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锈河》

陈烬对这里的印象是有钱,有钱到恐怖的那种。

陈烬把棒球帽扣在脸上呼呼大睡,昨晚和章酩在台球厅打到十点半,早上六点就被小唯敲响房门,坐上了开往惠县桐荫村的车。

后半段路程突然颠簸起来,陈烬拿下帽子起身看向窗外,车开到了一个黑蒙蒙的村庄,通往村里的甚至不是水泥路,坑坑洼洼的石子铺在土腥湿润的烂泥上。他打开一点车窗,从缝隙里看到阴阴郁郁的天空。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惠县。

“要下雨了。”陈烬说。

“天气预报没通知。”小唯低头检查背包,“不过没事儿,烬哥,我带了伞。”

今天是电影《锈河》的第一次围读,地点定在桐荫村的文化活动室。陈烬到的时候,人基本都到齐了,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距离开始时间还差五分钟。

看来林导的组不适合踩点。

电影故事很简单,讲述了生活在县城的青年唐潋,因为有个强j犯父亲从小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他和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当他渐渐长大,发现周遭只剩恶意和捉弄的时候,开始学会用暴力反抗外界。他从最初被骂犯人的孩子和没爹妈没教养的野狗杂碎,到人们口中早晚也要蹲大狱的烂狗。直到二十岁那年,他遇到了来村里旅居的悉尼华裔Arthas,这个和自己有着巨大文化差异背景却施以他善意的人,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了平等与尊重。于是在这个通讯不畅、人口稀少的村落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段隐秘而刺激的爱情......

换成异性就是很平淡的一个故事,陈烬是第一次接触文艺片,看不出导演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但从他看完到手的前半段剧本以后,会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想起陈满仓、锁链女人和后妈何小莉,可似乎记忆中的所有人都和他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

明眼人都看得出陈烬是这部电影的绝对男主,但娱乐圈论资排辈,对外宣传的仍是双男主文艺片。

不过陈烬向来不太在意番位这些。

章酩给他留了旁边的位置,他很自然地走过去。两人相视一笑算做是打招呼,影帝比他想象中平易近人许多。

一场围读结束,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演员下榻的酒店在几公里外的小镇上,条件要比这里好许多。

陈烬撑着伞在门口等保姆车,不远处的小唯顶着书包狼狈地跑过来。

“烬哥,车抛锚了,咱可能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章酩刚好也走出来:“雨太大了,坐我车吧,反正都住一个酒店。”

他声音很大,压过了耳边噼里啪啦的雨声。

“那谢谢章老师了。”陈烬说。

“陈烬,别叫我老师,叫章哥或者直接叫我名字。”

陈烬手里的伞歪了一下。

风太大了。

短短两天的相处,陈烬对章酩的感觉还不错。对方是个认真且没什么架子的演员。不管是昨天约了一起打台球还是今天叫他改口,目的都是为了和自己培养感情,毕竟后面两人还有很多亲密戏份要拍,这私底下要是都不熟,现场拍起来可就费劲了。

他没怎么犹豫地就改了口:“章哥。”

曾经似乎非常执着的某种称呼,这些年可以随便扣给很多个人。

李哥林哥于哥洪哥......

当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桐荫村的时候,章酩手机响了。

“鹤声,车还没走远,怎么......行啊,他正好在我车上,我直接和他说一声。”

挂断电话,章酩转头和陈烬转达:“林鹤声的电话,说今晚约了电影投资方吃饭,叫过去一起。”

“我们这部剧的投资方是?”陈烬问。

“江影传媒啊,还有几家小的投资方,说都一起。”

这几年稍微有点名气的电影都有江影投资,算是业内最大的电影制片和发行公司之一。江影传媒总部在梁城,在人家老巢拍戏,免不了要“拜码头”。

陈烬这些年没少陪投资方吃饭,不过之前因为都是饰演配角,饭局上一般露个脸做片绿叶,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好多饭局上见过几次的人,下次见面还是一样不知道他是谁。

去年的《蝴蝶证词》播出后,娱乐圈仿佛后知后觉还有陈烬这么个生面孔。粉丝媒体细扒他履历,才发现他虽然出道时间不长,但饰演过不少配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横店,可谓真正的劳模。

这一路走得实在是扎实辛苦。

陈烬知道他在娱乐圈走得越高越远,和赵卿山碰面的机会就越大。其实也没什么,日子要过,戏要拍,妹妹要养,梦想要追,那饭就要照吃。

吃饭的地方定在那家一碗蛋炒饭都要八十块的国际大酒店。

章酩这个半华裔查了查地点,有些咂舌地转头问助理:“是那个很厉害的村子投资建的?”

“是的,哥。”

八九十年代,这个村庄就因为富有而闻名全国。

“陈烬,我听鹤声说你也是这里的,你们这儿都这么有钱吗?”

