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崩坏
高高的天上一片浮云也没有,就像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万里晴空——可惜现在的杨婓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
对杨婓来说,在高中时代某个夏天所发生的那件事,已经犹如过往云烟。
那件事在恋人的处理下,可以说是尽善尽美,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被人发现。
反正同样都是要过日子,与其胆战心惊地过每一天,杨婓宁可选择把那些事全都抛到脑后,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杨婓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在别人看来或许只会用「烂人」、「恶劣」来评断,但是在他的恋人看来,却是一种直率的表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底出西施吧。
而现在,杨婓之所以会讨厌万里晴空,是由于今天非常非常的热,正确来说,这个月一直很热,每天的温度都直破新高。
新闻这些日子以来也报导了不少真真正正有人被热死的新闻,而且无论是大都会还是乡村,全都被通知会停水停电几个小时、几天,甚至还有因为天气太热而造成山林起火。
「要是再继续热下去……靠,还让不让人活啊?」
杨婓烦躁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不停滴落的汗水,才走出家门不过十分钟而已,他已经满头大汗,连衣服也都汗湿了。
一个劲儿埋怨着天气热的杨婓丝毫没有发现到往来的路人对他投以的视线,虽然他的穿着很正常,一件简单的背心加上牛仔裤,可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却格外引人注目——那是无法忽视,宛如野兽一般的气息。
岁月,并没有磨去杨婓的棱角,反倒让他更显得不羁、难以约束,这得归功于杨婓的恋人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让他这只野兽能够畅快淋漓地活跃在这丛林都市之中。
「这位大叔,你小心点行不行?你的汗水都甩到我身上了。」一名坐在人行道护栏上的少女忽然出声,不快地指了指白衣制服上的一点水渍。
大、大叔?我不过才二十七岁而已你居然叫我大叔?杨婓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唉啊,『小』朋友,真是对不起,大叔我不小心把你的制服弄脏了,需不需要赔你洗衣费啊?」
他说着,突然抬起腕上的手表一脸讶异地说道:「不过真奇怪,都这个时间了,『小』朋友你怎么都还没有去学校啊?我记得今天不是假日吧?」
杨婓时不时往少女似乎只有A罩杯的胸部看去,再加上他特意强调的「小」字,只有傻瓜才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少女从护栏上跳了下来,一脸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大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人身攻击,绝对是人身攻击!你懂不懂胸部小的好处?胸部大以后可是容易下垂呢!小胸部完全没这个困扰!」
「哦,因为太小了,所以就算下垂也看不出来吧。」杨婓一副恍然大悟地说。
「你你你你你!」
少女握紧双拳气得连连跳脚,却又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这时,杨婓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音乐,他向少女丢了个「等会儿继续开战」的眼神,便接起了手机,而少女也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要怎么反击杨婓的说法。
「喂,是我,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杨婓自感颇有创意的招呼语得到少女的一记白眼。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恋人带着笑般的声音,「斐,你的心情好像挺不错的样子。」
杨婓也笑道:「我碰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朋友。」
少女愤恨地挥舞着拳头——不要一直强调那个「小」字啦!
