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大多数的夜行生物不同,妖魔并不惧怕阳光,但都不喜光线入眼的明亮。

无名河边,绿树成荫,正是避光的好地点。其中一颗矍铄古树的分枝上,一抹修长身影斜卧,长发瀑布般垂落。

河水涓流声徐徐回荡,犹如大自然奏鸣的晨曲,令人神清气爽,然而映在洛塞提耳中却只觉烦躁不堪。

昨夜气冲冲地离开山洞後,一只不长眼的笨熊竟敢打起他的主意。

到嘴的猎物下不了口本就怒火难平,居然还被畜生当作猎物,洛塞提二话不说撕了那只蠢熊,手上染了腥臭血气,这才不得不过来洗手。

他越想越不爽,跷起右脚,却听到一串清脆响。

火大地朝脚踝瞪去,他已是不知第几次想砍掉这只脚一了百了,可是……哎,妖魔纵使再强,恢复也是需要时间的。何况被区区一条项链逼得自残,这脸未免丢得太大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追忆来由,但最後的意识,只停留在去见娜尼茜娅的那天。

他的生母娜尼茜娅,是这片大陆上惟一一位执掌一方领地的女性妖魔,千年之岁,却风华妩媚,人间所有正值妙龄的女子都要自愧不如。

或许妖魔之间本就情感寡淡吧,对於容貌与自己酷似的独子,娜尼茜娅指使有余,关心不足。对洛塞提而言,与其说娜尼茜娅是个母亲,不如说是位女王更合适,非必要时他们不会见面。

那天娜尼茜娅传话说有事找他商谈,他去了,之後的记忆却一片混沌,只隐约记得他们相谈不合,他准备离开,後来却在娜尼茜娅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实在诡异。

在他还小时,娜尼茜娅连他的头发都未曾抚摸过,如今他已几百岁了,却被她当作孩子哄著入睡?这不是太怪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麽?为何他一觉醒来就到了希塔什,脚上还多了那串要命的鬼玩意?

都是那可恶的老魔女……

恼火地想著,一阵林风吹过,摇动了他脚上的链坠,叮叮当当。

可恶!他猛一咬牙。

那个人类到底是什麽来头?面对他居然还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活活将之撕碎实在难解心头之愤。不过那副身体和血气,又确是香得稀奇,教人不吃不快啊。

正在这时,一股刚刚回想起的气味被风裹著钻进嗅觉,很浓,味源必定就在近处。

洛塞提纵身轻跃,来到河边最外围的树梢上。驻足远眺,浅河中正伫著一抹人影,挺而不傲的身姿,璨若星辰的银发,可不就是昨夜从他嘴边溜走的『晚餐』朋友?

好香。晚餐虽然没做成,能做早餐其实也不错……

阿卡路尔猫著腰,目光聚焦水中,一尾尾畅游的小鱼。

经历昨晚的突发事件後,他一宿无心安睡,导致现在注意力难以集中,不止抓不到鱼,竟然还看到幻觉。

这不,明明该倒影蓝天的水面上,鬼使神差地飞过去一块红影。

揉揉有些发涩的眼,再一瞧,诡异的红色没有了,心口却被一股不陌生的危机感扼紧。

警觉转身,害他一宿无眠的元凶正双臂环胸站在岸上,一副好整以暇姿态,前提是得忽略掉那双眼睛中跳跃的杀机。

对洛塞提的突然出现,阿卡路尔的背脊淌过一道凉意,既而舒出一口气。

背脊发凉是因为,若刚才妖魔有意杀他,以这种非人类的速度,即便善战如他也很难逃脱。而舒气则是因为,尽管妖魔显然对他不死心却没有动手,说明了仍在顾忌那条项链。

所以,只要项链一天不取下来,他就是安全的。

「你在干什麽?」

明明满头问号的人是阿卡路尔,首先发问的人却是洛塞提。

确信了暂时不会遭到攻击後,阿卡路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平静回答:「抓鱼。」

「你行不行?」

加入了嘲讽意味的问句,让阿卡路尔意识到,刚才他对著水流的恍惚与分心都被妖魔看进了眼睛里。

「我不行你帮我?」他反问。

「我为什麽要帮你?」洛塞提懒洋洋地吊他一眼。

知道问了也白问的阿卡路尔懒得再与对方闲扯,正准备继续捕鱼,却又听到「要我帮你也可以」这样一句。

他没有接话,果不其然,很快就等来下文。

「我解决你的早饭,」洛塞提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你也得负责解决我的。」

对此要求早在意料之中,阿卡路尔冷哼:「抱歉,我可不认为自己的命低廉到和几条小鱼等价。」顿了顿,他没劲地叹口气,「算了,叫你帮忙也没用,反正你不会抓鱼。」

说完便转过身,留给对方一个带有轻视感的背影。

洛塞提不悦皱眉:「你说什麽?」

「噢,讲错了。」

被凶光瞪住的阿卡路尔头也不回,只意思性地挥了挥手,「我只是听说,妖魔和妖魔之间有严格的界限。陆地上再厉害的妖魔一下水就什麽都不行,因为要顾忌水中的妖魔。你当然会抓鱼啦,只是不能而已。」

洛塞提脸色微变,不是因为他所说的确是事实,而是……

「一脚就能踩到底的浅水哪可能有妖魔栖息?」洛塞提沈著声问。

「没有,没有。」敷衍。

「就算有又怎麽样?」越来越沈的语调。

「是是,不怎麽样。」越来越明显的敷衍。

「不过是些躲在水里不敢出头的魔物罢了,」英挺的眉宇间,鄙夷的色彩与生来霸者的傲气逐渐浓烈,「真以为水底就是他们的天下?」

一句不屑的话语之後,哧通一声,水花四溅,惊得鱼群逃之不及地飞窜。

「啊!」被水花洒上身的阿卡路尔惊呼,望著水里被洛塞提吓跑的『早饭』们,实在很想揍人。

无力地转身,却在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时,禁不住发出轻嘘。

那些被夹住尾巴吊在洛塞提指间的物体,不是条条的鲜鱼又是什麽?

只这眨眼一瞬,这个妖魔是怎麽办到的?还这麽多,啧啧……

刻不容缓,为防洛塞提兴头过了又把美味放生,阿卡路尔夺步上前,『接』过他手里所有的鱼,笑眯眯地说了句「谢谢啦」,便返岸去了。

瞪著猝不及防就已空空如也的双手,洛塞提猛然意识到,自己……好象上当了……

至此他划定,那个奸诈的人类,与那些最爱躲在水里使阴的魔物们,都是骨子里冒坏水的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