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
梁郁死了。
死相很惨,人人都说他是溺水而死,但估计只有法医和梁郁自己才知道,他摔下去的时候头朝下,狠狠砸中了海面上凸起的石礁。
就像鸡蛋碰石头,他的头,“啪!”,裂了。
不好意思,这么说可能有点恶心了。
梁郁感到很抱歉,但只有这么说,才能证明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透透的。
那为什么现在他还活蹦乱跳着呢?梁郁想了想,大概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死前怨念过于强大,灵魂没有进入转世,依旧飘荡在人世间。
而且还尚有意识,梁郁浮在半空中,看到自己被处理过后的尸体推入焚烧炉,炉内温度逐渐升高,他不由得咂了咂舌,心想自己幸好没有知觉,不然岂不又要死一遍
突然,他听见一阵凄烈的嚎叫,梁郁吃了一惊,忙从自己遗体上移开视线,却发现原本庄严肃穆的殡仪馆,一个女人跪坐在地上,身子不断挣扎,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小郁啊!我儿子啊——!!”
梁郁认出她来了,内心顿时涌上一股悲哀。那披头散发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在自己跳海自杀之前,她曾数次试图开导梁郁,却依旧没能挽回儿子自我毁灭的结局。入老,
几个工作人员快步跑出来,把女人用力往灵堂外拉,似乎是见多了这种场景,他们毫无感情地重复着“请保持安静,人死不能复生,请家属节哀顺变。”
梁郁想伸手扶一下母亲,但五指穿过女人的肩膀,他抓了个空,无助地站在原地。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梁郁的尸体化成了一堆灰烬,就这样以最为荒谬的形式,宣告了他将近三十年人生的结束。
这样也挺好的,梁郁闭上眼睛。
在奏起的哀乐之中, “咔哒”一声,灵堂的门又打开了,姗姗来迟的是一位年轻的英俊男子。周围人纷纷屏息,睁着好奇和探究的眼睛望向来人。
不为别的,只因为男子是死者生前唯一的恋人。
爱人溺水死亡,尸体火化,遗像端端正正摆在大堂正中心,所有人都以为男子会大哭一场,或至少面露哀痛,但男子却没有,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梁郁的照片,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简直是堪称无情的操作,梁郁笑了笑,无聊间,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下爱人的面容。
不得不说,二十六岁的乔文君依然和当初十七八岁一样,仿佛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在梁郁看来,乔文君皮肤紧致白皙,一双凤眼明亮狭长,透露着疏离与冷漠。鼻梁英挺,柔软红润的薄唇轻轻抿起,无形中暴露了主人极不耐烦的情绪。
梁郁无奈,最后一次你和我见面的机会了,乔文君都不愿意再给他一点时间吗?
“出去!”
梁母走到乔文君面前,硬压着愤怒说“小郁不愿意见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乔文君摘了蓝牙耳机,抬头看了眼女人,漫不经心道“我是他的男朋友,理应守在这里。”
“男朋友”
梁母又念叨了一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道“乔文君,你还知道小郁是你男朋友啊!你逼得他抑郁自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你男朋友啊!”
“……梁阿姨,你当真要在阿郁葬礼上吵吗?”