杨婓笑得更开心了。
「是吗?出去一趟也能遇见有趣的小朋友,斐,看来偶尔出去散散步也是不错的事情嘛。」
杨婓皱了皱鼻子,说道:「这么大热天的,谁喜欢散步啊?要不是医生说我的体脂肪过高,我一定整天待在家里吹冷气,死都不出来!」
但他之所以不挑白天还是晚上比较凉爽的时候出来散步,也是因为觉得天气热,可以出够多的汗……
白风遥说道:「也不过才高出几个百分点而已,而且你抱起来的感觉还是很瘦啊,如果胖一点的话,抱起来感觉会更舒服吧。」
对于恋人的情话,杨婓丝毫不感到困窘,以他宛如铁打的粗神经,想必也不会认为这是甜言蜜语吧。
只听他大咧咧地回道:「说我瘦,你不是也差不多?只是肌肉比我多了那么一点而已,神气个什么劲啊?告诉你,要是现在不多注意身材,中年发福可不是开玩笑的!」
白风遥笑出了声,「不会啊,就算你有肥肥的鲔鱼肚,还是很可爱,要是可以真想看看呢。」
「去死啦,不跟你多说了,我等一下会『散步』过去公司那里,准备好汽水等我喝!」
「嗯,好,我到公司楼下等你。」
「不用啦,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待在办公室等我就好了。」
「可是我喜欢等你的感觉。」恋人带着笑,轻声如此说着。
「……随便你,你爽就好。」
杨婓毫不留恋地挂上电话,看向一脸发愣的少女,向她挥了挥手,「喂,小朋友,魂兮归来喔,还是你决定认输了?」
少女浑身一震,说道:「谁、谁说我要认输?胸部小有胸部小的好处,如果哪天我腻了淑女风格,想走中性风就不用困扰胸部太大的问题了!」
「喔,原来中性风都是『小』朋友在走的啊。」他恍然大悟地说。
「就告诉过你不要一直『小』个不行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啊!」少女抓狂地揉乱着头发,原本披肩的头发顿时乱得跟鸟窝一样。
「……姐姐?」一名年纪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脸错愕地看着少女。
少女显然愣住了,她呆呆地眨了眨眼,蓦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理起自己。
小男孩的背上背着一个几乎快要和他小小身体一样高的背包,而杨婓这时才注意到,少女的脚边也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逃家?杨婓猜测着,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开口询问,因为怕惹上麻烦,反正少女他们要做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不测,理所当然也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好啦,『小』朋友,你要等的人也已经来了,我就不浪费宝贵的时间,要继续散步了。」看来杨婓对于大叔这两个字的怨念确实深重无比。
少女做个大大的鬼脸,「哼,祝你减肥失败,中年发福,秃头顶大肚腩!」
杨婓打了一个寒颤,真是恶毒的诅咒,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那个被他不小心忘记名字的古代老头肯定也吃过亏,才能说出这么有哲理又贴合实际生活的话来。
秉持着有恩不一定要报,有仇就一定要报的理念,杨婓勾起嘴角,很是不怀好意地邪笑道:「彼此彼此,我也祝你青春永驻,永远是个这么年轻可爱的『小』朋友!」
在少女再一次的崩溃抓狂下,杨婓带着胜利的大笑,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杨婓一阵头晕,他感觉到脚上的地板似乎正跳动着,而他的视线就像是崩溃了的水平线,疯狂地摇晃了起来……然后,杨婓只听到好几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他的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大叔、大叔!」
好吵……
「喂,大叔,你醒一醒啊!」
杨婓皱着眉头,呻吟着醒了过来,只是脑袋晕乎乎的,「我怎么了……」
少女紧张地问:「你被人行树压到了,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唉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
被人行树压到?杨婓的脑袋还是昏昏的,无法思考,因此他只能就少女的问题回答:「嗯,背部有点痛……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一样……」
「大概是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撞到背部的关系吧?除了背还有哪里痛吗?试着动动看你的手脚,看有没有问题?」
少女担心地问着,杨婓这时才发现少女一张清秀的脸蛋上满是灰尘,她身旁的那个孩子也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婓尽量转动头颅看看四周,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怎么看到一整排的房子全都塌了?
