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送礼
等陆炡走远几步,林景阳才回过神,连忙小跑跟上,突然听见对方问:“这是什么花?”
他低头看向地面,将抬起的脚移开,使地上的一株红黄相间的小花免受践踏。
微弯细圆柱形的叶,花朵簇生枝端,花蕊橘黄明亮。
“哦,叫太阳花,棘水随处可见的野花,生命力特别顽强,种子飘到哪儿长到哪儿。”林景阳有点好奇,“怎么了?”
陆炡摇了下头,像是随口一问,并无太多兴趣。
车比来时开得顺畅不少,陆炡侧头看着窗外,这才注意到不断倒退的树影下,生着一簇又一簇的太阳花。
思绪不自觉回到半小时前——墙壁白得刺眼的火化间,烟草舒缓不了的肠绞疼,女人为抬价阴婚彩礼的聒噪声。
以及火化间门口那个半吊子入殓师,趁人不注意将一朵黄色的野花放进排队火化的红色纸棺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是在念叨什么。
看口型是:南无阿弥...《往生咒》。
回忆到这里时陆炡不自觉轻扯唇角,似在嘲讽。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从床头桌掉进花盆,粉色小花与针状嫩叶随之颤抖。
此时半个身体倒挂着耸下床,松垮的短袖从腰部赘到胸口,露出窄细的腰和薄薄的背。
一番胡摸终于碰到手机,廖雪鸣勉强睁开一只眼,裂了缝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马主任”三个大字。
他睡意全无,赶紧接了电话。即使没开外放,马主任的咆哮声一清二楚:“这都几点了,你小子怎么没来上班?”
廖雪鸣刚想张嘴解释:深夜突然收到具需要特整的遗体,生前是位短视频机车博主,因不规范驾驶撞在隧道端墙,头骨稀碎,当场死亡。
他整整拼到天亮才将脸皮缝合上,第二天上午没什么安排,魏执岩让廖雪鸣在家补觉,下午再来殡仪馆。
马主任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穿得利索点儿赶紧过来,有个重要的事交给你办——”
他口中“重要的事”,是指给检察署赔礼道歉。
或者具体一点,给那位叫陆火正的检察官赔礼道歉。
一向抠门的主任忍痛割爱,差使廖雪鸣将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亲自送到检察官手中,叮嘱他务必“斟茶认错”。
火急火燎赶到殡仪馆,廖雪鸣喘着粗气,拽了拽衬衫进了办公室。
正忙着沏茶的迎宾师陶静回头看他,小声说:“这是干什么去这么着急,穿得还这么正式?”
廖雪鸣来不及解释,开口:“主任——”
陶静伸手比了个“嘘”,指指里面的会议间,“正在里面开会呢,民政局的部长和副部长都来了——”
一听这话,廖雪鸣头皮一紧。
回想起三年前因民政部长嫌他性格不够积极向上,让他去做了三个月的社工劳动的经历便心有余悸。
和爱在领导面前表现求得升职的同事相反,廖雪鸣是能避则避,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他扫视一圈办公室,见马主任办公桌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漆木礼盒,看起来很有分量——应该就是送礼的那套茶具了。
廖雪鸣捧着礼盒,问正在烧水的陶静,“静姐,这个是马主任要我送的东西吗?”
烧水壶嗡嗡响着,加上廖雪鸣声音又小,她只听了个大概,“嗯,对,是马主任要的东西...”
等关了电源,陶静回头,办公室已然没了廖雪鸣的身影。
“师傅,给您转过去了。”
“好嘞,拿好东西...”
廖雪鸣下了顺风车,看到支付页面的个位数金额,小声感叹:“真便宜。”
棘水县城地方不大,检察署在东部平地,墓园在西边山头。
来这边叫个顺风车秒接,去殡仪馆半个小时都没司机接单,肯接的还得加调度费。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普通人谁也不想来这地方沾了晦气。
在门卫处登记后,廖雪鸣抱着带给检察官的贵重茶具进了大厅,地砖干净锃亮得能当镜子照,劣质的皮鞋橡胶底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虽不太体面,但已经是他最正式的一双鞋子。
检察官的办公室在顶层,八楼。
电梯门一打开,便看到正对着的一尊蒙着眼睛的女石像。
右手持天平,左手秉长剑。除了尺寸,和刚才在一楼大厅见到的雕塑别无二致。
“哎,你是廖,廖...”
从右边走廊走来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廖雪鸣认出是上周来殡仪馆的检察官助理,姓林。
对方显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廖雪鸣接过话:“廖雪鸣。”
“对对,廖老师。”林景阳憨厚一笑,视线被他胸前抱着的大盒子吸引了,“到检察署来是有什么事吗?”
廖雪鸣如是说:“马主任让我过来送礼。”
这俩字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了,林景阳窘迫地笑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可不能乱说啊。”
而廖雪鸣一本正经,“没乱说,专门送给陆检察官的。”
“...”
