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想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浮塔,坐落于江水之上。

一座大桥巍峨耸立,几乎横跨了大半个江面。放眼望去,有辆黑色商务轿车飞速驶过,风把水面吹皱。

山河壮阔,波澜万涌。

轿车在终点停下。

早有人于门口侍立等候。隔着车窗看,黑压压的一排,站得整整齐齐。为首的迎上前来,走到后座,替里面的人拉开车门。

弯了弯腰,恭敬道:“三公子。”

奚斐约长腿一抬,下了车。

“会议准备好了吗?”他扯了扯领带,一边往门内走,一边随口问道。

“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妥当。”

奚斐约想了想,又问:“听说今天有重要人物参会,你可知道是谁要来?”

身后没有回答。

一楼大厅天花板的吊灯金碧辉煌,旋转楼梯奢华迤逦。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块深色的装饰玻璃,倒映出来人轮廓不清的影子。

这里便是传说中,奚氏庞大商业帝国的大本营。

据说修建时费了好一番功夫,如今已经成为霁京最知名的几大地标之一。

“嗯?”等了一会儿,奚斐约略微偏头,好笑道:“这会议马上就开始了,参会人员还要保密?莫非是有什么好事不能跟我分享的?”

然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公事公办的回答:“三公子,这个我不太清楚,奚总没有提前透露。”

奚总,奚斐约的父亲,集团目前的最高掌权人。

所以除此之外,但凡是他们这一辈的,无论有没有接触集团事务,都只能被称呼为“公子”或是“小姐”。

奚斐约排行老三,上面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

下面还有一个四妹。

但这些人都跟他不是很熟,甚至关系微妙紧张,见面说不了几句好话。因为……奚斐约在这个家里是例外的,独一号的,别人都有母亲,唯独他没有。

——从小就没有。

刷脸进了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不断攀升。这座摩天大楼一共上百来层,各层有不同的业务。今日预备开会的地点与往日不同,十分机密,因此被安排在接近顶层的会议室。

奚斐约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斐约,你来了。”

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奚氏名正言顺的大公子。

他知道对方同样讨厌着自己,但那人面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奚云度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你可知道今天谁要来?”

奚斐约兴致缺缺:“不知道。”

他懒得理睬,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进会议室。

奚老爷子还没到,有会务主动上前询问:“三公子今天喝什么茶?”

“和之前一样。”

奚斐约撑着下巴,略作思索。

其实他也曾派人查过,只知是要谈一笔大买卖,然而具体要谈什么、这个神秘出席人物又是谁……

他一概不知。

心头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来之前为了一个城南开发的重要项目,奚云度那边跟他明里暗里争抢了半天。老爷子稳坐钓鱼台,对他们的“争夺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作看不见。

后来奚斐约不辞辛苦,亲自跑到开发区调研,回来后连续熬了几天大夜,针对城南新区的开发,呕心沥血写了一份详细且能得落实的建设规划案。

老爷子或许是被打动了,好不容易才决定把那个项目定下来,交到了他的手上。

奚斐约一直记得,当时奚云度脸黑得都跟煤炭似的。因为难得在他脸上见到那种表情,就挺好笑的。

距离会议还有十分钟,参会人员先后入场。二姐奚恬纭走进来的时候,神情颇为不满地朝他瞥来,唾弃之色溢于言表。

“呵呵,”奚斐约喝了口热茶,笑道:“二姐今天好漂亮啊。”

奚恬纭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本子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

“没你漂亮。”

这话倒也没说错。论好看,奚家没人比得过奚斐约。

众人又等片刻,奚老爷子终于压轴出场,会议室骤然安静,显得针落可闻。

奚铭虚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人。

但他的目光梭巡片刻,显然并没有找到那个人。

奚铭朝门口侍立的人招了招手,对他说了些什么。

那人点点头,立马出了门去。

-

北花园别墅区,阳光刺透窗帘的一角,直直地照射进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双目的侧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覆上阳光。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即使浸在阳光里,依然冷得很有杀伤力。

“叮咚——”

有人在按门铃。

谢岑皱了皱眉,手臂也动了一下,紧接着翻过身,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了。

“叮咚——叮咚——”

门铃声显得有些急促。

谢岑睁开眼睛,语气不耐:“什么事?非得吵我睡觉。”

昨夜宿醉,那杯“Rubbish”着实不一般,后劲大得他现在头还隐隐作痛。

三公子可真够狠的……

门外的人听见答话,颤巍巍地道:“呃,谢总,那个那个……”

“有什么屁快放。”

“您今天有个会议……”

话未说完,谢岑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抓抓头发:“操,搞忘了。”

安静片刻,他起身穿衣,对门外道:“我知道了,让他们等我一会儿。”

-

会议室里没人讲话。

奚铭坐在长桌主位,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

热茶升腾袅袅的烟,在眼前萦绕不绝,嗅之香浓醇厚。奚斐约捧着小茶杯,心念百转,对于可能发生的变数都在脑海里排查了一遍。

对面的奚云度坐姿端正,面色从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角落里奚恬纭却显出几分焦灼,不停地垂眼看向手中的表。

已经迟到15分钟了……不会是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不打算来了吧?

