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话音才落,肩上登时挨了一鞭子,血痕如同殷红的一长条闪电划破空际。淡绿色的绸衫子破了,掀出底下一方灼热肌肤。秋芸尖叫起来。

那男人笑道:"哟,这娘们倒是细皮白肉的。少哭天抹泪的,快快给我滚进去!嘿嘿,莫瞧你们现在一个个吓得冻鸡子似的,等到了寨子里头有得你们乐子的呢!快走!"

说着伸手过来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摸完却也没忘了顺势揪住发髻往里一搡。连理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撞到另一男人身上,即又被那人嘻笑着搂住了肩膊,一只粗手游向领口里去。

女人们被驱赶着哭哭啼啼地前行。她就这样进了六合寨的大门。

她记得,那时正是春天。早春三月,坐船过水的时候,满洼里蒌蒿芦芽,才刚刚绿起来。清冷馥郁的草香染了她的衣裙,翠霁山上漫山遍野,一片的粉白野花摇曳,黄蝴蝶在花丛中习习飞舞。

那六合寨里头却不似人传的那般,什么刀戟森立血污涂地,人头发踏作地毡。看去也不过便是寻常街市。道路两侧一般的有店铺做买做卖,蒸馍馍,量衣服,打铁的炉子跟铁匠一起发出轰鸣。行人熙来攘往,也多是憨厚纯朴、直条条的模样。龙寨主是个人才,自从十年前占住了这山头,家业整顿得好生兴旺。尽管朝廷屡次派兵前来征讨,并不能动得分毫,反被俘去了许多官军,把那强横倔犟的都杀了,愿意归降的便自留在寨里入伙,分了差使,安居已定,又设法接了他们家眷来一并度日。更有那四乡八野的贫民,或是走投无路上山的,或是身怀绝艺,只因受了冤屈报国无门,愤而身入绿林的,不论南北纷纷来投。十年之间着实不少兄弟入伙,又都各讨了婆娘,开枝散叶。故此这城寨虽是乌合之众、盗匪啸聚的亡命山林,却也巷陌井然,人烟稠密,寨主龙铁澍当家为尊,座下三十六员天罡将,再往下大小头目、队长、喽罗,以至各屠宰、造饭、饲养牲口、缝制寒衣等杂役,无不各司其业,井井有条。

后因寨中人口渐增,又有许多弟兄的家眷老小在此,街上除锻造兵器的铺子之外逐年的也新添了杂七杂八各项买卖。越来越是繁华,到得后来,便连妇人家用的针头线脑、胭脂花粉的店铺也开了两家。连理她们进寨之时,看到的土匪窝比起塞北寻常边城来还更显热闹。街上拄杖老人、怀抱小儿的妇女神色悠闲,安然来去,若不是路过的男人们腰间多带着兵刃,错以为身在天朝治下太平城池。

男人纷纷驻足,斜眼瞅向这群钗横鬓乱莲步伶仃的女人,风霜犷悍的脸上都露出笑容。他们的眼睛都亮了,就像狼。

--一群吃饱喝足的懒洋洋的狼,冷眼看去,跟家养的大狗没什么分别。只有在看到活物的时候,眼睛里会突然闪出凶野而炽热的光。这无关饥饿。

女人们被吆喝着行过街市,吞声忍泪,浑身哆嗦。看去正如一群愚顺认命的牲口,天生的猎物。大道两旁的男人看着她们,感觉血液中掠食的天性被燃起。

但他们眼下也就只能看看而已。这些女人进了六合寨,首先要送去给当家的过目。

连理在玄泽堂中见到龙寨主。

那是六合寨的心脏,土匪城中的宫殿。寨主并三十六员天罡将聚会议事的所在。煌煌的大匾,入内但见三十六把金漆交椅两旁排开,尽头一张尊位上铺着金黄虎皮,灿烂夺目。龙寨主高踞其上,三十五六岁的汉子,穿一件狼皮衣,褪下了一只袖管,露着里面皂色布衣,胸襟半敞。春三月天气塞北尚寒,玄泽堂中不曾生火,他并无半分畏冷之色。一脚踏在座上,左手单提起一只大瓮,仰头痛饮。

女人们挨挨挤挤,彼此躲藏着蹭入堂来。带队的头目上前道:"禀寨主并众家哥哥,饮马营事务已尽数了结,营内女娘共二十五名,其中鸨母一人,乐户二十四人,现已带到,请寨主过目。"

三十六张金漆交椅空了一大半,天罡将们并非游手好闲之辈,如今趁着道上冰雪初融、来往商旅行走频繁,各人遵寨主分派领弟兄们下山做几票买卖,正是忙时。玄泽堂中连龙铁澍在内不过寥寥十几人,午后无事,畅饮方酣。还没进厅远远便听得划拳哄笑之声,一阵阵爆出来。女人们自是越发心惊肉跳,鸨儿哭喊起来,向地下坐去正待拍手拍脚泼赖一番,挨了两鞭,只得收声入内。

头目尚未禀报,堂中人见这批女人来到,喧哗声早已止息,寨主也放下酒瓮凝目望来。鸨儿兀自抽泣着整顿衣裙,肩上已被只大手揪住,一个踉跄跌出队列,跪在空旷的青石厅堂中央抖衣而颤,把平日的机巧横泼都没了。

"寨主,众位哥哥,这个便是饮马营的老鸨。"小头目粗声道,鸨儿正从眼角把堂上十几个汉子一一偷瞥,屁股上又挨了一脚,登时杀猪也似大叫起来,耳中听得那人斥道,"住口!泼贼妇,众位当家哥哥在上,还不速速将你手下这些婊子的名字年纪报来,让哥哥们拣选!再放刁赖,着即砍了你的狗头!"

