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谁说
沈眠说他还没下班,叶卓禛抓了车钥匙起身:“没关系,我去找你。”
对面的声音停了一瞬,“好,你到了打电话给我,到时我下楼接你。”
A大博物馆坐落于A大东南角,叶卓禛开车进去用的是叶春的教职工家属认证,但进博物馆工作区还需要另一层门禁,保安拦住他,叶卓禛说:“我找你们沈研究员。”
“哪位沈研究员?”
“沈眠。”
“有预约吗?”
“有,要打个电话确认吗?”
保安撂了眼皮子看叶卓禛,打开电脑查预约记录,看到十几分钟前沈眠确实申请了一个访客记录,他顺手推了一张表过去,“什么事?登记。”
叶卓禛弯下身填单子,他近一米九的个子,眉眼锋锐,倾下身的时候极有威慑力,加上门外停的银色宾利飞驰,俨然一副不好惹的小开模样,倒是很像那种刚继承了家产、眼高于顶的富二代派头,保安下意识向后仰,毕恭毕敬地给他刷了门禁上去。
“劳驾,沈眠在哪个办公室?”
保安查了名录,“209,学术部。”
“209,209……”楼道里采光不好,还逼仄,对长手长脚的人不友好,叶卓禛在楼道里绕了半天,才看到209,办公室门半掩着,漏出一道竖长冷淡的白炽灯光。
叶卓禛咚咚敲门,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亮亮的,但又没那么有生气,好像白玉兰花,幽幽静静地开在冷夜中,“请进。”
叶卓禛当然不客气,推门进了,“沈研究员。”
沈眠抬头见是叶卓禛,怔愣的神情就写在脸上,他戴着副金边眼镜,手上还拿着一本老旧的《地质学名词》,叶卓禛记得自己家里似乎也有一本。
“你……怎么进来的?”
叶卓禛笑,朝着沈眠越走越近:“保安没拦我。”
沈眠没多问,把书放下,心道叶卓禛做出什么事来,自己都不会再惊讶,这个男人天生有一种气场,好像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焦点,谁都乐意为他服务。
学术部是多人办公室,但其他人都下班了,就剩沈眠一个,他背后挂着张尺幅很大的水墨故事人物,画的是新中国某个极具纪念意义的场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看画面的湿润程度,应该是刚刚喷了水,重新上色了。
叶卓禛的视线定在上面:“你画的?”
沈眠转身看看:“嗯。”
“还有闲工夫画这个,你工作也不是很忙嘛。”
他装模作样地握着一张椅子背,假惺惺问:“我能坐吗?”
沈眠示意他随意,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侧,“叶先生,茶还是咖啡?”
“咖啡。”
于是咖啡机里嗡嗡作响,断断续续传来浅浅的香气,叶卓禛想起来了,第一次见沈眠的时候,他身上就是这种有点酸涩还掺着果香的咖啡味。
叶卓禛是不怕冷场的,他天生善谈,更不怯场,要不然也不可能26岁就在全美智能家居界闯出一片天地,他转向沈眠的方向问:“前几次我那么戏弄你,你还来找我?真不怕我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怕什么?怕你吃了我不成?”
沈眠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在叶卓禛的视角里,正好是这个人侧身的样子,竹子一样的身型,薄而韧,高挺的鼻子,圆润小巧的鼻头,眉似月长,眼如笔描,低眉时有菩萨神态,微妙沉静,眼尾有一点细细的纹路暗示了年纪,却别有韵味,叶卓禛实在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愿,这人长得……确实有点对自己的胃口。
“别人都下班了,就你还不走,为我爸爸的展忙到现在,是不是也该休息一下?”
沈眠抬眼看他,眼尾弯弯,“你在约我出去?”
叶卓禛坦率回:“只是吃个饭,不睡你。”
沈眠刚要说话,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沈眠,有事找你。”
叶卓禛不喜地把椅子转了向,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沈眠叫他“于馆”,然后把煮好的咖啡先给他倒了一杯。
叶卓禛更不高兴了。
于鹏没注意到叶卓禛,手上拿了一本馆刊,指着沈眠说,“馆里要备一批礼品画送老先生们,快过年了,你来准备,挑点喜庆的主题画。”
沈眠应了,“三友?还是四君子?”
“三友吧,都是男的。”
沈眠说好,问什么时候给,于鹏说:“下月底,你抓紧点,尺幅不要大,就是得精致。”
沈眠下意识看了眼叶卓禛,才回于鹏,“下月可能来不及,我手上的叶春展还没列展品清单,之前开会定了年底要开展的。”
于鹏像是都忘了这回事似的,反应了几秒钟才道:“……喔,那就是个纪念展,放在夹层楼里,你先列60件东西,做个年表,直接给设计部,让他们挑个主视觉,直接办了,不用太上心,你还是把赠画的事弄好,之前送出去的反响说好,你有特长就要发挥。”
这算哪门子特长?
叶卓禛终于知道为什么别人下班了,沈眠还没下班,原来在一人打两份工呢。
“怎么就是个小展了?我爸爸走了不值得贵馆大办特办?”
中气十足的高昂声音砸进空旷的办公室里,于鹏闻声望去,见边上的高大青年慢悠悠起身,一身银灰色西装衬得整个人像柄寒光乍现的利剑,“于馆长幸会,叶卓禛。”
于鹏蹙眉,定睛望向叶卓禛:“叶春的儿子?怎么进来的?”
