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近中午,银霞酒楼的前厅愈发地热闹起来。周末注定是个忙碌的日子,黄沁在家做好饭,嘱咐好女儿在家乖乖写作业,一早就来到银霞,她出门之前就把头发盘好,化着标致而不失优雅的妆容。

“检查好楼上每一桌的餐具和酒水,特别是预订的包间,今天有俩老人在咱们这儿过寿,看着他们快吃完了,去后厨跟陈师傅说一声,一人送一碗长寿面。”黄沁对她手底下的姑娘们说道,“潇潇,你跟我上去看一圈。柳飘飘,前厅暂时就交给你了。”

丁潇潇和柳飘飘几乎是同时来到黄沁手底下的,两个人干活都好,但性格截然不同。

丁潇潇是个留着中长发的有点木讷的女孩,皮肤很白,薄薄的眼皮改在水灵灵的眼珠子上,她不善与人交际,但是干起来活来很麻利,一教就会。

柳飘飘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进城第一天不是去看帅得像金城武一样的酒楼老板,而是去理发店烫了最时髦的羊毛卷,不知是不是理发小哥给她头发加多了药水还是她本来头发就多,烫完之后柳飘飘的头发爆炸得像张开的鱿鱼须子,又蓬松得像小羊肖恩。

丁潇潇闻声点头,也不说话,只是跟着黄沁上楼。

“黄姐你就放心吧!”柳飘飘冲着楼上喊道,她站在前台的位置嗑盘子里剩下的五香瓜子,上个月做的蔻丹红指甲因为终日干活已经磨损掉一块,这些丝毫都没有减少柳飘飘对于美的追求。她一边盯着门口进来的客人,一边翻着黄沁记好的预订单,顺便再瞟两眼电视机里的还珠格格。

生意多的时候赵临川不会走正门,他从银霞背后的小院进去,一路上楼梯到三层的办公室。赵临川是刚补过觉来的,今天天还没亮他就带着苗肖一和吕盈盈两个去河南市场批发,醒来换了一身凉快透气的夏装。

赵临川的办公室位于走廊的最东头,说是办公室,就是由原来的一个包间改装而成的。原来的圆桌和椅子被撤掉,搬进来一座梨花木办公桌还有会客用的软沙发和茶几,办公室里有一个隔间,被赵临川改成了休息室,里面放的是一张沙发床。

赵临川打开办公室的门,沙发上坐着陈海生。

“来了陈叔,”赵临川点头示意着,他脱掉防晒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打开空调,“在这待多久了,怎么不记得开空调。”

陈海生站起来笑道:“人上岁数咯,就不那么容易感到热了。我看财务把报表放你桌子上了,你记得瞅瞅。”

“好,”赵临川几步走到办公室边上,翻起报表来,“你这个时间点不在厨房上来干嘛呢?”

“这不来跟你商量事儿吗,”陈海生坐到赵临川的对面,“吕盈盈她妈住院了,最近医院银霞两头跑,都给孩子累瘦一圈了,你知道她本来就不高,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别影响孩子发育长个儿了。所以呢,我来你这给她请几天假。”

赵临川翻了一页表格,无语得想笑:“她现在都二十多岁了,再上哪长个儿去?”

“你得给我面子啊,我在人家孩子面前夸下海口,你陈叔在银霞说话是有份量的。”其实陈海生的原话是你们小老板是我看着长大的,哪有小辈不听老人言的?陈海生说这话一点也不心虚,从银霞酒楼建成起,他就给赵临川的妈妈袁霞当砧板师傅,到后来慢慢变成银霞的主厨。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被赵临川重新放回桌面,他对陈海生说:“给你面子,告诉她下个周的工作日都可以不来,你早点跟我说,今天去批货也就不带她了。另外给她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资,再发点津贴,就当是高温补贴,走我的账。”

“行,我回去跟那孩子说!”陈海生听完,满意地点头,风风火火又急着走,他今天灶上炖了蹄膀。“找什么呢你!”陈海生看见赵临川掏自己口袋。

“签字笔不见了。”赵临川口袋里是空的,他身后拨动桌上的旋转笔筒也没有发现,于是起身去衣架上摸昨晚上穿的西服外套,也没有。

陈海生看着笔筒里并不是没有笔,有点疑惑地说:“你拿其他的用呗。”

赵临川走过来,随便拿起笔筒里的一支,在报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那支是我上大学我妈买给我的。”赵临川补充道。

“哎呀,那根黑的是不是?我有印象...霞姐当时还问我们意见来着。”陈海生一拍脑袋,“你想想昨天去哪了,这东西又不能长腿跑别人哪去了,你也别着急,有时候他就自己出现了。”

“没事陈叔,可能被我放家里了,你先下去吧,厨房可不能没有你。”赵临川看陈海生比自己还急,于是安慰道。

陈海生回厨房了,赵临川重新坐下来,脑海里一遍遍回忆自己昨天去哪了,如果拉在昨晚吃饭的地方自然会有人来打电话,掉在路上了也不可能。

对了,昨晚的林桦路的那单外卖。

赵临川抓起外套,往银霞的大门口走去。

从林桦小区到银霞饭店,不过十分钟的车程,时安然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车内冷气十足,他身上出的汗已经消去不少。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一路上盯着路边的风景,老家在他的印象里已经变得模糊,有些地方他能想起来,有些则像是崭新的。父母打离婚官司的时候,时安然才刚上小学,抚养权迟迟未定,住在老家的外婆主动来到省城,照顾他吃饭。那段时间,时安然和外婆都很少回老家。

