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请来打破循环的局
回到老小区的一居室。
我来到父母的灵位前,将前几天的赣南橙从供奉红盘上拿下来,把新买的沙糖橘摆满。
点香三叩头,我望着父母的黑白照,他们被永久定格在相片中,依然年轻貌美。
人活一世,我求个盼头。
至少目前我不能有什么早死的念头,除了不愿父母失望,我还有朋友的债要还。
剩下的沙糖桔我给了在父母旁边的灵位,上面写有“樊宇同”三个字。
樊宇同,我大学挚友,外号饭桶,和我有过命交情。
如果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父母,那樊宇同要和他们并列第一。
——
大学临近毕业那年,鹤翊抢去我的出国名额,我高中对父母的许诺落空,不得已,我转而去实现父母对我的第二期许——做个自由的有钱人。
于是我想到了创业,樊宇同一听,觉得可行。
我们一拍即合,于大三那年正式开始这一计划。
创业初期艰难。
资金有限,樊宇同想到了去拉投资,也就是因这件事,我们误入红枫,个人命运彻底滑向极端。
他撞破红枫以扶持年轻人为由,实则将人困住,用纸醉金迷让他们迷失,最终让他们自愿或被迫留下。
我与他被困轮渡上,无法脱身,不曾想鹤翊袖手旁观,不愿搭救。
樊宇同试图告破阴谋,很快传到鹤立枫耳朵里,当晚于甲板上以儆效尤,将樊宇同扔下深海。被海水吞噬,被鲨鱼啃咬。
场上最有可能救下他的鹤翊,只站在一旁冷冷地看。
我在甲板上伫立很久,闻了一晚的血腥气。
鹤翊却连让我见他的最后一面都不肯,强行将我带走。就是从那个节点开始,我彻底恨上鹤翊,他由此成为我此生仇人。
他的冷眼旁观,见死不救,是藏于人后的隐形刽子手。
樊宇同死无全尸。
她母亲尚且不知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当她的孩子远在海外忙于工作,这是我骗她的。
——
从红枫出来后,我来到新地方开始新生活。第一件事是安顿好父母和饭桶的灵位。
第二件事是赶紧找份工作。
幸得樊宇同这人没心眼,当年怕我再次钱包吃紧,给我一张家里的卡让我必要时拿去用。
后来第一个月工资到账,我拿出几百块钱做生活,其余都打到那张卡里。
樊宇同说想给母亲买一套房子,攒个首付钱。
现在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件事了。
若没创业,现在的樊宇同兴许还能好好活着,在我面前一口气吃下五晚饭,给他母亲买下市中心的房子……
我欠他的,永远还不完。
——
我从厨房拿来一个瓷碗,把炒牛河匀了半碗放他前边。樊宇同生前爱看电视就饭,我打开那老电视机,拿着遥控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上是重播的晚间新闻。
牛河有点冷,我几口吃完,觉得口干,又去倒了半杯水,把治疗师给我开的药吃了。
屋子很安静。我坐在地板上,忍不住说。
“饭桶,你还记得鹤翊吗?他死掉了。是不是也挺活该的,当初害死你,如今也算报应到头了。”
话音才落,四周空得像有回音。我自觉无趣,起身对他们说了声晚安。
安眠的药效赶在身体发热前起来,洗好澡,我躺回床上。
祈祷明天是新的,风平浪静的一天。
————
祈祷失败。
第二天中午,有人找上门,门铃把我吵醒。
我从猫眼看,是个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一脸正气,憨直,和樊宇同挺像。
可能是听到我脚步声,他先开口:“你好,请问是佟青山先生吗?”
知道我这个名字的寥寥无几。我问:“哪位?有什么事?”
他眼睛一亮,对着猫眼朝我亮出警员证,“你好,我是市刑侦队的,我叫李和煦,有些事希望你能配合一下调查,麻烦可以先开开门吗?”
原来是个警察。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警员证,稍稍放下戒备,打开门,“进来吧。”
这位李警官跟我进屋,我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再回来,他还杵在门边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白球鞋。
我去到厅前倒水,对他说:“不用换,你直接进来就行。”
“行!”他咧嘴一笑,没走两步就看见旁边摆放在地的香坛台,双手合十跪下来,给那三个灵位拜一拜。
做完这些才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我将水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不是神仙,不必这么郑重。”
他摸摸后脑,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尊重还是要的,他们是你父母和朋友吧?”
“嗯。”我拿过自己的水杯,喝下半杯,拎重点的讲:“你们突然找上门,还知道我以前的名字,是红枫有什么动静吗?”
李和煦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穿梭在汹涌车流人潮中的年轻男人,弓着身,微侧头,面相凶,帽檐下的一双狭长单眼皮阴鸷,小心观察周围,很警惕。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两年时间过去,我无法将当初在红枫山庄里的所有人回想个清楚明白,何况这个,我第一眼就觉得面生的人。
我坦白:“没印象,我当初应该没和他有过接触,不然看到他这张脸,理应记得,他怎么了?”