沈眠答:“我约叶先生来谈展览的事,我让他进的。”
于鹏似乎话到嘴边又收回,但脸色很快恢复寻常,“叶小弟,刚才的话你不要嫌难听,我只是说事实,馆里资源有限,年底还有一场国外博物馆巡回大展要到馆里,我们应地学系请求,空出二楼已经实属不易。”
沈眠的唇抿得紧紧的,他想到叶卓禛对父亲那吊诡而忍耐的态度,下意识想发声解决这场困局,不料有人先开口了。
叶卓禛与于鹏对视着,冷不丁地,他突然笑了一声,“于馆长先不要忙着拒绝我,我以公司名义,给贵馆捐赠八百万人民币,三次结清,详细事宜明天我助理过来谈。”
叶卓禛注意到,那双以巨幅水墨做背景的、菩萨般低敛的眼睛抬了起来。
冷淡昂扬的白炽灯光和昏黑夜色被一片窗玻璃截断,偌大一个学术部办公室变得更加戏剧化,叶卓禛再问:“我父亲的纪念展在哪里办?”
于鹏答:“顶楼,1号厅,采光好,玻璃展柜最多。”
叶卓禛伸手,“于馆长客气。”
于鹏笑笑,两人手握在一起:“叶总豪爽。”
于鹏视线扫过边上的沈眠,“沈研究员只是前期与叶总接洽,后期我们会派资深策展人专门与叶总跟进。”
叶卓禛好像没听到于鹏说话似的,走到沈眠面前,把那杯原本送给于鹏的咖啡饮了干净,看着沈眠说:“不用了于馆长,我和沈研究员一见如故,就让他做,我妈妈喜欢他。”
于鹏走后,那白炽灯下又只剩叶沈二人,叶卓禛倚在沈眠办公桌前,一双霸道的含情眼抓着站在一边的沈眠不放。
沈眠最终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拉着椅子到叶卓禛身边,“请你坐下,别这样看着我了。”
叶卓禛并没推脱,直接坐下,在他视野里,沈眠转身,那条布料轻盈的长裤下两块饱满的圆肉随着走动,一下绷紧,一下放松,直到隐没在办公桌下,他才收回了视线。
沈眠回到叶卓禛对面,一桌之隔,背后还是那广阔肃穆的水墨场景:“你何必甩这么多钱,有这么多钱,去哪里办不好?”
叶卓禛挑挑眉,“我就是看你们馆长不爽,想看他吃瘪,八百万不亏。”
沈眠这时注意到,叶卓禛眉尾有一道细细长长的疤,藏在浓密的眉毛下,若隐若现,他知道叶卓禛没说真心话,“你是为叶教授挣面子,还是为我讨场子?要是前者,你是好孩子,要是后者,你明天别让助理过来,那八百万我去帮你回掉。”
好孩子。
叶卓禛被一句“好孩子”挠得心痒痒,你又是有多大,敢叫我好孩子。
他看着沈眠,眼神锐利,如同猛兽紧盯猎物,“我讨厌你总是把我看穿了,你看得这么透,怎么不知道于鹏那老小子拿你看碟下菜?”
沈眠略上翘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瞧叶卓禛,“我不关心。”
叶卓禛答不对题,身子朝前倾了点,趴在办公桌前的一堵玻璃幕上,语气轻快,“前几次怎么没见你戴眼镜?怪好看的。”
沈眠不回答他了,这人废话连篇。
叶卓禛言归正传,“他招呼也不打一声,让你做工作范围以外的事,你为什么不拒绝?”
“这也是我的工作。”
叶卓禛冷笑,他平时说话一直锋芒毕露,遇上指摘别人时更甚:“你们研究员不是要发论文,要做研究,在博物馆,还要办展览,你的时间都被无聊的人情占据了,哪里还有时间做那些?我看了你的简历,都35了,怪不得这个年纪了还是副研究员,被分派来接我爸的小破展。”
“你说的对。”
叶卓禛难得吃瘪,“你为什么不生气?”
沈眠的眼睛透过那一层薄薄镜片,显得更加清澈见底:“你说的都对,我为什么生气?多谢你恨铁不成钢的好意,但并不适用于我,于鹏是我的恩人,这些事都是我乐意做的,你要是因为这个和于鹏赌气,麻烦收回你的八百万。”
叶卓禛像是再次被戳中心事,出口就是讥讽,“我就是讨厌你这种怯怯诺诺的脾气,混日子的懦夫态度,也讨厌你自作多情的样子,你我不过陌生人,我怎么因为你浪费八百万?”
沈眠眼珠微动,饮了口咖啡,“那就好。”
叶卓禛低头想着不去理沈眠,余光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串碧绿的和田玉珠串,圈在手腕上,在衣袖下若隐若现。
他又克制不住地心痒起来,这种烦躁与亢奋的感觉正在反复横跳,连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
“哦对,我还有一个问题。”
沈眠十分大度,抑或是毫不关心刚刚的唇枪舌剑:“请讲。”
“方才我们说话被于鹏打断了,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沈眠失笑,几秒之后,他站起身,朝着叶卓禛眼底含笑:“那……一起吃个饭?不睡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