴趣?”

苏灵筠说:“遇到你之前本来没这么感兴趣。”

李非朗定定地看他,笑容几乎是凶恶,忽然转身就走。苏灵筠快步跟上,李非朗甩不开他。

回家的路上两人还是一言不发,一人拎了一半的菜。从小巷里穿过去快到家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李非朗突然脚步一顿,苏灵筠走了两步才刹住,李非朗猛地转身,手中的塑料袋甩到一旁,一下把苏灵筠推到巷子的墙上。苏灵筠手里的袋子也落了地,怔怔看他。明明身高相近,李非朗却分外有压迫感。他身上爆发出暴虐和狂乱的气息,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彻底毁灭。

“李舜华是个疯子。”他冷笑说,“到日本留学学医,回来娶了个老婆,没一年就染了鸦片,带着他老婆一起抽,最后两个人都抽死了。——就是这样,你满意了?”

苏灵筠仍旧怔怔地看着他,脑子来不及反应过来。这个结局和他能够接受的差距太大。李非朗冷哼一声放开他,狂乱的气息一下消失,转身大步走了。苏灵筠怔了半天,低下头去看脚边的塑料袋。绿色的芹菜掉在外面,几只红色的番茄滚到很远的地方。

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也不是全部。

他知道苏谦竹的存在,却从来不提。从来不提。

晚上李家父母出门访友,顺便赠送旅游纪念品,剩下李非朗和苏灵筠两个人在家。苏灵筠坐在李非朗床沿,不屈不挠地看他。李非朗终于忍不住,关了电脑转身说:“你还想干吗?”

苏灵筠说:“我想听你说全部的事情。”

李非朗冷哼一声:“我下午告诉你的就是全部。其他我也不知道,你要是去问我家老头子,说不定还能挖出点东西。”

苏灵筠一声不发,慢慢地伸手打开一旁的床头柜抽屉。李非朗抬头一看,脸色倏变,还没来得及冲上去,苏灵筠已经把那只怀表拿在手里,啪地打开。像是个约定的声响,两个人都不动了,怀表的里侧还镶着那张照片,仍旧是模糊的两个人头。

苏灵筠说:“明明特地把这表放在身边,边缘都磨得这么亮。你真的不记得里面这个人了?”

李非朗冷笑,眼睛里有嗜血的光:“记得?我怎么可能记得早死了几十年的人?你疯了?”

苏灵筠又慢慢地把表放回去,把抽屉关上。做完了,他抬头看李非朗,笑。

“我也觉得我是疯了。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就是苏谦竹,我整晚地梦见他和李舜华,有的时候是他和你,有的时候是我和你。我觉得你是李舜华,又觉得你根本不是他。你说,我要怎么才能治好这个疯病?”

李非朗一动不动,那种狂暴的气息又渐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苏灵筠猛地起身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转身按在床上。李非朗没有动,他却生怕他跑了一样紧紧压住他:“你当年咬了我一口,这一口,我也要还回来。”说完一口狠狠地咬在李非朗的脖子上,舌头尝到血的味道。

没来得及咬到底已经被掀翻在一旁,李非朗压在他身上,解下腰带把他的手捆在床头。苏灵筠挣扎着抬头看,李非朗已经完全狂暴,眼神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身体被翻了过来,裤子被扒到脚踝。从未开发过的地方猛然被灼热而坚硬的物体狠狠贯穿,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苏灵筠仰头大叫,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地留下眼泪。

李非朗在他身后狂乱地抽动着,俯身在他耳边说话好像恶魔的低语:“他是个疯子,我也是,我身体里,一直都流着他的血。你满意了?这回你满意了?……”

苏灵筠将头埋在手臂里,眼泪横流,哽咽不成语。缺失了很久的那一块,找到了。

李舜华的血管里,流动的是狂暴的、毁灭一切的决裂。得不到就彻底毁去,哪怕赔上自己也在所不惜。苏灵筠啜泣着,意识又渐渐地远离开去,仍旧是飘着樱花的异国,动荡不安的年代,他们从旧的世界里走了出来,有的人勇敢地走进了新的未知,有的人又回头过去。还有的人,朝他心爱的事物伸出手去,却被身后的漩涡越卷越往回。于是他决然地将自己碎裂了,和那漩涡一并消失得魂飞魄散。更多的人从他的碎骸边走过去,鄙夷地丢下一句“疯子”,就再不去看。

苏灵筠在李非朗身下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击,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宁愿陪着你一起疯狂,也好过永生再不相见!

他在痛苦与欢愉交替的折磨中昏了过去。在梦里有人坐在他床头,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仍旧滑稽的小圆眼镜。那人的面容却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安宁,抚着他头发的手温柔而眷恋。

“我要走了。”他说,“谦竹,我要走了。不要恨我。”

苏灵筠觉得心下一片安宁,他说话的时候面上也是带着温和的笑的:“我怎么可能不恨你。你这懦夫、胆小鬼、疯子,你这只知道逃避的混蛋。我会活下去,会有孙子,曾孙子。我不会告诉他们关于你的事情,一点也不。我一辈子,都恨着你。”

他们在空气中互相凝视微笑,仿佛从未做过那些疯狂的事,仿佛从未说过那些决然的话语。

苏灵筠醒来的时候,李非朗背对着光坐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说:“我跟老头子老太太说,你昨晚在这里玩电脑游戏,太晚了就睡在这儿了。”

苏灵筠直直地看着他,不想动,也没有力气。

李非朗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他的手掐上苏灵筠的脖子,渐渐收紧。苏灵筠呼吸艰难,不由张嘴大口喘气。李非朗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招惹了疯子,就别想再脱身离开。”

苏灵筠因为窒息的难受而流下眼泪,又或许并不是因为这个。李非朗和李舜华一样流着疯狂的血,可他比那人更为决然、更加执着,绝不会放弃。如果没人守着他,他或许同样会将自己毁灭。

苏灵筠伸手揽住他压向自己。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李非朗顺势回抱住他。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从很久远之前,便是密不可分的恋人。

苏灵筠抱着怀中的人,心里一片澄明。他抬起李非朗的脸,直直地看进那桀骜的眼神里去:“你是谁?我是苏灵筠,就只是苏灵筠,不是旁的任何人。”

李非朗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眼里的疯狂暂时地隐去了踪影,他又是刚见面时候的那个李非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屋子外面绿荫摇曳,没有一丝杂色。

他站起身,朝苏灵筠伸出一只手:“起来,去吃早饭了。”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