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彤彤你好
3.
“饮水机别老开着，浪费电。水反复烧，也有毒。”
一个大床，躺了三口人。吃完饭又吃完西瓜，一家三口躺在爸妈的卧室，妈妈睡在中间，姜彤和姜宇睡在两边。已经买了十多年的超龄空调嗤拉拉的转着，妈妈躺在床上，还在对姜彤说话。
姜彤嗯了一声，拿着扇子扇扇。
“你也终于要毕业了。”妈妈说。
“嗯。”
终于。
“生活费，还是给你一个月八百。姜宇读军校，不要钱。”
“我不要钱。”姜宇还没睡着，接过话说，“我还有补贴呢。”
“小宇不要钱，那就只有彤彤了，学费五千。”
妈妈又叹气，“还好你也马上毕业了。”
姜彤没有吭声。
“彤彤你考公务员准备怎么样了，”妈妈又问，“你就像你李乐哥何光哥那样，考个单位上班，又体面又轻松，多好？”
还有面子。可以让妈妈在亲戚中扬眉吐气。谁不说一句“美玲你终于熬出头了，以后两个孩子让你有享不完的福”？
看不见的地方，姜彤拳头悄悄的握紧了。
“我感觉我考不上。”
姜彤轻轻的说着，感觉吐字有些艰难。
“你怎么会考不上呢？那些题又不难。”
妈妈向来不允许她说自己不行，反驳她，“你不考怎么知道？就和你平时读书一样。你平时读书都能读，那些题就是小学生做的，还难得到你？”
“我真的觉得我考不上。”姜彤沉默了一下，坚持这么说。
现在公考大军太卷了，她对自己，很没信心。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表决心，妈妈不说话了。于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失望气息，就像是往常一样，开始在房间蔓延。
让人窒息。
妈妈就挨着她躺着，姜彤躺在床上，如躺针毡。
她强挺着，不准备再说点什么弥补。
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宁愿顶着妈妈的失望，她也不敢再给妈妈太多希望，以避免未来失望更大。她是家里老大，这种多年来，来自妈妈的沉甸甸的希望和指望，已经快要把她压垮了。
她羡慕姜宇，他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活得无忧无虑。
“你先不用给我生活费了，”过了一会儿，姜彤到底还是没有熬住沉默的压力，终于还是开了口，“张阿姨那边，今天给了我两千。”
可是学费还是要妈妈拿钱交。
特别是在她刚刚还没有满足妈妈的期待之后，就指望找妈妈要钱交学费，这钱更拿得让姜彤觉得羞耻。
而且，还有一句话她没说，也不敢说。也不想说。
她马上就要找工作了，那也要钱的。
房市的经济一般，公司除了国企央企公务员，民营企业其实很萎靡。公司大都是小皮包公司不说，大家毕业了找工作，大都要往四大城市去的。再怎么节省，车费路费吃盒饭，也都是要花钱的。
可是都不敢说。
好像说出了口，这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就会更沉似的。
拖一天是一天吧。
“我说我暑假去打工。”
睡在那头的姜宇又说，“你又不让我去。”
男孩说，“我同学在房市送外卖，一个月也要挣五六千呢！”
“那个多危险啊，”妈妈却又说，“你又不会开电动车，路也不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姜宇不说话了，姜彤也不说话。
主要是，买电动车也要钱。
当然妈妈不舍得姜宇危险，这也是一个原因。姜宇马上就有光明的前途，没人能承担任何意外的后果。
“你姐姐毕业了，我就轻松了。”妈妈又叹了一次气。
姜彤没敢吭声。
她就是母亲身上的重担，她知道的。
“人家隔壁楼的那个牛妞，初中毕业就读了卫校，都上班挣了几年钱了。”妈妈又叹气。
姜彤听懂了妈妈的意思，拳头握紧，掐在了肉里。当初爸妈是只想她去读个卫校或者中专的，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成绩好，想去读大学，看“更远的世界”。
可是她那时候不懂事，忽略了更多的东西。
她是女孩，家里还有弟弟。
家里对她更多的付出，就意味着需要更高的回报。而爸爸的过世又更加重了这一份付出的价值。何况又有何成哥这种“珠玉在前”“学而优则仕”的差点一步登天的人，更是大大提高家里对于“读大学回报高”的期望。
可是，她和何成哥，到底是很不一样的：
何成哥是TOP名校，当年高考，别人差点考了省状元；她只读了一个211；虽然都叫“成绩好”，可是成绩好和成绩好之间，也有三六九等的；
学校不一样，平台大不同。
何成哥比她早毕业几年，就业环境早已经不一样了；
何成哥是男孩，她是女孩。男孩总是要更好找工作一些。
如今她就躺在床上，只是捏着拳头。她又知道不管她怎么自我狡辩，这样的话就是无法对着旁边的妈妈说出口。好像一出口，她姜彤就撕毁了某种默契和合约似的。
于是只好一言不发。
大夏天骑了二十几公里单车的姜宇终于睡着了，睡得没心没肺的，还打着呼噜。妈妈拿t着遥控器关掉了空调，又打开电扇。风扇呼啦啦的转了起来，卧室里一片宁静。
“你大姑联系了你没有？”妈妈突然又问。
“……”
来了。
姜彤头皮再次发麻，她知道总有这一刻。
她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联系了。”她低声说。
