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铜镜前,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正在梳头。

丫鬟拿着衣裳推门而入看到这幅情景连忙叫住她:“班娘子,快让我来吧!”

随后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梳发,这位班娘子蹙眉说道:“小事而已,我又何必处处都要你来?”

丫鬟笑了:“我知道娘子心善,可鸨母雇我来就是伺候娘子的,对了,娘子瞧,楼里给娘子新送了套湖蓝色湘裙,可衬您的气色了,要我说,这满楼谁有娘子受鸨母重视啊。”在满春楼伺候人的丫鬟大多都年纪小,觉得每日有新衣穿就已经很满足了,此刻看见班若生仍然满面愁容的样子不免有些尴尬。

班若生拿起胭脂,用手指随意捻了点抹在她粉嫩的唇上,霎时就她的清丽就带了些艳色:“她表面对我好不过想让我挂牌罢了,只怕背地日日怨恨我只肯做清倌人。”

这话说得属实让丫鬟没法子接,总不能和娘子一起骂老板吧。

她只得换个话题:“今日赴约便就穿这身吧,娘子定能将那一群公子迷得七荤八素的。”

在历朝男女之防并不严密,甚至未出阁的女子也能和男子同游,更何况班若生这种颇具芳名的清倌人。世家子弟聚会总是会邀请她们,倌人们受邀也十分有面,而且一般过去弹弹琴唱唱歌就有十分可观的好处。

然而班若生却还是神情冷淡,开口就是让丫鬟没法接的大实话:“如果不是没法拒绝,你以为我会去吗?迷倒他们我有什么好处。”

来了楼里的娘子大多数都想攀个高枝做着深门贵妇的美梦,但这至于这位班娘子么…她的姓在这盛都说是赫赫有名也不为过。

丫鬟使劲甩了甩头,将脑海里浮现的想法甩出去,鸨母特别交代,在楼里不准揣测班娘子来路,便是想也不能想。

“一只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你觉得如今的我配得上这样的诗吗?”

丫鬟经常听到班若生念这句诗,可她却不知其中意思。不过全城人都在传言说,这是一位极有才华的才子写与娘子的,而娘子也因为这诗名声更甚。

“当然配得上了,娘子美貌世间少有人能及。”

班若生勾唇,不知道是在讽刺谁:“美貌是这世间最危险、不值钱的东西了,说到底我不过也是以色事人。”

即便这么反感,可最终班若生还是说:“将衣裳拿来吧。”

丫鬟松了口气,要是班若生真的不配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班若生和鸨母两尊大佛,她谁也惹不起,偏偏这两人表面和谐,暗地里谁也瞧不上谁。

“我这就为娘子穿上。”丫鬟说道。

三人驾着马车三四日终于到了盛都,这马儿斗累瘦了一圈,杜棠心疼地抚摸着它的鬓毛道:“可怜的马儿,今晚入了城,我求公子给你买些肉食,给你好好补补。”

然而苏灵渊很煞风景地也站在旁边,学着杜棠摸马说道:“可怜的马儿,我教你修炼吧,这样子化成人形便不用再干苦活了。”

杜棠恼火:“你这人真是尖酸刻薄!”

苏灵渊眯眼笑笑,转身朝着车厢内说道:“谢亏,快下来呀。”

过了好一会,谢亏才掀开帘子,他神色苍白,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额上的薄汗。

苏灵渊问:“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杜棠连忙给谢亏又套上件披风:“我们公子一向身体不好,都是念书太刻苦了!”

苏灵渊诧异:“他这几日也没念书啊。”

或许是受不了两人一直无意义地打嘴炮,谢亏对杜棠说道:“将文碟拿来。”

又转头问苏灵渊:“你应当没有自己的文碟,一会该如何入城?”

苏灵渊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盛都,满不在乎说:“找出无人的地方飞进去。”

眼下正值晌午,城门口人满为患,要找到处无人处应该不容易,但是想想苏灵渊也并非寻常人,谢亏只说:“城内会和。”

三人分开行动,谢亏这里虽然慢,但却应该是能够顺利通行的,好不容易排到了二人,守城士兵接过文碟查看,却还是让他们在一旁不予通行处等待。

因为先前的事情,杜棠已经对士兵都有阴影了,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再被带到什么仇人面前,也不敢争论,乖乖得牵扯马车就站了过去。

谢亏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好言好语找了个人问道:“这位公子,我看此处的大家也都有文碟,那这通行与不予通行是如何分的呢?”

那男子摆摆手说:“还不是看我们这些人从小地方来,无权无势,给不出银子自然就不能进去,你仔细瞧,有许多人递文碟时就顺带递银子了!”

谢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大概一列队伍中有一大半以上身着布衣的人,他们在递交文碟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拿出些银子来,有的熟练的人甚至就拿出个小布袋直接递给士兵。

收回目光,谢亏问道:“那这一人入城需要多少银两呢?”

男子叹气说:“一人三两!”

杜棠听到这钱深吸一口气:“三两!这也太贵了!”

男子叹气摇头:“有什么法子,眼下这樾人蠢蠢欲动,要真打进来了,也只有盛都安全,我就等着我城里的亲戚送钱出来呢,你们也快些联系,每日入城名额可是有数的!”

眼下谢亏全身上下的钱不到二两,又如何凑足六两?走正常路子进城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幸好带着苏灵渊,他入城之后见不到人,迟早会出来寻。

想到这,谢亏暗暗松了口气,如果再去离盛都最近的地方再慢慢凑钱,未免也太折腾了些。

杜棠也想到了这层,悄悄凑近谢亏跟前说道:“幸好公子带上了苏灵渊,他肯定有法子带我们进去!”