不远处的玻璃窗开着些许,依稀能够看见外边的江景,波澜里有船只行驶。

那座大桥横贯江面,蓝天白云,群鸟振翅飞过,恢弘万丈。

“滴——”

门突然被打开,众人一齐抬头望去。

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黑色西装,贵气浑然天成。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身材好得简直令人发指。

可怕的是他虽年纪尚轻,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郁气质,在场的人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奚斐约却愣住了。

恍神间,手中的茶杯没拿稳,指间传来一丝烫意,令他恢复了一些理智。

怎么是他!?

谢岑来了,一准没好事。

奚斐约百思不得其解,平日无理取闹就算了,私下里那些局他都能忍,闹到浮塔总部大楼来算是什么事?

欺人太甚嘛。

“好了,小谢。”

奚铭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既然人来了,咱们长话短说,会议开始吧。”

接下来的会议长达数小时,其实并不那么“长话短说”,反而有些剑拔弩张。不出奚斐约所料,主要商谈的就是城南那块地皮,现在要交给谢家来做。

谢家不缺钱,协议达成后,会支付一笔巨大的费用。

但这个决定依然让奚斐约难以接受。

他试图阻止,想要打消老爷子把项目签给谢家的念头,可惜一切皆是徒劳。

走出门口,奚斐约站在楼道边点了根烟。

“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二姐奚恬纭整了整领口,昂起下巴,从他身旁走过。

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别这么说……”奚云度故作温和的声音传来,“大家都是爸爸的孩子,斐约很优秀。”

“只是这个项目对于他来说,确实有点力不从心的啊。”

搁这儿唱黑脸白脸呢?

奚斐约弹了弹烟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像是笑他们,又像是自嘲。

一支烟抽完,他打算离开。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一个脑袋来,小姑娘眼神探究地看着前面人的背影,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小姑娘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面容稍显稚嫩,不知是天冷还是什么,两颊还现出微微的红晕。

奚安安压低声音问:“三哥,刚刚出去那个是谁啊?”

“嗯?”

奚斐约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又很有兴味地瞥了瞥小姑娘花痴的眼神,当场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喜欢?喜欢让父亲把你许配给他啊。”

真是好计划。

四妹奚安安无脑又莽撞,养得一身臭脾气,大小姐该有的坏毛病她都有,丢给谢岑岂不是正好?这一天天的,还不得把他气死。

刚想到这儿,奚安安就瞪了他一眼,追上前去拦住了谢岑。

奚斐约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

确实很莽撞呢。

只见奚安安红着脸,满怀期待地对那位说:“你……你能不能给我个微信?”

谢岑没理她。

身边的秘书十分有礼貌地问道:“小姐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如果是工作上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不……不是工作上的。”

秘书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觑着另一边的神色,还是摆了摆手,说:“抱歉,我们还有事,谢总的私人联系方式不能给您。”

“啊……”

奚安安始料不及,无措地张了张嘴巴,还未接上话,两人就走进电梯,离开了她的视线。

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味着方才男人的一举一动,奚安安跺了跺脚,兴奋地说:“哎呀,好帅,更爱了——!!”

奚斐约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对他四妹这种极端的花痴行为感到震惊,电梯门打开,他慢悠悠也下了楼。

迈步走出电梯,看见谢岑一个人站在旋转楼梯旁边,似乎是在等着羞辱他。

奚斐约心道这人果然没走,得逞后必然要炫耀,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此时此刻的谢岑,大概恨不得在自己的“尸体”上插一面旗,以此展示自己的大获全胜。

奚斐约笑了笑,走上前去。他走得悄无声息,谢岑发现他的时候似乎吓了一跳,奚斐约却得寸进尺,贴近了他的耳朵:

“怎么样,那杯酒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岑:“……”

最近降温,天气蛮冷的,扑洒而来的热气灼人。谢岑喉结滑了滑,只觉对方略微上扬的尾音在自己耳侧缠绵回荡。

惊得他不知说什么好。

“真是难为你了,今天还特意爬起来搞我的项目。”

奚斐约勾起唇角,想到这煮熟的鸭子都能飞,愈发恨恨不解气,他逼近对方,几乎咬牙切齿:“谢岑,你是故意恶心我呢?非要抢我的生意,没完了是吧?”

“呵呵,”谢岑不动声色退后一步,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不是你的我还不抢呢。”

奚斐约无语:“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你想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说话间,二人一个进,一个退,谢岑不知不觉被逼进了某个无人的角落。

奚斐约的笑容很淡,里边却似藏着一把刀,“你跟老爷子许了什么诺?竟然让他能够把这么大的项目转手于你。”

谢岑挑了挑眉:“你猜啊。”

奚斐约睨了他一眼。早些日子,大家都盯着这块香饽饽,但现在竟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签给谢家——

而且偏偏是谢岑!

“不告诉我?”奚斐约点点头,转身,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又回头笑道,“谢岑,跟我玩是吧?你死定了。”

谢岑看着他,说不清为什么,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挑衅似的:“我答应他,联姻。”

而后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奚斐约,像是要在对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找到什么证明似的。

果然,奚斐约顿了顿,疑惑道:“联姻?和谁?”

谢岑不禁扬起下巴,显得有些得意:“只答应联姻,但人我可以随便选。”

“嘁,”奚斐约嗤声,“除了奚安安你能选谁?那个比你大十多岁的二姐么……”

说话间,手机突然响了,从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原来你们两个很熟吗?那把他微信推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