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坞堡乱中救人

纪成陵看呆了,战斗状态不知在什么时候收了起来,他不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只知道那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模糊感觉到危险,忍不住捏一把冷汗,这样紧密的接触,只要巨蛇一个起心就能将人绞碎,可那人表情淡然昳丽,好像丝毫不将这危险放在眼里,任凭一条危险蟒蛇在他身上徐徐地蠕动,在泉池中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地波纹……

景象诡异,纪成陵害怕巨蛇伤人,好生忐忑,可就在此时,那个男人忽然转头看向他。

纪成陵一怔。

那真是好震撼的一张脸。

脸型清冷瘦长,眼里带着隐隐的笑。

那不是美人。

因为凡人不会对一个身带绝对神性、如此威严的人叫美人。

纪成陵脑内变作一片空白,只会盯着那人看,眼前之事已远远超过他的理解,他只能屏息着瞧着那人的动作,瞧着那人抬起右手抚摸上光滑泛光的蛇身,然后五指成爪,忽然插入蛇身鳞片之中!

巨蛇登时发出一声震撼尘嚣的嘶吼,男人岿然不动,坚如白石的手鲜血淋漓地剜开了巨蟒的七寸,手沉如风地掏出了它跳动的内脏!与此同时巨蛇因为疼痛密密匝匝地将男人缠紧,好像要就此将他绞死!

危险已逼临喉咙口,可那全身被缚的男人不过眉头略略一皱,从从容容地侧头吻了吻那巨蛇的身躯,轻轻道:“乖,乖……松开我好吗?”

纪成陵完全看呆了,这样血腥诡异的场景,一蛇一人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那包裹他们的不是水,而是引火之物,那一刻他竟有欲望,他想变成这人足下的一块石,变成那缠在他身上即将惨死的膜拜的蛇,甚至想变作可以包裹住他的无生命的水……这不可言说的一幕,因为这人身上散发的绝对威慑变得古怪且荒诞,巨蛇的长尾在几进几出后终于不再挣扎,破布袋一样散开了力量,心甘情愿地死在了这人的身上。

一切都结束了。

男人捏着蛇的心脏,将沉重的蛇身搬开,然后自水中徐徐站起。

这样一个几乎算是浑身赤裸、无一件武器傍身的人,纪成陵那一刻想的竟是逃——他控制住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因为比起逃,他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想看他的腿,想知道他刚刚和那条蛇在做什么——一具修拔的躯体在泉池中廓出轮廓,湿透的白色衣衫贴在男人胸膛上,骨骼肌肉隐隐然有形,能看出那形体修长又潇洒,纪成陵盯着他的大腿看,不过分夸张的大腿肌肉,站时匀称浑圆,行时贲张有力。

男人拨了拨披散的湿发,又露出那种危险逗弄的笑,慨慨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泉池边缘,抬起手中的内脏道:“小孩,要尝尝吗?”

纪成陵瞪着眼睛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朝自己搭话,他很想说什么,可那时的他好似被人缝住了嘴,一声也发不出。

男人仰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也察觉了他的无趣,漫不经心地叹了一声“哦,还是个孩子啊……”,纪成陵内心急得想辩解,可男人没有再给他机会,左手轻轻一挥,纪成陵瞬间感到了一阵眩晕,紧接着浑身不受控地仰面栽倒,至此,再也没有了知觉。

待纪成陵再次醒来时外间日头已经西斜。

秦善恼怒地踹醒了他:“好啊!我们在外面干活,你跑到这里睡觉!”纪成陵仿佛一脚踏空般醒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往山洞里看,秦善在他身后不断聒噪:“熊崽子呢!说话啊!你把猎打到哪里去了!”