好几个宾客都转向了这边,自尊如乔文君,是绝不可能做大庭广众跌面子的行为,他攥了拳头,端着绅士风度,说道“是他自己抑郁的,要伤害自己也不是我递的刀,阿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有这回事。如果当初阿郁愿意跟我说,我是怎么可能让他出现这种情况”
梁母惨笑着退开一步“你不知道,你最无辜!可是谁又来归还我的孩子!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些事情”
梁郁眼角泛红,刚想劝慰母亲,脑子突然一阵眩晕。等他清醒过来,身边只剩下乔文君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灵堂里,葬礼已然结束,周围空空荡荡,只残留几片白菊残瓣。
乔文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郁的遗像,似乎在追忆什么。梁郁摸了摸他的手,乔文君体寒,不知道待这么久会不会感冒。
他知道乔文君外表温顺,但性子极为淡漠,在追求他的三年里,梁郁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软磨硬泡,温水煮青蛙,差点搬出三十六计,这才成功打动了乔文君的心。
乔文君平时不喜欢和别人闲聊说话,眉头微皱着,一双眼睛散发出拒人千里的气场,实际上只有梁郁知道,乔文君恋爱的时候很黏人,总是像只小猫儿一样,赶也赶不走。
有品味,有情调,也很懂得调情,上床的时候更是诱人,梁郁总有一种将他玷污的亵渎感,仿佛乔文君本就该是在天上的,能够拥有他,已是梁郁一生的可望不可即。
灵堂寂静,梁郁坐在他身边,即使他听不见,有些心里话他也想告诉乔文君。
“……文文,这五年来,谢谢你了。”
梁郁嗓子有点哑“我知道最开始的时候,你讨厌我,不爱我,可我还那么死皮赖脸地追你……”
梁郁想起了他们大学里初见的情景,隔着一扇玻璃窗,乔文君正埋着头专心做实验,表情认真,透着稚气,像是突然发现了他,赶忙咧嘴笑了一下,对他礼貌地招手“学长好。”
乔文君脸上还留有夕阳映照的红,他的容貌精致俊美,笑容生疏,那样单纯,轻易就俘获了一颗名为“梁郁”的心。
“后来你还是和我在一起了,文文,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爱你,也从未后悔和你在一起过。”
梁郁想,如果乔文君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毫不犹去把它们摘下来。
他说“我没有那么无私,我不期望你一直爱我,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梁郁下意识掏掏口袋,求婚戒指已经不在了,那是他在上周的生日宴送给乔文君的,但乔文君一直没戴过。
乔文君像是有了感应,身子一颤,随即低下了头。梁郁伸出手指,抚过他脸颊,带着怜爱和诀别,轻轻吻了下去——
就在唇瓣相贴的最后一刻,乔文君睁开朦胧的眼睛,突兀地喃喃道“风哥……”
梁郁震了一下。
一滴滴泪水滑了下去,乔文君泣不成声道“风哥……当初你为了救我摔下山崖,就是这样痛吧?”
突然间,遗像旁的玻璃杯被风吹落,炸裂一片,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电灯忽闪不明。乔文君惊醒,背后冒出了一阵冷汗,惊愕地望了一眼四周。
此时,梁郁几乎不知道麻木这两个字怎么写,他全身如同被大刀肢解,然后塞进焚烧炉,灼热的剧痛几乎裹挟了他。
是愤怒吗?是仇恨吗?是嫉妒吗?
梁郁痛到笑了出来。
多么熟悉的名字风哥顾风——
在记忆的深处,梁郁把那些尘封的过往一一翻找出来,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有释怀。
顾风,是梁郁大学的同系朋友,自己叫他“小风”,乔文君仗着年纪小,亲切地叫他“风哥”。
总有些人,他生来就带着光芒,是普通人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企及不了的。
顾风就是这种天才。笨玟取于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拿下梁郁争取半天的研究项目,完成梁郁要费好多心思才能得到的实验答案,夺下梁郁期待已久的比赛资格。顾风优秀而成功,学校中有不少人倾心于他。
乔文君就是其中一个。
梁郁虽身在他的阴影之下,却从未产生过不正当的念头,他执着地想,顾风擅长推理计算,那自己就主攻技术研究,终究是不输他的。
但梁郁也是有弱点的,爱情使他怯弱,在第三次得到顾风“不喜欢男人”的坦白后,梁郁才鼓起勇敢追求乔文君。
大概天才都是短命的,在一次野外旅行中,轮胎爆炸,顾风永远死在了山崖下,尸骨无存。
梁郁再也没见过乔文君真心笑过。
原来当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梁郁从回忆中脱身,自嘲地想,顾风在生死关头救了乔文君的命,那一刻乔文君便对他念念不忘。
那他呢?他又算什么
现在是他的葬礼啊!!