李和煦有些泄气,“立华红枫一案的主要涉事人员,叫穆明,当年红枫被查,抓捕犯罪嫌疑人中,他率先逃去国外,我们追了他两年,到这几天,才重新出现在国内,但这人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很难抓。”
“这次来找你,一方面是想着你在红枫呆过,如果能提供关于他一点线索,对我们的抓捕行动大有帮助。”李和煦苦笑一声,“但既然你对他没印象,也只能这样了。”
他的沮丧同样很显眼,甚至是熟悉,总让我想到打球没发挥好而懊丧的樊宇同。
“我很抱歉。”
对面人一愣,抬起头看我,“啊……没关系的,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尽力了,是我打扰你了才对。”
李和煦说:“穆明回来后再次犯案,接连杀了两个红枫案的受害者。”
他一口气喝空我倒的水,对我说谢谢,问我有没有笔和纸。
待我拿来给他后,他立马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他行踪不定,我们无法判断他下一次的目标是谁。”
李和煦将电话号码留给我,“如有可疑人员立即打这个电话向我说明。”
眼看他要走,我忍不住问:“红枫当年是谁举报的,能告诉我一声吗?”
“你不知道吗?”
李和煦面露惊诧:“我队长说,他对我们案件侦破有很大帮助,以前提起过你,说你是他很好的朋友。其实在你之前,我先去找的他,不过昨天联系人说……他好像因病去世了,我想既然你们是朋友,对当年的事应该了解挺多,所以我才来找的你。”
我怔了挺久,才说:“这样。”
李和煦有些为难道:“既然你不知道,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好了,你是想感谢他?”
不说也不打紧。他太直爽,东一句西一句,按他刚才那些话,就差把鹤翊二字直拍我脑门上。
我帮他打开门,“没事,快去忙吧。”
李和煦跑出去,又回过身来,今天是大晴天,他站在阳光里用力朝我挥了挥手,笑着说再见。我同样挥了挥,但笑不出来。
他们弄错了一点,我们绝非朋友,是仇人。
真讽刺。鹤翊竟能从别人口中的坏人转变成好人。
——
相安无事度过三天,鹤翊下葬,墓碑建在青溪市的一个公墓。
张盟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下午四点前来,我准时赴约。
巧合的是,青溪市是我的童年故乡,我十二岁之前在那长大,后来父母举家搬迁,在另一城市落户,我没再来过这儿。
鹤翊怎么会葬在这里?要不是我换的住所离青溪差了两个区的距离,我要怀疑他是不是以为我一直呆在这,打算死后也要阴魂不散。
张盟在入口处等我,待我来到后,他引我去往葬着鹤翊的地方。
他的墓碑在尽头的拐角处,没有太多特别,公墓墓碑统一制式,鹤翊隐没于其中,和旁人相比,也什么特别。
我问张盟,“为什么选在葬在这里?”
“风景好,水好,死后常看心情好。他的原话。”
好神经的回答。
以我后来对鹤翊的了解,这不算实话,他爱用些不着调的话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实话究竟是什么,我懒得再想。
张盟从兜里掏出一袋利是糖放在墓前,将手里的一把香匀了些给我。相比起我用打火机点燃,再随意插上的举动,张盟显得真诚许多,跪在墓前,对着黑白照说:“你爱吃的糖我带了,你想见的人也来了,在那儿别难过。”
看望流程很简单。张盟起身,就算结束。
回去时他说送我,路上突然问:“青山,他的戒指呢?”
“不知道,当时滚地上去了,可能被人踢掉了。”我随口应。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拿走了。”张盟笑声低低的。
我问他:“红枫,是鹤翊举报的吧?”
张盟毫不掩饰,“是。”
“他会这么好心?”
“青山,如果他不这么干,今天你不会好好站在这里,鹤立枫后来杀了很多人,本来想连你也杀了,是警察抓得早。”
张盟反问:“对你来说,你这辈子最想的事是活下去,鹤翊已经为你做好了。”
胸中郁气越发滞涩难忍。
从警察上门到张盟说出这番话,连日来在心中反复涌现又强行回避的事实成了真。
一个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救命恩人。
我难以接受。
这不过是鹤翊那点指甲盖大小的良心作祟,才能够成为如今配合警方打压邪恶的良好公民。他怎么能做好人。
我望着地面,水洼处倒映我一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世事真无常。
“你意思是,我现在要对他感恩戴德?”
张盟摇了摇头,真心道:“不,如果不恨的话,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会甘心吗?”
当然不会。
“你可以恨他,最好一直是,毕竟他做了这么多坏事,对不对?”