纪成陵无视了秦善的聒噪,只定定地瞧那山洞,只是此时山洞中哪里还有一人一蛇?甚至,哪里有什么水池?只有一地落叶。

纪成陵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恍惚中还是昏迷前那一幕,男人裸身涉水走到自己身前,将巨蛇的心脏送到他面前,劝他品尝……那人的姿态、笑意、动作、漫不经心的潇洒神态,纪成陵全部记得,可此时却说什么想不起男人的脸。纪成陵懊恼于自己的遗忘,不解于明明自己牢牢记住,为什么此时会全然不记得?

夕阳西下,太阳光被山林遮住大半。

少年人一行满载而归,兴致盎然地讨论着他们斩获的母熊,肢解母熊花费了一整个下午,他们很有成就感,带回去足够坞堡吃上半个月。纪成陵闷闷不乐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重要的东西,归途中一时兴奋难当,一时又垂头丧气,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神志涣散。

秦善在队伍的前面高声喊着纪成陵的名字,数落着让他赶紧跟上,抱怨因为找他他们已经耽搁太久了,要趁着太阳下山前赶紧回去!再越过一个山坳,他们就到家了,少年们兴致勃勃,急于向堡主和父母展示今日的战利品,可那山坳口还没翻过,他们忽然听见一阵嗤嗤啷啷的喊杀声!

日影西斜,少年们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妙的神色,一瞬间,他们所有的自鸣得意全部抛到脑后,跟在后面走不动的少年也像是凌空被抽了一鞭子,扛着黑熊后腿猛地开始往家的方向冲,可还没等他们下最后一道土坡,所有人都一齐停住了脚步——

山林掩映中的一块狭长盆地,乌泱泱的骑兵包围了坞堡,而此时的坞堡大门已然洞开!

少年们身上滚过一层寒战,太阳将要下山,摇摇欲坠地挂在坞堡后面的山脉边缘,他们无法理解,坞堡虽然不及城墙,但是高出一般房屋,七层八面,高耸地撑开一片有水流的谷地,背靠森林,外有壕沟,这些骑兵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已经躲到深山老林中了,他们怎么还会打上门来?!

最高的哨岗燃着火,马蹄声急乱,刀剑声,惨叫声,清清楚楚地从坞堡内传出来,乌泱泱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去,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少年们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无法动弹:他们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不是来掳壮汉的,他们是来抢夺口粮的,骗开门之后长驱直入,将所有活人杀光将所有粮食带走!

关西这十余年里不管哪个番邦占据都在推行禁马令,汉人只能腿着走,这样的武器差距让汉人在遭遇异族时没有半分优势,很多骑士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捅上路人一刀,路人便糊里糊涂地送了命。

“……我,我想见我爹娘……”

人群中传来呜咽,他们知道现在逃跑是上上之策,但是谁也没有动。隐隐地啜泣声在少年中蔓延开来,哭的最大声的那位姓蓝,脸上有麻子,大家都喊他蓝麻子,但是他说“想”也没有动,因为这样的灭顶之灾,进去了,那些骑兵就会像他们肢解黑熊一样杀死他们。

纪成陵沉下一口气,拔出刀,秦善手疾眼快地抓住他:“你去哪!”

现在前途未卜,他们还需要纪成陵这个战力,虽然讨厌他,但是他们需要他的身手。蹊伶灸四陆伞漆山聆

纪成陵:“我回去看看。”

秦善:“你不怕他们砍了你?”

纪成陵回头镇定地看着秦善。

此时纪成陵脑中浮光掠影般的遐思已经被扑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忧虑。

太阳彻底落下山去,秦善看着眼前人那被夜色逐渐侵染的深目面孔,由沉默转而讽笑:“对啊,你是要去找你的族人去了!杀我们人的不就是你们的人?”

