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的时候头晕脑胀,辛绚按住头颅,觉得手与皮肤相触的感觉很怪,但又说不上到底哪里怪,就好象是……缺少了一些实在感。
辛绚望着屋顶,慢慢回想着先前的遭遇。
从龙麒与书精的对话中,虽然还不足以了解详情,但大概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如今他已不在人间,却也不在冥府。
千刹鬼城……究竟是什么地方?书精所说的『酆都入口』,又是怎么一回事?
各种怪力乱神,在蜀山长大的辛绚早已耳闻过不少,但亲身经历,这倒是头一回。最糟糕的是,现在的他,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弄不清楚。
若是就这样糊里胡涂死了,真堪称一件惨绝人寰的倒霉事。只不过……
辛绚坐起来,睁大双眼东张西望。
此时他所在的房间,家具摆设,简约中不失气派,桌上一炉檀香清新怡神,还有身下这张柔软的大床。这等待遇,让人连诉苦都没有立场。
作鬼作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喊冤的啦。
辛绚掀起被褥,正要下床,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长一方两件物体,飘呀飘着进来了。
其中方的那个,就是辛绚先前所见的书精。
而长的那个是一柄剑,剑芒灼灼,白刃如霜,想来定非俗物。它并不像书精那样有鼻有口,却也自动浮在半空,俨如有生命的物体。
辛绚难掩好奇,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它们猛瞧,还来不及发问,书精已呵呵一笑,主动开口:「老夫姓孔。」
「在下姓牟。」沉闷的声音,从剑中荡出来。
辛绚讶异地『啊』了一声,伸长脖子,想看看剑是用哪里在讲话。
他这一动作,却被对方误以为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一次。
「老夫姓孔。」
「在下姓牟。」
「呃?喔……」
知道被误解,辛绚促狭地吐吐舌头,响应道,「我是辛绚。请问这里是?」
「千刹鬼城。」孔书和蔼地看着辛绚,「辛绚是么?你可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里?」
辛绚认真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时间是半夜,我人在酆都城门附近……」
「这么说,你与龙麒一样,都是经由酆都入口而来?」孔书眯着眼睛,眼神锐利,带着丝丝奇异光芒,深深打量着满脸迷惑的辛绚。
「酆都入口?」辛绚一愣,「那是什么?」
孔书细心解释道:「每晚子时,约有半柱香的时间,酆都城门处的地面上,会开启通往鬼界的入口。只要人站在入口范围,魂魄便会被强吸进来。我看你应该并非酆都人,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顿了顿,孔书又道,「既然你不了解这些事,也就不是有意来到鬼界的了?」
辛绚又是一愣,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谁会有意往鬼界跑?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料孔书却像是会读心术般,轻轻一笑道:「如今人间战乱纷纷,许多人流离失所,命悬一线。比起死于战祸,宁愿死得没有痛苦,因而特地去酆都寻死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辛绚愕然:「有这种人?而且还不少?」有勇气寻死,却没有勇气活下去,这种想法,他是无法理解。
「正是。」孔书上下摇动两下,似是点头。
「尤其是近段时间以来,鬼城内无故冒出许多游魂,大为扰乱了鬼城的秩序。为了不让这种情形愈演愈烈,才加强了城门的监管,一旦发现有游魂从酆都入口进来,只要经查是未死之人,一律遣回阳间。不过,像龙麒那种本就将死的人,与其送回阳间,倒不如送到冥府更为合适。」
说到这里,孔书若有所思地瞄了辛绚几眼,低声道,「辛绚,辛绚……唉,虽然知道你的姓名生辰,老夫却查不出你的阳寿,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辛绚奇怪地回他几眼,「你知道我的生辰?你怎会知道?」
问题一出,孔书却缄默了,掩饰般地别过脸去。辛绚正觉疑惑,一旁的牟剑靠近前来,闷声问:「你可知道你娘姓甚名谁?」
「我娘?」
辛绚面上狐疑更浓。他自小便未见过娘亲,也不知她身在何处。
若是她早已死去,成鬼之后来到鬼城,认识了这两只鬼怪,倒也并非不可能。
「我娘姓宛名离。」辛绚坦然答道。
「果然……」牟剑喃喃低语数声,又道,「辛绚,在你来此之前,身体是否有何异状?譬如有病,有伤?」
「都没有。」辛绚摇头,嘻嘻一笑道,「我啊,我健康得很,吃饭吃得好,睡觉睡得香。」
「是么?」牟剑沉吟,「既然如此,你便不是应死之人。下床吧,趁你身体未被送远,我与孔书送你还阳。」
「还阳?」
不知是不是消息来得太快,辛绚一时竟适应不了。本该欣然应允的事,居然心生几丝犹豫。
「现在吗?」辛绚的手指抓着床单,好似不舍离开,「一定要这么快,不能再宽限几天吗?」
听见他的话,孔书错愕不已:「怎么?莫非你在这里,有什么想做的事?」
「那倒不是。」
辛绚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脸上笑意悠然,「只是难得来一趟,若不四下转转,不是太可惜了嘛?」
「你……」