谢亏点头:“安静些,我们就在此处候着就是。”

杜棠迅速找了处城墙底下阴凉地方,将马车停在那招呼自家公子:“公子你上去休息会吧,我在这里侯着就是。”

谢亏摇头:“你去休息吧,我不累,倒是你,这几日辛苦你了。”

杜棠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又不用读书,哪里有公子累。”

谢亏轻笑:“我读书也不累,快去吧,入了城还有你忙的呢。”

这句话没有作假,谢亏在车上也没怎么看书,只顾着画画,这几日又画了不少,现都在车上放着呢。

至于读书,谢亏揉了揉因长时间作画而微红手指 薄茧,看向因没有银子而被拦在外面的百姓。

他读书十载,可未有幸事。

谢亏倚在苏灵渊这几日常倚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

苏灵渊…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妖怪,一时间竟然挥之不去。

谢亏嘲笑一般勾唇,随手在一旁的书箱里找到个话本子翻看起来。

巧的是这话本子是讲狐妖和书生的,市面上流行的剧情,一看就知道是谁买的。

看到书生被狐妖害得科考不成,谢亏皱眉往下翻,又看到书生被狐妖像宠物一样圈养,谢亏合上了书。

以后不能给杜棠更多的零花了,买的都是些什么。

时间过得飞快,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可还是见不到苏灵渊的身影,谢亏叹气起身,掀开帘子拍了拍杜棠说道:“和我再去试试吧。”

说罢就拿出向城门入口处走去,试图看看城门关闭前这些士兵会不会手松些,放些人进去。

杜棠乖乖跟在身后,睡眼朦胧问道:“我们不等苏灵渊来吗?”

谢亏望向他语气淡淡说:“有一个强大的助力自然极好,可命运最好还是捏在自己手里。”

一向把自己当小孩子的公子很少这么语重心长地和他说些什么大道理,杜棠稍微有些茫然,不过下一秒谢亏就恢复原样问道:“小棠觉得呢?”

杜棠使劲点头:“我觉得公子说得特别对!”

两人排到了不长的队尾,很快就到了他们,士兵再次拿起文碟,左瞅右瞅,看一眼文碟又看一眼两人,确定这两人还不准备给银子后破口大骂:“又是你们!都说了不予通行,还来这干嘛!”

谢亏拿出一两递给士兵:“求大人通融,我是进城寻亲,谁知忘了提前传信告知,大人若愿意行个方便,谢亏入了城便拿银子过来还给大人。”

士兵冷哼:“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天能见几十个,你也不要为难我,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多放进去一个,少收一两银子,我也是要挨打的。”

忽然,一阵香气袭来,一个身着湖蓝色湘裙的女子走到了谢亏身旁说道;“谢公子的钱我给了。”

随后,一个丫鬟拿出一个样式精致的荷包递向前。

将士接过荷包清点之后狐疑地看了一眼几人才说:“够了,你们走吧。”

四人顺利入城之后,谢亏下车走到女子的马车前,对着轿子弯腰作揖说道:“多谢娘子,在下谢亏。不知日后如何可以联系上娘子还与银两?”

女子并为回话,而是也下了马车,直到现在谢亏才看清女子的长相。

假如苏灵渊是张扬、热烈的火焰,而这女子则如一池清塘,温柔澄澈。

“公子仔细看我,真想不起我是谁吗?”她一抬眼,便能叫人清晰看出眼中的脆弱一般。

杜棠惊讶地发现望向自家公子和这位美人,心想这难不成是公子什么红颜知己?

谢亏仔细辨认,盛都、美人…他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来:“班娘子?”

美人这才含笑,如清塘中粉莲开花一般:“是我。”

听到这名字,杜棠却捏住衣袖紧张起来。这可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这是会要公子命的食人花啊。

这位班娘子原先就十分有名,曾度过公子的诗后,就传信想要结交,公子欣然回信,两人曾互相传信长达半年,公子还为她写过一首诗,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至于后来么…杜棠低头,原先觉得十分养眼的一对璧人如今都不敢再看一眼,生怕这位班娘子发现他从中捣乱过。

果不其然,班娘子下句就问道:“你后来为什么不再给我回信了?”

杜棠心如死灰。

当初他本是十分赞成公子与班娘子来往,每次送信到驿馆的时候就属他积极。

他知道班娘子是清倌人,可那又如何,听闻这班娘子可是貌美又有才气,公子若是动心,日后高中状元为她赎身也未尝不可。

直到他打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这班娘子乃当今班尚书的女儿…。

这下他算是彻底死了将两人凑对的心,这世家女沦落到清倌人,其中缘由深不可测,自己家公子还是少淌这趟浑水好,于是他收到班娘子回信再没给过公子。

虽然公子后来也发现了,自己告诉完公子缘由,公子便也不再与他计较了。

只是这信,最终就是不了了之了。

杜棠扣手,替公子紧张,不知道公子要如何回应这位班娘子显而易见的情意。

“后来我专心读书,变再也没有拆开过信了。”

杜棠松了口气,又望向班娘子,不知道这理由她听着如何

班娘子疑惑:“与我传信耽误你的时间吗?”

谢亏摇头笑了笑说:“不耽误,只是我愚笨,要专心些、再专心些才好。”

班娘子总算也是笑了:“我知你谦逊,可你要是愚笨,这天下有聪明人吗?”

这时一阵风吹来,班娘子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用帕子揉了揉眼,再次睁眼,风也停了。

谢亏的身边多了个红衣少年,生得极好又笑颜灿烂对谢亏:“怎么才来,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