陈烬没有解释自己是江对岸的,只是笑答:“章哥,哪里都有穷人。”

到目的地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小唯从包里掏出维生素片和矿泉水递到他前面,陈烬眼也不眨地就着水吞了。

章酩在旁边忍不住问了句:“酒量如何?”

“凑合。”

章酩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一起战斗。”

饭桌上没看到赵卿山。林鹤声和制片人、副导演还有几个配角早就到了,他俩入席后人就算齐了,只是还没客套两句就开始喝酒。

章酩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国外喝惯了低度酒,乍一尝国内的高度白酒,两三杯就上头了。

双男主从并肩作战到陈烬独自战斗。

“陈烬是吧,小伙子年轻有为啊,来,敬你。”

陈烬在酒桌上不怎么说话,只大概知道这是哪个投资方代表,那又是哪个投资方代表。然后对所有递来的酒来者不拒。喝到最后,林鹤声也担心起来,凑到陈烬耳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

“想吃蛋炒饭。”陈烬说。

“我去让服务员加,你先吃口菜垫垫肚子。”

剧里饰演陈烬母亲的女演员薛菲酒量竟也不错,陈烬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她正在被旁边的人灌酒,神色清明只是两条漂亮的眉毛很细微地皱着。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王总,我敬您一杯。”

王总回头看他一眼,不太高兴地举了举杯子。

陈烬把身子俯下,放低酒杯碰了碰对方,然后一个手抖,把一小半酒洒在王总那凸出的肚子上:“不好意思,对不起。”连声道歉又赶忙放下酒杯,拆开桌上的湿巾帮他擦拭。

薛菲趁势站起来:“王总,您要不先去厕所擦一下。”

王总瞪了陈烬一眼才离开包间。

陈烬抽了张湿巾擦拭手指和杯沿:“菲姐,不舒服就先走。”

“不合适吧。”薛菲微笑着往嘴里送了一口上海青,看着面前的菜盘轻声说。

“没什么不合适,我和章哥、林导都在呢,没事的。”

外人看起来,这两人不过是一个在吃菜,一个在擦手。

陈烬面上没任何多余表情。

“我一会多喝点就是了,我酒量好,别担心,包一会儿我走的时候替你拿,问起来就说你不舒服去厕所了。”陈烬说。

“多谢。”

陈烬端着擦干净的酒杯又继续一个个敬。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赵卿山和端着蛋炒饭的服务生一起进来。

一桌人糊涂的清醒的装醉的,除了睡着的章酩,其余都纷纷站起来看向门口。

“赵总。”江影那位投资方代表卢总,也是今晚表现得最得体的一位男士站起来开口道,“您来了。”

圆桌的主位一直空着,赵卿山点了点头径直坐过去。看样子刚从另一个酒局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助理。

“抱歉抱歉,卢总说您今天在另一场,都以为不过来这才先开始。”林鹤声举着酒杯赔罪。

“林导。”赵卿山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地把唯一一碗蛋炒饭放到他面前。

“您吩咐。”林鹤声走过来。

“都说惠县经济发达,但你也知道桐荫村算是比较落后的。这部电影选在这里,我们一定大力支持,希望你用艺术的手法去展现它的美,让它变得繁华起来。”

“当然。我们是一部文艺片,一定会注重色彩的运用和美学的展示。”林鹤声在今晚的酒桌上总算是听到了和艺术有关的,他很激动,“赵总,您对我们团队一定要有信心。我们的两位男主,一个是实力派影帝章酩,一个是新生代青年演员陈烬。”他视线扫过去,前者脑门磕着圆桌已经昏迷,后者倒是清醒着,只是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赵卿山......面前的那碗蛋炒饭。

脾气不好的林导很想放下个人素养,拿着片场的扩音器在他俩耳边一人骂一句,都醒醒啊,这是投资方爸爸,刚才你们喝得要死要活陪的都是小虾米,这位才是真大佬。

“行了,我看也都差不多了。感谢林导款待,今天就到这吧。”

赵卿山发了话,那些个小投资方再不尽兴也只得起身走人。《锈河》剧组如释重负,三三两两搀扶着离开。章酩也被林鹤声和助理扶走了。

陈烬上了个厕所以后,想人应该是全走了,提着薛菲的小包又再次推开包间门。

灯火通明,赵卿山正坐在主位吃那碗蛋炒饭。

金黄的米粒被蛋液包裹,灯光下色泽透亮,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陈烬。”赵卿山头也不抬地唤他名字,声音呢喃似蛊惑,“要尝尝吗?”说完抬起头看他。

陈烬站在包间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片刻后才径直走过去。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着红木桌面和主位的赵卿山对视:“赵总碰过的,就算了。”

说罢笑了笑转身离开,也许今晚真的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