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

令狐冲在思过崖,有两日没见到岳灵珊便心知不好。偏偏陆大有来送饭时也是口无遮拦,尽说岳灵珊她贪玩误事染了风寒高烧不止这些话。想到小师妹现在卧病在床,令狐冲又是揪心又是急躁。

林平之在一旁帮忙收拾碗筷,留意了一下这个山洞,发现此处至多只能容二人身,便无多余地方。难怪令狐冲和陆大有只在外面说话,不进来。他放下碗筷后出了洞,立在一旁默默打量起令狐冲来。这人的长相无疑是俊朗的,不然又怎会有那么多女子为他倾心。人说红颜祸乱,却不知有时候男人长得好也可以被叫做祸相。林平之长相随他母亲,又来自水韵江南,富贵养人,因而面向俊美,却不够阳刚。令狐冲正与他相反,眉目英朗,丰神俊貌。

想当初林平之在福州酒肆解救岳灵珊时,就是因为这小白脸的容貌受辱于余人彦,愤怒之中错杀了对方。思及此处,林平之当下又有些难过起来,若当时自己不那么逞强好斗,之后也便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他重活一世,很多事要比往前能想开一些。因而在现下的华山众人眼里,林平之倒是有着一副和年纪不大相符的沉稳像。然而报仇这事终究是上辈子最深的执念,现下即便有所悔悟,父母之仇仍旧座大山压在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崖边令狐冲抓着陆大有频频问小师妹究竟如何,陆大有被烦不过好笑的推了旁边林平之一把,扬眉道,“小师弟,你与大师兄说说,这一场风寒到底能有多严重?”他也知大师兄对小师妹的爱护与情谊,仍觉得大师兄关心则乱的有点过了。

林平之本没想到他们会将话题抛给自己,突然见那令狐冲转到自己面前,一张俊脸近乎咫尺的在他眼前,眉目间全是愁容的问道,“小师弟,你于我讲实话,小师妹病的重吗?”

前一世记忆从未与这人如此亲近过,饶是当下已打定主意,今生不招惹对方,甚至可以的话,会以诚相待,以求对方指导剑术……可现下,林平之还是会觉得不甚自然,小心的往后缩了一步,站稳了身形才道:“师姐她只是偶然风寒,已叫大夫看过,药也开了几副。吃了便就没事了。大师兄不必多虑。”他见令狐冲还是眉头紧锁,不由暗下好笑,想这人带岳灵珊倒真的是一片痴情,若当初没有自己,兴许他和岳灵珊到也可能成一对神仙眷侣……不过也罢,反正这一世,自己不会再做那多余之事,当务之急是先得令狐冲的信任。林平之兀自将话锋一转,对令狐冲继续说道,“大师兄担忧师姐,固然可以理解,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为先。师姐在山下有人照顾,大师兄一人在此孤崖面壁,每日只得一顿热饭。若这一顿还吃的颇为不顺、愁容满面,怕是到时候等师姐痊愈来见的就是病师兄了!师姐将这送饭的活计托付于我们,大师兄若是当真给饿瘦了,我们定然又要受一顿好骂。”

再往下林平之没多细说,令狐冲自然也明了他的意思。

林平之肤色白皙面容清秀,因上山这段路走的辛苦,脸上便泛着红色,被这山上的雪景一衬,当真叫一个俊美如画。令狐冲晃神了片刻,暗想他原先倒没注意,原来这林师弟长得颇为好看。

陆大有可没有注意林平之长相的闲情,他只知道林平之入门三个多月以来,一直沉默寡言有些阴郁,不甚讨喜。华山众位师兄弟,包括师娘,对他都不是很喜欢。他原以为这小子就是不会做人的,可此番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也都是为大师兄好,这让陆大有颇为高兴。华山之上,陆大有和令狐冲最亲,因而别人对令狐冲好,他自是欢喜。

令狐冲也理解两个的好心,即便此刻他心底再挂念小师妹,也不能辜负师弟二人长路漫漫的情谊。何况这雪天,上山一趟也是颇为不易。令狐冲拿了装酒的葫芦递与陆、林二人,让他们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酒葫芦拿出来的时候,陆猴儿还不忘取笑一下病中的岳灵珊左右叮嘱他们不要忘记带酒给大师兄的事,惹得令狐冲心里是又甜又酸。