「大叔,不要再看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少女忍着眼泪大吼着。
杨婓这才恍然回神,试着动了动手脚,说道:「脚……两只脚好像都没办法动了……」
「你动动脚指头,有知觉吗?」
「有。」杨婓点点头。
少女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被灰尘染成灰色的汗水,「大叔你很幸运,这棵树倒下来的时候刚好压在垃圾桶上,才有了空隙,只是稍微压到你的腹部而已,不然大叔你这次不死也剩下半条命了!」
「虽然很想谢谢你……可是你的说法让我一点也没有道谢的欲望。」杨婓苦笑。
「要谢等我把大叔你救出来,你再说谢谢吧!」
少女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朝那个孩子说道:「小伟,你乖,在这里等姐姐,顺便照顾大叔知道吗?」
小伟乖顺地点了点头,少女笑着说了一声好乖后,便笔直地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小伟?」杨婓疑惑地叫了一声,「小弟弟,你的名字是叫作小伟?」
「嗯,小伟的名字是陈智伟,智慧的智,伟大的伟,姐姐说小伟的名字很棒,所以以后小伟会变成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小伟童言童语地说着,与其说他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豪,不如说他盲目地相信着少女所说的每一字一句。
「你姐姐的名字呢?」小孩子果然「纯」,问什么乖乖答什么。
「陈文郁,文章的文,郁是香气浓厚的芬郁,所以姐姐常常说自己是个非常有气质的古典美少女。」
「……」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杨婓的表情很黑线。
「大叔,你的沉默很让人生气哦!」少女,该说是陈文郁气喘吁吁地搬来了一块足足有一个成人的头一样大的石头,碰地一声丢在地上。
杨婓仔细一看,陈文郁捡来的这颗石头是水泥制成的,很像是建筑物的残骸一类。
陈文郁的腰后还绑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杨婓想起这附近好像有一处工地,那根铁管应该就是从工地找来的吧。
「小伟,你站开一点。」陈文郁将铁管放在石头上,看来是想利用杠杆原理,将人行树给撑起来,「大叔,我一叫你出来,你就要马上出来,知道吗?我撑不了太久的!」
杨婓没有犹豫地同意了,一直卡在这里也没办法,他就算是要用爬的,也要爬出去。
陈文郁使尽全身力气,将她那头的铁管用力往下一压——
「大叔,快出来!」
闻言,杨婓立刻动作,靠双手的力量爬了出来。一看杨婓出来,陈文郁因过度使力而颤抖的身体一个松懈,那棵人行树顿时再度落下,脆弱的铁制垃圾桶这一次再也承受不住人行树的重量,铿然一声,整个被树木压坏。
看着那个坏到不能再坏的垃圾桶,杨婓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刚刚要是他没及时爬出来,被压烂的可能就是他了。
杨婓狼狈地坐在地上,视线环看着四周,层层的冷汗,从他的额际,无声落下——他是在作梦吧?
举目望去,水泥构成的森林仿佛遭遇世界大战,昔日繁华的都市,只剩一片的断壁残垣。远方,蓦地传来阵阵的爆炸声响,炽红的火光窜出,将晴空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是瓦斯爆炸吧。」陈文郁握紧弟弟的手,一脸苍白,「我看过新闻,地震的时候瓦斯如果没有关,是很容易发生爆炸的。」
「地震?」杨婓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作梦。
陈文郁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大叔你很幸运的晕过去了……摇得很大,那些大楼好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栋接着一栋塌下来……我还以为我们会被压死呢。」她勾勾嘴角,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杨婓视线颤颤地望向四周倒塌的大楼,他看到了有好几个人被残骸压成了肉泥,沾满内脏碎片的肉块到处飞溅……
「我喜欢等你的感觉。」
想起挂断电话前,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杨婓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宛如死人般灰白。
「大叔,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见杨婓的脸色大变,陈文郁心中一惊,连忙担心地问道。
「不赶快去不行……」杨婓两眼无神地凝视着前方,他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我要赶快去,风遥、风遥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得赶快去找他才行……」
杨婓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往白风遥公司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叔、大叔,你等一——」
陈文郁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感觉到脚底一阵晃动,什么都还来不及多想,当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抱住小伟,以她纤弱的身体保护年幼的弟弟。
短短的几秒钟,却又漫长得仿佛是一个世纪,陈文郁苍白着脸,缓缓地抬起了头。
余震并没有第一次的地震那样厉害,可是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在第一次强震下摇摇欲坠的大楼,在余震的晃荡中彻底倒塌,激起满天的尘沙飞扬。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到了许多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姐姐,那个叔叔。」
陈文郁顺着弟弟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杨婓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她一把抱起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杨婓的身边。
「大叔,你怎么了?!」该不会被落石打到哪里了吧?