张盟比我还会考虑。
到了分别的出口,我和张盟作别,拦了辆出租车,他站在身后目送,在我进后车厢时习惯我开车门,关上前说:“其实我找过病房的每一处,都没找到那戒指。”
他目光灼灼,意有所指,我没有再为他献计献策。
“那我没办法了,有缘再见。”
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回到出租屋是半夜,我身心疲惫,拿水服药,倒回床铺里。今天是阴雨天,压制了我体内因粉蓝发作的燥热,但我迟迟难以入睡。侧卧着,看向对面书桌的抽屉,胸腔中涌动的怨恨越来越浓。
脑子想最多,是我如何被鹤翊拖入红枫,生生浪费掉数年光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要死不活。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时,我想事情总得有个了结。
起身上前,拉开柜子。
在最角落处,躺着两个戒指,一个是鹤翊拜托我保管,对,就是张盟死活找不到的那个戒指。
另一个已经变了形,我的。
在我被放走后,我尝试取下,无奈戒指太合适,偏偏无法顺利拔出,后面我拿来液压剪咬开,代价是手指割破流血,在上面留了条状的白疤,戒指得以脱离。虽破损变形,但戒指豁开那处还有没完全断裂,藕断丝连,要烂不烂。
留下它们的本意只是想永不忘却,保持对鹤翊的仇恨。
现在它折磨我,致我失眠,强调鹤翊成为我救命恩人的惊天大转变。
我手一抓,将它们放进近心口处的衬衣口袋。走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青溪的公墓去。
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鹤翊的墓前。
黑白照上的那张脸停留在26岁,头发还没变长的时候,他望着镜头,望着面前的我,和从前一样专注。用那种状态,把自己端得无辜又深情。
在他眼中我是何种存在?朋友?爱人?发泄的玩物?何苦非要将我放在身边互相折磨。
我站在墓碑前很久。
凉风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色下的娑婆树影投在脚边的土地上晃动。这里静得只有树在叫唤,既吵,又安宁。
积攒过多的愤恨迫使我抬腿往把那墓碑边沿来上一脚。碑石坚固,只留下个浅淡的鞋印子。
踢完并不解恨,死人不会作回应,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到最后受折磨的还是我。他一死了之,了却身后事,真轻松。
我做了个深呼吸,用平生最大限度的平和,面对这个人。
“鹤翊。”
“你害我五年,现在我当我们两清,我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今后你我各走各的路,黄泉路上不复见。”
绷紧的神经变得松懈,我突然觉得好累,今天也许能睡个好觉吧。
树木有一瞬静止,万籁寂静之际。
手往上衣口袋摸去,我打算将那戒指丢在利是糖旁边。
极细微的脚步声伴着枯枝断裂来到身后,刹那,黑影闪过,一个同我差不多高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头戴鸭舌帽,逆着光,我完全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容,甚至无法阻止他上前捂住我嘴的手。
“佟青山。”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了个支离破碎,非常陌生,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我试图将他推开,手肘卯足劲向后推,谁料他力气奇大,单凭一只手便能牢牢将我双手反剪,让我无法再做挣扎。
“活这么久,差不多了。”
他松开我嘴,空出的手去口袋里拿东西。
下一刻,银刀乍现,光亮反射,照见他那双被夜色蒙住的狭长眼。
凶光毕露,手起刀落,他朝我直直扎过来。
刀尖穿过近心口处的戒指,我听到有什么铁丝断裂的了的声音。紧接着皮肉被割开,刀子划过骨头刺耳的噌噌声在耳膜处无限放大。
这还没完,这人快把刀身完全没入我心脏,又奋力一把,带出大片的血,我脱力倒下,他迅速逃离。
我倒在鹤翊的墓前,和那张黑白照面对面,静静望着他,体温迅速流逝发冷。
流出的血很热,像抚过皮肤的温水……
原来死前是没有太多走马灯似的闪回回忆。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下辈子,鹤翊投的胎要比我差,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
再睁眼。没有电视剧或者神话中的地府,没有黑白无常,更没有什么下地狱的鬼或者孟婆汤。
模糊的视野一片璀璨金光,灿烂到快将我眼睛晃瞎,我的意识不明朗。
“青山。”
那天医院的耳语再次重现。
我骤然清醒,对面,是活生生的鹤翊,望我的神色透着隐忍和不悦。
周围很吵,吵得就像置身在在天堂岛二楼,一帮赌徒和好色之徒的哄闹。
我顿感恶心直泛起,这比下地狱可怖。
鹤翊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手心温热、鲜活异常。
这样的认知让我心惊。
在催促声中,他却没有当年霸蛮撕开衣物的动作。手一步一步往上攀,拉过我披在身上的西装,将我与他蒙在其中。
和我说着悄悄话。
“青山,外面很危险,好好呆在我身边吧。”
要我呆在他身边?最危险的是他才对。
昏暗里,他柔软的唇覆过来。
我往他唇上用力一咬,听到他极轻地嘶一声,紧接着血腥味弥漫在相贴的唇舌。
这竟然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