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年後

Vina大楼B5层,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同时也是V杀手专用'的刑罚或囚禁室,静得可以听见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室内靠墙处,尉遥被一根粗重铁链一圈一圈牢牢的缚在钢制椅上。他被这样绑住不吃不喝已经是第四天。

这是组织给尉遥的惩罚。因为他在执行任务时多余的杀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这是违反纪律的。

直到现在尉遥也并不清楚他为什麽要杀那个男人,那人的脸完全陌生。只是当尉遥看到他带著淫亵的笑对另一个人说很不错,这孩子我买了'时,便举枪毫不犹豫的射杀了他。组织追问尉遥理由,他的答案只有不知道,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对於尉遥的答案组织非常不满意,於是判处了他长达一周的禁闭。

这里真是太静了,他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时轻时重的微弱呼吸,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好象下一秒就可能什麽都听不到了,但他并不害怕。

还有三天。是的,只要再熬过三天,他就可以恢复自由。虽然这种自由,其实只是从一个小的牢笼被放逐到另一个较大的牢笼而已。对於V中杀手来说,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

就像Crist说过的,工具还需要什麽自由。

话虽如此,但只要是人,就总该有从工具恢复成人类本身的机会吧...

正不著边的想著,他突然感到Vina整幢建筑仿佛自地底向上重重的震动几下,随後就有杂乱的枪声从铁门外传来,一阵接一阵持续不停,中间还夹带许多人愤怒的吼啸。几阵不规律的激烈枪响过後,有大群急促却工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著断续的枪响。如果再仔细听,还能听见没有被枪声完全掩盖的不甚清晰的惨呼或闷哼。

再过不久,门外又是砰砰几声已经非常临近的枪响,跟著重物倒地的声音。很快,地下室的铁门被猛地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冲了进来,手里无不紧握!亮枪管,表情严肃。

尉遥屏息观察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个个纯黑西装,看不出什麽身份,像是某种黑帮集团,却又不完全像,因为据他所知还没有哪个集团有这麽大的胆子和能力敢踩到V的头上来。

最後又有四位看起来地位较高的男人走进,其中两位居然是金发蓝眼的西方人,而另外的两位东方人中,有一位尉遥曾经见过,就是苏临。

在看到这张可算熟悉可算陌生的脸孔时,尉遥这才忽然间明白了什麽。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些人都是警察。

就他所知,警方和Victory之间或明里或暗里的斗争已经持续多年,一直没有结果。现在这麽大批警察突然全副武装出现在V的总部,自然不会是来娱乐,很显然刚才发生的枪战就是经过乔装後的警察入侵。而能够闯到这个V最深处的牢房,想当然他们已经突破了重重关卡,这场战役他们赢了。

当尉遥听见几位高层警官用英文对话的内容时,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是来自国外的警部人员...

看来是V行事太过嚣张,影响也过分恶劣,才会招致中西双方合作围剿,想来此时面前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否则也到不了这里。他们看起来简直毫发无损。即使大部分杀手都在外执行任务,V本身的守卫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不容小觑的对手。

其实严格来说,即使把Vina攻占也没什麽意义,因为真正重要的成员全都分散在世界各处。不过这些警察又是怎麽得知Vina就是V的总部呢?至少从一到二十层任谁来看都会认为只是真正的办公处所。

尉遥有些想不明白,冷眼睨著警察们进来後就迅速把他围了起来。

他的猜测的确分毫不差,就在短短一个下午时间,庞大的Vina已经被中外警方共同占领,苏临也正是这次行动的长官之一。

和两位国外合作夥伴交谈片刻後,苏临和段西延穿过人群走到尉遥面前,带审视的锐利视线把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苏临脸上没来由的忽然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像在困惑,又像惊讶,但都非常模糊,让人捉摸不透。

尉遥也仰起脸看著苏临,照旧不动声色。他想苏临应该不知道自己是杀死他未婚妻的人,否则不会这麽平静。

虽然尉遥素来情绪缺乏,但IQ方面的脑细胞绝不缺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目前来说唯一较为明智的做法就是什麽都不说不做,看看他们打算怎样处置。

"苏警官,以前抓到V里的人说过,Vina地下室是V总部的犯人审讯室。V会把想得到某些情报的人抓来拷问。这个年轻人可能就是近期被抓来的,至於具体原因就要问他本人。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是敌人。"这时警察里突然有人发话。

尉遥微微一愣,偏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看到出声的是苏临身後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真是稀奇。难道被抓去的胆小鬼没告诉他这个牢房真正的用途吗?感觉上倒像在有意帮自己。

尉遥暗暗的更加仔细观察,直到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苏临先前的奇怪神情不知不觉中已经收起,他略一沈思,向著尉遥走近两步,问道:"你叫什麽?为什麽被抓到这儿?希望你告诉我们。"

乐感的男中音,不急不徐的措词。虽然曾亲手杀了他的女友,但尉遥对他本人没有介蒂。甚至,觉得他的声音浑厚低沈,像极了国外节目里的播音员,堪称非常动听。只是他的语气虽然温和有礼,却始终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不知道。"尉遥摇摇头,挂起满脸茫然。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尉遥知道,如果他还想活下去又能顺利离开早已呆到厌烦的Victory,只能顺著刚才男人的话先和V撇清关系,再想办法脱身。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装糊涂。反正他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八岁前的记忆为零,现在他不过是把缺少的范围扩得更大而已。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难道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吗?"与苏临一道进来的另一位高级警官段西延皱起眉不悦地问。

尉遥再次慢慢摇头。

段西延翻翻白眼:"这麽离谱?那你知道些什麽?"