出租车稳当地停在银霞饭店门口,时安然付过钱后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饭店门口大大招牌上写着银霞两字,下面是一行小楷,用稍淡的颜色写着二十年传统老店。

周末门庭若市,时安然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摘下口罩作深呼吸。刚刚没坐得了公交车还能打出租来,这下可没别的办法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厅里走。时安然在心里给自己鼓起,别紧张,就当是做一次暴露疗法了。

嗑瓜子的柳飘飘一早就注意到了有个小帅哥站在门口半天不进来的,丁潇潇已经是柳飘飘见过皮肤最白的小姑娘了,眼前这个男生竟然不相上下。

柳飘飘迈着步子,抄起一本菜单走到时安然面前,说道:“进来呀哥,几个人啊?”

时安然本来想自己进来偷偷找人,把钢笔还了,谁知道被眼前这个长得很明媚的服务员小姑娘叫住,他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突然有点宕机: “啊...你们这儿送外卖的小哥在哪呢,我找他。”

柳飘飘蹙眉,道:“我们这儿没有送外卖的啊...”

“就是长得特别高的一个...”时安然给柳飘飘比划着。

“我们这儿真没外卖小哥,要说长得高,我们家老板是挺高的,但是他也不送外卖啊。”柳飘飘撅着红嘴唇,看来眼前这人不是来吃饭的,兴许是找错了地方。

赵临川从楼上下来,看见前厅门口站着一个柳飘飘,和人说话说得正起劲。他走到柳飘飘身后,对方也浑然不觉,赵临川抬手在柳飘飘那堆羊毛卷上弹了一下。哎哟,柳飘飘吃痛地一叫,其实也不算疼,她更多的是被老板吓着。

“不好好盯班,在这站着瞎聊天。”赵临川说道。

时安然闻言望去,从两人的言行上判断出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应该就是银霞酒楼的老板,好年轻啊,他在心里想,以往干餐饮行业都给人一种大腹便便,秃头圆脸的印象,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恰好相反。不需要应酬的场合,赵临川的头发就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他的脸很有立体感,从侧面看像每个画室里都会放着的古希腊石膏像,黑T恤扎进黑色裤子里,显现出干练的好身材。

“老板我没玩,是这个小哥来找人。”柳飘飘摸着后脑勺,用眼神示意赵临川。

“你好,”时安然有点尴尬地跟赵临川打招呼,“我来找一个外卖员,个子挺高的,昨晚送了到白桦小区的路。”

赵临川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男生,他眼角向下有着像小狗一样的眼睛,前额的头发长得几乎要盖过眉毛,身上透露出一种干净的气质,仿佛是隔壁高中下学过来的。

“是你啊,”赵临川对时安然笑道,“昨晚我给你发了短信,把餐放在门口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银霞又进来一组客人,由柳飘飘招呼去了。

时安然送了一口气,道:“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他把口袋里的那支黑色钢笔逃出来,张开手心在赵临川眼前,说:“这是你的东西吧,掉在我家门口了。”

“是我的,”赵临川接过时安然手里的钢笔,别在T恤前胸的口袋里,郑重地说:“谢谢啊。”

时安然摇头说没事,前厅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想着这下终于可以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个子很高?”时安然被赵临川突然问道,他重新正视眼前的人,发现赵临川嘴角带着一丝玩笑般的弧度。“猫眼里看见的啊...”时安然老老实实回答。

时安然看见赵临川仍然是笑着,说道:“正好饭点了,留下来吃顿饭吧,随便点,当我的谢礼了。”

时安然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儿。”时安然边说着边往后退,像是这间饭店马上要把他吞掉了似的。在赵临川眼里,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全身的毛都支愣起来了。

赵临川想了想说:“行吧,这顿我记着,银霞欢迎你随时来。”

临走之际,时安然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住赵临川:“哎老板...”

“怎么了?”

“你家的糖醋小排到底加不加葱花啊...”时安然抿着嘴唇道,“我昨晚吃的好好的,今天这份又有了。”

糖醋小排出锅之后淋葱花是陈叔的做法,赵临川没有这个习惯。

“不好意思啊,以后你的糖醋小排都不会有葱花。”赵临川对时安然承诺道。

“没事没事,”时安然又摇头寓小言。,指着门外的方向说,“老板我先走了。”

赵临川看着时安然离开,转身走到前台,柳飘飘正在数桌上的山楂汁记账。“怎么了老板?”柳飘飘点着计算器,机械女声在她的红指甲下传出来。

赵临川想了想,说:“在菜单上记着,顺便也告诉厨房那边一声,以后林桦小区5栋401的餐都不要加葱花。”

“这让我怎么写呀?”柳飘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按照我说的写就行。”

“哦...”柳飘飘低头,在菜单上写下刚刚赵临川的要求,在赵临川上楼之后,柳飘飘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段括号,在里面写道,老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