纪成陵不耐地甩开手!沉声警告道:“秦善,我是去救我的主人。”说着一句招呼也不打地掉头朝着那兵戈凶险处跑了下去,留着山坡上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纪成陵抹黑了脸,顺着喊杀的骑兵人流把自己潜了进去。坞堡里的人正集结在堡门一线进行反抗,纪成陵的容貌和衣着让他占了大便宜,他潜入后蛇形躲避,装模作样地喊杀了一阵立刻趁隙回了自己的家,他满怀期望,谁知甫一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主人倒地的尸体。

纪成陵脚步一停。

茫然地与主人黑洞洞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里屋传来惊叫声,纪成陵转开注意,撩开门帘进去,发现十几个大姑娘小姑娘此时正在蹲在墙角处躲藏——毋庸置疑,主人应该是受了她们的牵连才被人杀害,纪成陵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回到主屋将主人的尸体搬到炕上,手脚安置好。

紧接着将厨房装米装面的缸摔进水井中,将院中的鸟笼子全部打开,最后掏起鸡窝——这种事他看主人做过很多次,之前每次逃难搬家时都是这样的,不能带走的全部毁掉,家中下蛋的禽畜会做最后一餐——只是这次,兵祸已经碾到了眼前,纪成陵一手持刀,一手抓鸡,一共四只,一刀一个。

没有头的鸡站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逃去,有一只还一脚踢到了自己的头,分不出正脸侧脸的鸡头在地上滚来滚去,鸡流着血仓皇奔逃,在几步后彻底栽倒。

屋中的女人瑟瑟发抖,连求生都已忘记,纪成陵去而又归,朝着她们扔下长长的绳子。

女人们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他。

“把自己绑起来。”

他说。

纪成陵看多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惨状,知道这些女人现在还好好的是因为侵略者还没有将坞堡里的男人完全压制下去,一旦坞堡的男人都死完,这个屋子里就会发生奸淫杀戮,哪怕是黑黑瘦瘦的女孩也无法逃脱噩运。

他看过那些番邦兵将女人穿成一串绑着转移,他想如法炮制,看能不能混出去——这是相当险的一招,他如今自己跑最安全,带着她们就是带上一堆麻烦,但纪成陵无可控制地想起主人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那梦中的人与蛇,他想试一试。

纪成陵说:“你们人太多了,偷跑不了,我会装成番邦兵把你们当战利品带出去,是冒险,我很可能会被识破,你们很可能会死,丑话说前面,若是谁在门口暴露出来,我会一刀结果了她,换其他人安全,到时候那就是你的命,谁也别怪。”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一段话,还是这样冷酷的话,让人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外面砍杀声尖锐,屋里人纷纷打了个寒战,有人大声哭出来,口中念着她们汉人神明的名字,鼻涕和眼泪一起流,浑身发抖。

一道声音安抚着响起来:“动起来吧,反正等也是死,跑也是死,不如试试。”

纪成陵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大姑娘中还有个老男人,干瘪文弱且跛着脚,纪成陵皱眉,印象中他似乎姓杜,不记得和主人有什么交情,不懂为什么混在女人堆里。

年长的女人把吓得发抖的女孩支起来,给她们绑上手,低声对纪成陵说:“杜先生长得好看,你不懂,你带上他,外面的人不会起疑。”

那位“杜先生”也不害怕,看着纪成陵的眼睛:“我现在是知情人,你带我走,我不会泄密。”

纪成陵没有坚持,只是让他们尽快,现在外面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容易出去,纪成陵选了个哭得最厉害的姑娘,抓住她的衣襟,唰地将她的领口撕开,女孩一声惊叫,哭声都吓停了,不懂他为什么这样。

但纪成陵似乎对女人的肉体毫无感觉,还赞同地用他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说:“对,就是这种害怕,你们等会儿过堡门时要这样。”

女人很快把自己绑起来穿成串,纪成陵抢了一匹马,杀了个落单的番邦兵,举着火把在主人停尸的屋子外跪下,然后倾身将额触地,单手翻掌,再覆掌,起身,弯腰……

他将那姿势维持到五个弹指以上,来表达对他多年的感激,然后掷出火把,一把烧了屋子。

“师相。”

“杜为逃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