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余寻甩甩头,努力将脑中那个实际上并没发生过的画面忘掉,戴上眼镜,整理好胸前衣兜里插着的两支笔,再披上社交的铠衣,起身去开门。
门外却不是周敛,而是杨幼琪和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
余寻卸下刚挂上的虚假笑容,认真问她:“小杨,怎么了?”
杨幼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余医生,你这边方便再加一个号吗?这位阿姨从外省来的,本来在网上预约了夏主任的专家号,但是她有眼部疾病视力模糊,早上看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取消被其他人挂了,夏主任要赶飞机去外地参加研讨会,戴医生那边又已经加了两个,所以......”
她口中的戴医生是他们科01号诊室那位,是他们这栋楼里出了名的有原则,加班可以,每天最多加两个。
而余寻则是他们这栋楼里出了名的性格好,脾气好,好说话的医生,所以一般出现值班加号等情况大家都是先找他商量。
虽然他今天也已经加了三个,不过对上两人期待的眼神,余寻嘴上已经毫不迟疑地答应:“可以,你带她去挂吧。”
两人听到这句话,明显都松了口气。
“谢谢医生。”阿姨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
“没事,不过加在最后大概要等到六点多,你可以提前吃点东西了再来。”
之前流感期间医院每天人流量很多,有一次余寻看完最后一个人已经七点多,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对方还特别热情地邀他一起去下馆子。
“好,谢谢医生。”阿姨用生疏的普通话说,“也谢谢你,护士。”
杨幼琪笑着投给余寻一个感谢的眼神,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转身在前面带路,“不客气,走吧,我带你去挂号。”
“医生。”
余寻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正准备转身回诊室,斜后方冷不丁传来一道低冷的声音,吓得他心里一激灵。
人生啊,什么时候才得闲。
他重新挂上假笑转过身,与周敛的视线对上一瞬又错开,“你来了,进来说。”
诊室里没什么能招待人的,他背包里倒是有充饥的饼干,不过他脑回路比较正常,才不会拿那个。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客套了一句:“你先坐,我去休息室给你倒杯水来。”
“不用了,我不渴。”周敛在他身后说完,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好吧。”诊室明明不算小,余寻却突然觉得空间有些逼仄,“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想问什么?”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余寻没打算跟他叙旧,只想快点了结这桩事,于是直接切入主题。
前两次周敛没认出他来时余寻还能装作两人就是普通的医患关系,能够平静专业地给他看诊。
但此刻,他既要假装自己早就忘了向人家表过白的事,又要怀疑周敛是否还记得,还要拿出面对老同学隐疾的那种混杂着严肃,关心,尴尬等一众情绪的态度。
他猜自己的表情大概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三分微笑三分严肃,两分尴尬一分调侃,还有一分心虚。总之,他觉得自己的五官从来没这么为难过。
周敛见余寻没坐下,而是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侧兜里,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靠墙站着,便也站到了桌边,跟他隔着几步的距离说话。
余寻是故意站着的,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跟周敛谈......真的很怪异。
“你上次开的药我吃完了,这个月也去做过几次心理咨询。”周敛抬手按了按他诊桌上戳挂号条的戳针,像感受不到疼似的。
他这个当事人的语气反而非常松散,就仿佛他们谈的是今天的天气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淡然,看不出丝毫局促。
“咨询师怎么说?”周敛刚说完,余寻就接过话。
周敛看他一眼,说:“她也认为主要原因还是心理因素。”
余寻意识到刚才有些急,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笑着掩饰了一下,“那你坚持治疗,还是有很大几率治好的。”
“已经有些效果了。”周敛说。
有效果了?具体什么效果?
他才不会问!
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是吗,那挺好的,以后终于可以不用三天两头往我们医院跑了。”余寻做出一副为他感到高兴的表情。
其中有几分是真的高兴,毕竟是曾经深刻喜欢过的人,而且以后不用再隔三差五的为这件事碰面,周敛还可以继续在他偶尔的回忆里做稍微有那么点瑕疵的白月光,真的挺好。
“但心理医生说可能跟你开的药也有关。”
?
这心理医生会不会赚钱?