在被投诉到纪检之前,林景阳赶紧将人带回了办公室。
“陆检去开会了,廖老师你坐沙发上,喝杯水等一会儿吧。”
林景阳弯腰取了个纸杯,接了杯温水转过身,看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廖雪鸣时,心想真是会找地方。
这沙发是陆炡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据说顶他两年工资。外人不敢坐,廖雪鸣是第一个。
林景阳不好将客人“驱逐”到一边,要是人家回去写个“宣扬阶级主义,有腐败奢靡之风”的投诉信,那署里上上下下可遭老罪了。
他递过水杯,善意提醒:“小心点儿拿,别洒身上。”别洒沙发上。
“谢谢,我不渴。”
廖雪鸣一板一眼地道谢,接过杯子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茶几很小,长宽约莫四十公分,放着一只颇有质感的黑色马克杯。
见他看着杯子,林景阳介绍:“这是陆检的杯子,材质是纯天然石的。听说是从国外的中古市场淘回来的,你猜猜多少钱?”
廖雪鸣眼里却没有一点好奇,语气疏淡地应了一声,不再接话了。
林景阳有些尴尬,瞥到他怀里抱着的黑色木盒,顺势转移话题:“方便问一句给陆检带的是什么东西吗?如果是现金或者贵重财物之类的,可能没办法收...”
价值多少廖雪鸣也不清楚,只回答:“茶具。”
林景阳客套道:“陆检应该会喜欢的。”
事实上这几年投诚、讨好、巴结陆炡的人不在少数,可别说收礼了,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过。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不久的将来,那双弧度向下的薄唇是怎样不留情面地折辱这位青年了。
希望不会太难听。
林景阳在心中默默为他祈祷。
这次会议比想象中的要长,人在办公室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人来。
廖雪鸣把木盒小心翼翼的放在脚边,抖了抖两条酸痛发麻的手臂。
没了胸前的遮挡物,林景阳这才注意到廖雪鸣的衬衫错系了扣子。他叫了声“廖老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示意。
而对方无动于衷,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景阳干脆走到跟前,伸手拽了下廖雪鸣立着的衬衫衣领,笑道:“老师衣服没穿好,出门太着急了?”
即使同为男性,廖雪鸣也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上半身有些僵硬的往后仰了仰,“谢谢,我自己来。”
指节分明的手依次解开扣子,脖子里的刺青一览无余。
林景阳第一次在遗体美容室见到这位入殓师时,因距离远只模糊看到他颈间有文身,现在才看清是一些奇怪符号,又或者某种文字。
瞧着神秘且诡异,他一时有些发愣。
被拿腔拿调的各路领导迫害得头疼的陆炡,刚迈进办公室就看到如此场景:
一个没礼貌的半吊子入殓师,坐在自己的沙发上,身上的衬衫敞了一半,露着苍白的皮肤和满颈的刺青,自己的助理还在一旁呆头呆脑地瞅着。
他皱眉冷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突兀的男声吓了廖雪鸣一跳,膝盖不自觉地收紧撞到了茶几上。
只听“咣当 ”一声,马克杯横着滚下摇晃的茶几,在清脆的响声中一分为二。
大脑短暂空白后,廖雪鸣意识到他又惹麻烦了。
霎那间看见了他的职场之路一片漆黑,比这更黑的是检察官的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会赔偿的。”
廖雪鸣捡起碎成两半的杯子捡起摆回茶几,用手拢了拢,试图缩小缝隙,让其看上去依旧完好。
掩耳盗铃的低智行为,陆炡咬肌僵硬,“你脑子有问题吗?”
廖雪鸣诚实地点点头,“是的。”因为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他。
“...”
林景阳硬着头皮圆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廖老师也不是故意的,意外,都是意外...”
瞥到地上的漆木盒,仿佛看到了救星。他赶紧端起放上办公桌,边打开锁扣边说:“杯子碎了不要紧,碎碎平安嘛。正好廖老师送来了茶具,旧的不去新的...”
林景阳突然没了音儿,表情倏然凝固。
想合上盖子已经来不及了,陆炡已然拨开他的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
苹果手机。
平板电脑。
金链子金手表。
奔驰宝马帕拉梅拉。
甚至还有一套麻将桌。
只不过都是用纸扎的。
...
廖雪鸣也懵了。
...不是茶具么,怎么变成丧葬用品了?
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是陶静发来的语音。
他预感般地点开了播放:“亲爱的,你有没有看到马主任办公桌上的丧葬盒,他有个远房亲戚去世了,特意订的纸钱套盒,我正打算邮寄...”
语音还未听完,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廖雪鸣。
检察官背对着窗户眼镜片有些反光,虽看不清表情,他深知不太好。
下一秒,陆炡伸出了手。
廖雪鸣下意识闭眼做好被打的准备,而对方只是拽住了自己胸前的工作名牌。
被拽起的曲别针将棉布勾出两个洞,听到陆炡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低而缓:“廖、雪、鸣。”
然后他连同带来的丧葬盒,一齐被警卫扔出了检察署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