孔书几乎讲不出话来,叹息道,「生命不是儿戏。你要知道,你的肉身尚在人间,若是被人拖去埋了,等到你的魂魄回去,岂非要从泥土里钻出来不成?即便没有入土,耽搁几天下来,肉身有所腐烂或是损毁,你又当如何?」
「无妨无妨。」辛绚摆了摆手,「反正我的魂魄还在,肉身怎样都没关系。」只要没有化作枯骨,我那贵为蜀山掌门的师公,就有法子把肉身还原得完好无损。
后面一句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只见一道人影从门外劈风而入,转眼便行至辛绚面前,揪住辛绚的衣襟,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无妨?没关系?」
低沉浑厚的声音里,隐隐含着危险的怒气,「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对方的出现毫无预兆,辛绚无措地撑圆了双眼,一时间接不上话。
其实,早在孔书与牟剑进房的时候,鬼王就站在门外,默默听着房内的谈话。原本,他并不打算现身,直到听见辛绚方才的一席话,终于克制不住,冲了进来。
这一切,辛绚自然不可能知道,更不知道鬼王为何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凶恶归凶恶,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位鬼王的脸孔,却煞是令人瞠目。辛绚之所以说不出话,有一部分原因,恐怕还得归咎于此。
虽是鬼王,却并非民间所流传那般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相反的,这个鬼王简直好看得……该遭天打雷劈。
面部线条深刻,但不会显得鲁莽突兀;皮肤白皙如雪,但不会给人阴柔之感。修长的剑眉与眼角,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弧度鲜明的薄唇,便造就了这样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
再被那双藏青色的眼睛,以充满力度的目光如此穿透着,辛绚想说什么,却只觉没有力气开口。
有生的十八年来,辛绚从未对上过这样的目光。仿佛若有一个字不慎,那道目光便会化作火焰,将他烧成灰烬。
从来不曾感受到的恐惧,在辛绚心底冒出萌芽,然而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却如大浪扑来,将那一丁点的恐惧埋葬到了海底。
啪。
辛绚拍开鬼王的手,往后趔趄几步方才站定。
「我说过的话,我当然明白。」
辛绚扬起脸,回视着鬼王的眼睛。捕捉到鬼王眼中掠过的寒光,辛绚心里阵阵发怵,但仍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
「但我还从没听说过,鬼界会将鬼魂拒之门外,甚至送返阳间这回事。不想死却意外死去的人,鬼界不管不顾,反倒是真心想死的人,你们却不让他死,这不是很可笑么?」
鬼王双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眼神阴冷地瞪着辛绚,半晌不语。
倒是鬼王身后的孔书,听得又急又惊,拼命朝辛绚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再胡言乱语。然而辛绚只顾着与鬼王眼神『交流』,哪里拨得出心思瞧孔书一眼。
「你的意思是,」鬼王一字一顿,慢慢地道,「外人不该插手你的事,你若要死便由你去死?」
我几时说过要死了?……辛绚心中想道,但是考虑到如果这样一说,可能会被不容分辩地送回阳间,于是忍住了没有说。
看来想要留在鬼界,势必得有一个相当充分的理由。
辛绚绞尽脑汁,正在努力思考说辞,突然,脸颊受了重重的一记耳光,疼痛尚未传来,他已经摔倒在床上。
鬼王的一掌,不是『狠毒』二字足以形容。
辛绚疼得脸都扭曲,挣扎着试图坐起身,金星乱舞的大脑却不争气,不肯向四肢传输气力。
勉勉强强将头抬高,迎来的,却是鬼王的又一记耳光……
啪,啪,啪。
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我的脸当作了沙包打吧?辛绚欲哭无泪地想。
痛得太久,反而渐渐麻木。
辛绚吊起眼角,无力地看向终于施暴完毕的鬼王,想说些什么,嘴却已肿得张不开了,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
他的这副惨状,只要是稍有人性的人见了,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可鬼王……本就不是人,又何来人性?
俊容上的寒意,丝毫不曾缓和。辛绚怀疑,若是将一盆水捧到鬼王脸边,也会立即冻结。
「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力去死,尤其是你。」
鬼王俯低身,伸手抓起辛绚的领口。
「你可知道,为了让你能活下来,你娘付出了什么?你竟敢寻死?」冰冷威严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掩不住的细微波动。
「我……娘……」
辛绚肿着嘴巴,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节,无奈在鬼王那如盘的气压之下,眼前飞舞的金星越来越多,逐渐占据了整片视野。
「本座再问一次,你倒是肯不肯还阳?」鬼王的紧逼,一步也不肯放松。
「大王。」孔书小心唤道。
「快回答本座!臭小子……」
「大王。」
「什么事?!」
「呃,依老夫看来……他应当是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