余寻谦虚地笑笑:“应该关系不大,那些药的主要功效是疏肝解郁,安神助眠。”
“心理医生说我大概就是因为忧虑太重,睡眠不好才导致的。”
余寻怎么不太信呢。
十年前,周敛也就大一大二的样子,余寻记得他也是上了一所名校的,有什么事能忧虑成那样,还虑了十多年。
自己当初暗恋他整整两年,好不容易忍到高考结束,用比写高考作文还费劲的心思洋洋洒洒给他写了两页的情书,心怀忐忑地等了好几天,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紧张到要两只手才抓得住手机,结果只等到一句委婉的对不起。
余寻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还有丁点儿不是滋味。
被拒绝的那一刻起就无比清晰地知道,什么都不会再有了。不会再听见他的声音,不会再在上下学的人群中看见他的背影,他们即将永别,他连暗恋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南地北,祖国的大地如此广袤,他们再见的概率也许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小。
哪怕后面发挥超常的高考分数出来,都没能冲散他心里的阴霾,但他记得自己也只是关在房间里哭了那么一两次而已。
谁知道比中彩票头奖概率还小的事竟然被他给撞上了,他们不但重逢了,还重逢得这么...别树一帜。
不过话都说到这儿了,再不关心两句,就不符合他友善的形象了。
余寻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推了推眼镜,轻声问:“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当时父母离婚了,我又和...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最近是因为我妈刚做完手术,又催我结婚,但我这样,怎么好耽误别人,所以一天有点烦。”周敛说着扯出个无奈的笑。
“伯母做了什么手术?”余寻问他。
“心脏移植,也是在你们医院做的,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ICU了。”
余寻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手术,好在周敛的声音不算沉重,应该是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那等伯母转普通病房了我再去探望,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可以跟我说。”余寻倒不是在客套,毕竟就在他们医院。
周敛点点头,一时没再说话。
原来当初他们毕业后,周敛的父母就离异了,如果离异的原因还涉及到出轨之类的,那确实容易给子女造成一定的心理打击。但给一个好好的少年打击成这样,余寻觉得主要原因估计还是和他省略没说的那部分有关。
至于当下被催婚,余寻一时不知道是自己不敢出柜被催婚苦,还是周敛...这样被催婚苦。
两人沉默了半晌,余寻先感到不自在开口:“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再给你开点安神助眠的药?”
“嗯,不过有没有其他好喝一点的?”
余寻笑了一声,不是假笑,“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苦?”
周敛抬眸看过来,直到余寻有些不自在地在口袋里揪住了衣服,他才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嘴角,低声答了句:“嗯。”
余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顿了两秒。
说起来,真要从他们之间挑出一个去学表演的话,周敛无疑合适得多,他笑跟不笑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肯定演什么像什么。
余寻抽出手往电脑处走,“那我给你开点其他的。”
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没挂号不能开单子,刚想问周敛挂号没有,随即又想到了之前忽略掉的一个,不,好几个大问题。
周敛之前是怎么挂号的?!
他才想起来,挂号条上也有医生的名字啊!还有门上的电子屏,外厅墙上的职工简介,如果周敛是在网上挂的号,甚至还能看见他的大头贴......
余寻低头瞥见胸前挂的工作牌,周敛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摘了,但第二次来的时候自己是戴着的。
这些每天习以为常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被遗忘。
所以,周敛前两次其实也没完全认出他来?
也不能说也,自己是装的。
八成是没认出来,毕竟思维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找认识又不熟的人看那方面的问题吧。
说一点失望也没有那是假的,不过早在意料之中,也算不上回事儿。
他目不斜视从周敛身旁经过,假装随意地说:“没挂号开不了单,你要等挂号窗口开了去加个号,平时的话你可以关注我们医院的公众号在上面挂,可以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时间,还挺方便的。”
他默认周敛是从心外科过来吃饭,碰巧遇上他的。
不料周敛却说:“我挂了你的号,两点四十五,平时也都是在公众号上挂的。”
所以说,果然是没认出来。
意识到周敛跟他确实不熟这一事实后,先前有所缓解的尴尬氛围在余寻这里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着找到周敛的名字把单子开出来打印给他,借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五。
缴费窗和门诊药房都是午休到两点,这会儿把人赶出去也是在外面等。
可这漫长的十五分钟他要怎么过啊。
叫号系统还没开,他诊室楼层又高,如果他们不说话,屋内几乎安静得落针可闻。
“按说明书上的方法服用就行。”余寻没话找话。
“我知道。”周敛脸上的笑意消散后,周身仿佛笼上了一层不薄不厚的云,让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情是阴还是晴。
一阵沉默过后,依旧是余寻先忍不住开口:“你住的地方远吗?”
“在大泉,你呢?”
余寻坐下了不好再刻意站起来,就仰着头跟他说话,“我就在开溪这边,平时上下班还挺近的。”
他们高中是在A市念的,余寻大学选了本地的省会城市印城,毕业后就一直在这儿。而据他所知,周敛是在外地念的大学——这还是他当初在校门口的喜报榜上挨个数名字找出来的,至于他念的是什么专业就无从得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从事什么行业,大泉是这座城市的商圈,他当初又那么喜欢游戏,会不会是在做游戏设计之类的。
余寻仰着头,视线越过周敛落在他身后素白的墙面上,一边胡乱猜想,一边试图从那堵墙上找出一块斑点来。
“我在那边一家游戏公司上班,主要负责策划开发。”周敛突然出声。
余寻:“......”
他被察言观色了?
“是吗,听起来挺适合你的。”
周敛会不会看出来他是在假笑?也不知道是哪个系统的防御机制在卖力工作,他感觉脸快要笑僵了。
周敛笑笑,有些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没想到你真的当了医生。”
余寻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他接着说:“快两点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有什么问题也方便问你。”
“好。”周敛主动要走,余寻求之不得,他正准备报自己的电话号码,又想起来他们科室偶尔也会发一些科普养生之类的图文和视频,就把手机拿出来让他加微信,“你加我微信吧。”
进入聊天列表界面,一家三口的小群里有几条未读信息,他没点开聊天框,只看见最后一条是他妈发的,说:“你方姨请我明天去帮她外孙洗三。”
洗三?洗什么三?
余寻一边纳闷,一边点开自己的加友二维码。
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他宁愿跟周敛坐在这儿就中医如何治疗阳痿这个话题聊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加这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