林平之见令狐冲脸上挂着那甜蜜蜜的笑,心中不自觉的五味陈杂。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口酒下肚,脸色更是红润,假意虚晃了几下脚步,凑到令狐冲跟前,装着胆子拍了一下对方肩膀,“大师兄,陆师兄,既然你二人都在,我这边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位师兄能答应。”

按理说入了门,长幼有序,尊卑有分,林平之和令狐冲的交情也没到情如手足的地步,不过一来他是岳不群最晚入门的弟子,众人都要叫他一声“小师弟”;二来,他也算生平坎坷,双亲之仇还未得报,因而令狐冲和陆大有对他这番不知礼数的举止倒没有多见怪。再说,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小节,他们之前还都觉得林平之有点过于拘谨。现下见他豪放举止到觉得很是欢喜,想来是小师弟终于放下介怀,想要与他们师兄亲近一些了。

陆大有比令狐冲更早一步开口,因而很是高兴的拉着林平之的胳膊道,“小师弟,你入华山门下,又是我们的师弟,你有什么事,我们做师兄的自然会替你做主。你尽管说便是。”

令狐冲灌了口酒,对陆大有过分的热情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抬了眉看了眼林平之,问,“是何事?”他神色虽不正经,语气却是沉静。虽然他与林平之接触不多,却也知任谁经历了这少年所遭之事,都会变得心思狡猾,不在纯朴。林平之往先就是就骄阳跋扈的性子,就算曾经侠义心肠,经过灭门一事,怎么都不可能再单纯心性。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林平之这辈子,估计都要围绕这八字而活。令狐冲可怜他,却也知道,报仇二字,说的轻快,真要做到,谈何容易?他想林平之要拜托之事,定是和他林家复仇有关。他心中有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令狐冲想到的,林平之岂能没有想过。到底他也算比这二人多活了些岁月,即便令狐冲武学造诣高于自己,但现下也不过是个刚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再过聪慧,也不过是岳不群想要称霸武林的一颗棋子。上一世因为岳不群这老滑头百般暗算,林平之对其恨,比起余沧海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因而这一世他也不打算让这老滑头好过。既然最终令狐冲也要为魔教之女和岳不群反目成仇,那现下他稍微推波助澜一下,也不算过分,不是吗?

“师兄是知道的,我林家被灭门一事。”说到此生最痛,林平之面容黯淡,语气伤感的说道,“我这辈子最大心愿便是替我父母和我镖局一干镖头们报着血海深仇。然而报仇之事,谈何容易。莫说我现下武艺不精,连华山众位师姐师兄的一半都不及,即便日后我有所成。何况余沧海害我父母之事,我无凭无据,又怎能孤身一人与他们这个大门大派相斗。”

到底是自己的痛处,起先只是说说,现下林平之倒真的伤心起来,语气也哽咽,“人说十年磨一剑,我现下只想把自己的武艺修好。我想我若努力,我父母泉下有知,也会体谅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则,我已入了华山门下,报仇之事,终究是我个人恩怨。我也不想给师父师娘多添麻烦……我此番请求,不过是想大师兄和陆师兄,能亲自指点我华山剑术。我知门派中,除了师父师娘,便是几位师兄修为最高了。虽然现下有师姐指导,但终究男女有别。也可能是我多虑,可我总觉得与师姐她太过亲近,总是有些不好的。我自是无所畏惧,坦坦荡荡。可……”

陆大有见林平之这一说倒像是要没完,而且他面容戚戚,言语伤感,叫他听的也难过起来,便着急的说道,“不就是剑法嘛!小师弟你放心,我和大师兄肯定教你。”

原以为对方肯定是要央求着找帮手帮忙报仇,却没想这少年如此知分寸,又是肯上进的性子。令狐冲对他也算同情,见他眉间愁容难消,突然想到先前自己担忧岳灵珊那点忧虑,相比父母之仇,小小情爱当真不值一提。不过他到底是华山大弟子,说话也要顾及师长,因而对林平之道,“小师弟好学肯进,我做师兄的当然全力支持。只是华山剑法精妙之处,我和你陆师兄也只得皮毛。终究还是师父教导才是正道。现下师父出门办事,我又在这思过面壁,你暂且先和你陆师兄一起练习。待我面壁结束,便去指点你一二。报仇之事,你暂且宽心。我既是你师兄,又受你父亲所托,自然不会对你不闻不问。”

话已至此,林平之便不再多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双目含泪,却倔而不掉,只对令狐冲道了句,“平之在此多谢大师兄,多谢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