杨婓弓着身体,两手紧紧抱着右脚,因痛苦扭曲的脸上布满冷汗,「痛……脚好痛……」
「大叔,你放轻松,深呼吸……对,就是这样,深呼吸,然后慢慢坐起来……」
见杨婓依照着她的指示,陈文郁仔细看了一下杨婓的右脚,脚踝处肿起来了,应该是出血造成的肿胀,不过幸好没有脱臼。
一般来说,在扭伤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以冰敷来做镇痛止血,四十八小时后以热敷处理,可是目前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可以冰敷的条件。
不知道可不可以先包扎固定伤处,书上也没写到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处理才好……算了,先固定再说吧!总比丢着不管好!
打定主意,陈文郁连忙从她的行李里掏出一捆绷带,红着眼眶苦笑道:「本来只是想放着有空再练习看看的,没想到居然会派上用场。」
陈文郁抬高杨婓的右脚,有些笨拙地将绷带包上那肿起的脚踝。
「好痛!」杨婓痛得脸色发白五官扭曲。
「大叔,忍耐一下,你是男人吧?年纪又大我们这么多,怎么还禁不起这么点痛啊?」
被陈文郁这么一调侃,杨婓流着冷汗,咬牙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忍痛的习惯了。」
单亲家庭的小孩本来就已经很引人注目,又因为杨婓的脾气,所以从小到大他的打架频率可以说是三天一小场,五天一大场。
在国中以前,不管受多重的伤,杨婓都只能咬牙吞下,绝不会喊一声痛,但上了国中认识白风遥之后,就算只是划破一点表皮的伤口,白风遥都会比他还紧张兮兮、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用着比他还难过的表情告诉他,如果痛,就说出来,不要忍……
有人疼,有人宠,这种温暖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也会让人变得坚强和矛盾的软弱。
「已经很久没有忍痛的习惯?什么意思啊?」陈文郁疑惑地问。
杨婓撇了撇嘴,没有解释的兴趣,见状,陈文郁也只能耸耸肩膀,不再追问,只是在心中想着这个男人真是有够傲慢,不管是从未软化过的眼神、嚣张的语气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包好了,你站起来看看,会不会还是很痛。」
杨婓看了看脚踝处,虽然陈文郁在包扎的过程中显得不是很熟练,可是绑得挺牢固的样子,至少应该不会走没几步路就松开吧。
杨婓轻轻地跺了几下脚,还是会痛,但比起刚才已经算好多了。
「看来我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咦?大叔,你要去哪里?」一看杨婓再度提起脚步,陈文郁赶紧挡到他的面前,说道:「你的脚受伤了,现在的状况又……总之,我希望你不要乱走,肯定还有余震,很危险的!」
「不要挡路!」
杨婓狠狠地一把推开陈文郁,拖着右脚,一拐一拐地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喀啦的清脆声响。
这个人怎么这样,真是狗咬吕洞宾!陈文郁气得想要翻桌,可惜目前没有桌子给她翻,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气归气,但看着杨婓举步艰难的模样,心又忍不住软了下来。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暂时跟着这个大叔吧!陈文郁心中如此想着,几个小跑步跑到杨婓的身边,不容拒绝地抓起杨婓的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你……」杨婓的眼中满是讶异。
陈文郁没有理会杨婓,只是转头担心地问着弟弟:「小伟,你自己一个人走路可以吗?」
「我是大人了,会自己一个人走路的!」小伟坚强地说。
虽然杨婓很想问会一个人走路和大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的名字是杨婓,水果杨桃,地名斐济,不像你们姐弟的名字,有那么赞的含意。」
这是代表稍微接纳她的意思吗?陈文郁瞬间有种喂的野狗终于食肯让她抚摸头的感动。
「那,杨大叔?」
杨婓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啊,那我也叫你文郁『小』朋友,你说好不好?」
「……杨大哥。」陈文郁心不甘情不愿地喊着,但她告诉自己她可不是认输,只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跟杨婓这个老小孩争这么无聊的事情而已。
杨婓开心地笑了起来,揉着她的头发说道:「不错、不错,文郁真乖。」
闻言,陈文郁满脸黑线,不过也不想和杨婓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了,扭头嘱咐弟弟慢慢走路,小心一点,然后她搀扶着杨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