就算不回答，妈妈也会自己问大姑的。
这些年，因为她长得好，其实陆陆续续来家里给她说亲的也有很多。小县城嘛，这边的风气就是这样，女孩子，十六七岁就有人上门说亲了。
“你何成哥——”
“他不会看上我的。”她叹气，堵住了妈妈的话。
不要有任何期待感。
她满足不了这种期待了。
“他怎么会看不上你？”妈妈说，“你又漂亮，学历又好。”
又来了。
“他不会看上我。”
她知道妈妈对她有期望。可是两晋之好这件事，不会只看这两样。
而且就算是只看这两样，在整个省里，她这两项也并不突出。
姜彤低声说话，想削弱妈妈对于这件事的期待感，“他条件那么好，单位什么人没有？比我更漂亮的，比我学历更好的也多……”
“我什么都没有，”她低声说，“他看不上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果然，哪怕姜彤小心翼翼，可是连续两次泼冷水，妈妈果然一下子翻了脸，开始骂她，“我说这样你也顶嘴！我说那样你也顶嘴！你读了个书，觉得自己很厉害了是不是！为你好，你是一点也不领情！”
“别人是看不起你！你是什么都没有！看你自己这点出息！”
姜彤咬着唇不敢吭声，觉得眼睛都有些热。她感觉自己全身发着紧发着抖，好像已经有些应激。
窒息。
把她和姜宇视为炫耀的主体和脸面的来源，“想要什么她就必须要做到”，妈妈这几年越发的明显，姜彤感觉自己已经在开始恐惧。
她恐惧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也恐惧自己达不到这种期待。读书这种事情还好说，她只要拼命努力，成绩总会上去的。可是“和谁结婚”这种事，“找好工作”这种事，已经超出了她控制范围，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实现的。
就算她个人千百个乐意，对方就是不乐意，她又该怎么去努力？！强迫何成哥结婚吗？强迫别人给她offer吗？
“你和何成好好聊——”
“他看不上我！他看不上我！”姜彤声音崩溃，似乎也发了抖。
妈妈终于不说话了。
风扇吱嘎吱嘎的转着。
房间一片安静。
姜宇的呼噜打得比天还响。
“你从小脾气就大。”妈妈声音弱了些，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哭意，“我现在都不敢和你说话了，说几句你就发脾气。”
空气，还是三十八度的空气。
可是姜彤再一次觉得窒息。虽然她才刚刚满二十一，可是就已经觉得人生就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早已经把她兜得严丝合密。
她就像个飞蛾，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自己扑腾出一条生路。
“我还说，看等你毕业了，在哪里找工作，我就搬过去哪里和你一起。”妈妈还在说，“以后你结婚了，我就在你附近，这样也好离你近一点。”
……姜彤握紧拳头，看着头顶旋转的风扇，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跟着姜宇”。
她有点想问。可是不敢问。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怎么敢问？妈妈到时候拿出去在亲戚面前一说，“你妈辛苦养大你和姜宇，你连你妈都不要咯”，一人一口唾沫，已经足够淹死她。
今夜在反复高温中勉强睡去。于是第二天早上一早起床，姜彤看见了手机里新出现的好友，她的心里都毫无喜色，还有点烦。
一个根本不会看上她的人。
也是带给她无尽压力的人。
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是她的噩梦来源了。
“彤彤你好。”
何成哥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还给她发了信息，“好久不见。”
礼貌，温和，且客气。
并不亲热。
根本不像是“已知相亲”的样子。
姜彤再次确认了他就是个无辜入局的人，也觉得自己不该迁怒他。再看着他的信息，翻翻他的资料，一片空白。
拿着手机，她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
虽然说是表表哥，可是根本不熟的。上一次一起玩，估计是十年前。那时人家刚考上TOP，被人围绕的时候还没忘带表弟李乐哥和几个来他家祝贺的亲戚家的小孩一起玩。那时候她还是个小豆丁，只知道跟在后面大部队后面做跟屁虫呢。
“何成哥我姑姑你舅妈说……”
不行。简直是找死。
“何成哥我要毕业了，可以拜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吗？”
还是不行。
太直接了。
可是总要找点话说。
姜彤拿着手机。
你吃了吗？
唉。
叹了一口气，姜彤终于放下了手机。她心里沉甸甸的，还有些气，又有些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又恨什么。气自己没他出息？满足不了家里的期望？还是在气自己根本是和他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