尉遥眨了一下眼睛,作出很努力回想的样子。

"嗯...我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到现在大概是第5天了吧。"

"那麽,"苏临定定望著尉遥,职业化的问,"你还记得这几天有谁对你说过什麽吗?"

第一次这麽近距离直视苏临的眼睛,尉遥才发现,他的眼眸竟然那麽的...幽深,就像漂浮在宇宙底层最神秘的一团黑洞,巨大的磁场力量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心脏不明所以的跳得慢了一拍。

和自己石头般缺少生气的眼睛相比,苏临修长的双眼冷静中透露理性,漆黑仿佛黑曜石,剔透却深邃,仿佛养著一簇不知名的黑色火焰,令人臆想在那片平静之下暗藏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这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他方才所露出的奇怪神情一样,非常模糊,极似只是错觉。

然而,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在那一瞬间尉遥几乎以为他很久以前就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莫名的熟悉。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每天有一个右脸有刀疤的男人带几个人来问很多问题。那些问题我从来没听过,也不太记得被问了些什麽。因为他们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尉遥轻声回答。

对於他以失忆'为由所做出的可有可无的答复,苏临脸上平静不改,淡淡的问:"那他们什麽反应?"

"他们好象很生气,说枉费这麽辛苦把我抓来。他们一连来了几天,不过今天还没有,也许呆会就要来了吧。"尉遥动动眉鼻眼口,挤出一脸的担忧。

事实上,他清楚知道他嘴里的那些所谓他们'不可能会到这里,而且他说的话警察永远也无法考证。因为那个有疤男子是V的守卫,这些警察既然能来到这里,那麽他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果然,苏临抚著下巴想了想,沈吟道:"刀疤?...如果你指的是那个人的话,他以後都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转过头,和身边的段西延低声谈论起什麽。随著他的说话,段西延的脸色先是惊讶,既而犹豫,随即连连摇头。

"没问题,又能一举两得。"苏临低声说,拍拍段西延的肩膀,似乎是想让他放心,又回过头对尉遥道,"既然这样,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去哪儿?"尉遥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仍不忘维持迷惑的状态。

苏临正色说道:"听著,我们是警察。你不能再呆在这儿。虽然总部已经清除干净,但可能还有在外的人会回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你的安全,我会把你安排到警局专属福利院住一段时间。等我们把V的事情全部解决,再考虑怎麽把你送回本来的地方,你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回想一下自己的事。"

居然把强得可怕的V总部彻底清除了...尽管早已大概猜到一点,尉遥还是无声惊叹,禁不住再次重新审度面前这个看似淡定而无害的男人。

听说之前聘自己去杀苏临女友的黑帮人物早已被他带领警队逮捕正法,而这次,轮到了Victory。

仇恨的力量竟然能这麽巨大...尉遥忽然觉得苏临这个男人比V更加可怕,而且是从表面上完全想像不到的那种可怕。

如果他知道杀死他未婚妻的人现在就在面前,刚才还对了那麽久的话,不知道又会做出什麽反应呢?尉遥在心底嘲弄一笑。

"既然你这麽说,那就只好按你们的做了。你们真的可以保护我吗?"他悠悠的问。

苏临点头,动手帮他解开繁重铁链:"这个你不必担心。"

尉遥哦了一声。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谁的保护,只要给他一只枪,就没人可以伤到他。现在问题在於,他没有办法弄到枪,只能选择暂时寄人篱下。

"那就麻烦你们了。"他礼貌致谢。

离开囚禁室後,尉遥一直跟在他们身後,一层一层上楼,不露痕迹的目光四下巡视。

Vina,这幢曾经宏伟无可比拟的庄严建筑,如今已是斑驳累累,满目疮痍,空气里到处都弥漫著刺鼻的血腥气味,大批的警察与医务人员来往忙碌著。

尉遥看著一张张或倒地或被抬到单架上的同僚们的脸,有的人还曾经和他一起合作过,但无论是谁,每个人脸上临死前的表情都大同小异,或愤怒,或恐惧。

面对他们的死,他的心情毫无起伏,因为杀手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一时的协助;也绝不可以有感情,因为说不定哪天就必须杀掉对方,或至少是看著对方在面前死去。

苏临和段西延以及两位国外警员走在人群最前面,尉遥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这才终於明白为什麽警察会选择这个日子来袭。

因为今天,就是Victory每半年一次为期三天的首脑会面时间。

这实在是太凑巧了。他不免感到吃惊。

然後他又听到他们说及这次的突袭虽然成功,但接下来扫除余孽会是一个很麻烦也很漫长的过程,因为V里有一个地位较高的人物今天不在总部,这麽一来就更加棘手,一不小心又会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这边就有一粒灰正大摇大摆的跟在你们後面呢。他悄悄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