梁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口腔一阵血腥,千刀万剐不过如此,他彻底死心,五指抓住自己的骨灰盒,用力砸了下去。
盒子破裂,灰白的尘土漫天飞扬,梁郁感觉到意识在逐渐消散,那将会是自己真正的死亡。
梁郁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阿郁!”
乔文君猛地捧起地上的骨灰,一阵风吹过,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哀求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一直守在这里……阿郁!我错了,别走……”
梁郁从没见过乔文君如此狼狈的模样,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住握着手掌里流失的灰烬,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珍贵的宝物。但梁郁也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
黑暗。
冰冷。
窒息。
梁郁清楚这种感觉,他在溺水。
仿佛又听见了谁的声音,冰冰冷冷的,告诉他说“不好意思,乔经理在忙,您有事的话可以先告诉我,我之后再转述给他。”
梁郁看到自己站在桥边,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海水,浪花冲击石礁,梁郁死去的一刻开始倒流,他听见自己自欺欺人地说“是吗?那我再等一会儿吧。”
乔文君的秘书一副公事公办的语调“他在忙工作,梁先生,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声音毫无波澜,梁郁被惹怒,大骂了一声“去他妈的工作!”然后挂了电话。
海风凛冽,梁郁把乔文君发来的分手短信一一删除,然后纵身一跃。
梁郁死了。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梁郁睁开眼睛,一道刺眼的车灯打了下来。
“梁先生,去哪里”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问。
梁郁头昏眼花,他捂住胃部的痉挛,瞪大了眼睛去瞧周围。
我靠,这是哪里
他望了望逐渐变得熟悉的建筑、楼房,记忆翻江倒海,梁郁想,他是死了吗?为什么触感如此真实
梁郁在司机的注视下,下意识回答了一句“去国贸酒店。”
一瞬间,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作为寿星,他要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
梁郁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之前都是在做梦,亦或是他现在是在做梦,他不是跳海了吗?骨灰都被他扬没了,还来搞这种灵异故事
车子缓缓停在路口,国贸大厦人来人往,电梯开了,梁郁踏进顶楼,听到温馨的生日快乐歌,随后一大群人包围了他。
“生日快乐!寿星!”
“你总算到了,怎么这么慢啊?大伙们都等你很久啦!”
“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吃蛋糕,我饿死啦!”
梁郁捏了捏表妹梁嫣的脸蛋,教训道“你哥过生日呢,能不能先把吃的放一边去”
“啊啊啊疼!哥哥饶命!”
梁嫣大喊一声,跑到了自己男朋友身后躲着,梁郁和未来妹夫一对视,都从中看出对这小妮子的无奈。
蛋糕车缓缓推来,在祝福声中,梁郁却剥开自己的衣袖,那里扣着一枚手表,被遮挡的手腕底下清清楚楚刻着两道刀痕。
直到现在,梁郁才明白,自己不是做梦,而是他确实重生了。
重生的时机说巧不巧,兜里的戒指盒存在感分明,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今天正是梁郁打算向乔文君求婚的日期。
在他求婚后,乔文君的冷暴力不降反增,而正好他持有的股份全线崩盘,负债累累,乔文君的分手短信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自嘲一笑,莫不是命运都在给他弥补的机会?
梁郁切下蛋糕,分给身旁的朋友们,在场宾客有说有笑,母亲发来短信,说自己还在路上,马上就赶回来帮他庆生。
一位友人突然提醒“哎,你别分完了,我们特意买的最大号蛋糕,你男朋友还没到呢。”
“是啊?乔文君呢?怎么还没来?”
“估计忙工作呢,快了吧。”
梁郁轻轻抿着嘴,眼底却毫无笑意,他把餐刀放下,默默数着表。
……三、二、一。
“阿郁。”
乔文君姗姗来迟,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将手里一束鲜艳热烈的红玫瑰花递给他。
一如当初,乔文君温柔地说“生日快乐。”
梁郁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同样柔和的开口,像极了完美大度的恋人。
“没事,乔文君。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