鸨儿立刻磕头如捣蒜,这当儿也顾不上心疼那织金绸袄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声回道:"是……是!大王爷在上,众位……众位爷们在上,您老都是说一不二的好汉,您大人有大量,可不能难为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天可怜见,那……那杀千刀的贼官兵们胆敢跟爷们放对,他们……他们这是不自量力,自家作孽该死,这可跟我们没半点干系!天老爷哇,我们也都是火坑里的可怜人,受尽狗官兵的欺负,这些杀千刀……"

"叫你报上名册,尽罗罗嗦嗦,瞎扯些啥!"座上一条黑大汉听得不耐烦,拍案大喝。

"是!是!回好汉爷,营中共有姑娘二十四人,都是家里犯了事,籍没家产发配军中为营妓的,其中犯官之妻九人,年纪……稍大了些,二十岁以下的,犯官之女和妾室共计十五人,好汉爷,这些个个都是花朵儿一般的少女嫩妇。"鸨儿吓得连狡辩的气力都失却,忙回正题,一说到手下得意的姑娘,口齿倒是利落了许多,害怕也忘了,放出旧日惯吃四方饭的精神,摇唇鼓舌极力夸耀,"爷们也都瞧见了,姑娘们这是长途跋涉,今儿水米还没沾牙呢,不免有些憔悴。要是容她们歇一宿,进点儿食水,不是小妇人夸口,个个都是月貌花容,嫦娥似的美人儿哪!小妇人素日尽心教导,她们如今也是吹拉弹唱件件皆能,每人少说会得十套大曲、小令无数在肚子里,性情更是软款温柔,管情伏侍得爷们称心满意。寨主爷爷,您别瞧这些姑娘如今是沦落了,没出事前哪个不是千金小姐,琴棋书画的……您瞧!我们连姑娘……瞧这细皮嫩肉,大王爷呀,连姑娘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原先河道总督大人的千金……"

鸨儿张皇地四顾片刻,忽然想起最得意的一张王牌、花运正红的连理姑娘,当下自作主张地站起,奋力将连理从人堆中拖拽出来,直朝龙寨主座前推去。

还似有如无地将姑娘的衫袖向上捋起,露出半条雪白膀子。淡绿绸衫破成碎片,像深秋濒死的冻得发青的蝶在鸨儿手下一颤,轻轻坠落。

鸨儿的小脚踩过它,两只泥泞印子把这蝶翅钉死在地,再也飞不起来。连理略略一挣,身不由己,被她众目睽睽之下拖过厅堂,推向那群要命的魔星。她无力反抗,也没想反抗。从来女人践踏起女人来,才是最狠的。鸨儿的手沾了一抹猩红,是鞭痕未干的余血。这八面玲珑的妇人见机行事,边带笑褒赞着连姑娘的美貌,随手握紧她胳膊,遮住红肿溃烂的伤口。

"大王爷爷,您瞧连姑娘好个模样性情!大王爷您收用了她,自古美人配英雄,似您这等豪杰人物,不是百里挑一的绝色也辱没了您。您瞧姑娘这庞儿,天生的富贵胎子呀……"

鸨儿拖拖拉拉地拽着她跪在寨主座前,一手钩到下巴底下,狠力一抬。连理顺从地仰起头。任由这妇人将她像件货物般夸示。

淡白梨花面,三春柳腰身,在杀人不眨眼的活阎君面前镇静如死。她并没半点颤抖,就连一双长睫也同样顺从地覆盖住轻闭的眼帘,根根分明有如墨画。

"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哪养得出这么一身羊脂玉似的好肌肤……"

鸨儿还待唠叨,龙寨主把手一挥:"名册且不忙报。今日与众家兄弟划拳喝酒,某家输了这一局,罚酒还没完哩,都是被你们来给搅了。退过一边,待我罚过这半坛再说。"

他提起地上的酒瓮,咕嘟嘟仰面酣饮,霎时间好似鲸吞虹吸,小半坛烧刀子一口气喝了个磬尽。龙寨主掷去空坛,座旁十来个汉子哄笑起来。

"哥哥好海量!可惜今日赌运不佳,哈哈,哈哈!"

龙寨主横过衣袖抹抹嘴,一张黧黑脸膛并无半点醉色,他仍是精神奕奕,随口接道:"谁说的?不信今日翻不了身--老六,老八,敢不敢与我再划一局?哪个输了,还是一坛的罚约。"

众汉子大声附和,纷纷围拢过来,但闻满厅里吆五喝六,声浪震天,不一时分出胜负。龙寨主哈哈长笑:"老六,你还有什么说的?喝!"

"这回当家哥哥可转运了。六哥,快喝吧!哈哈!"

众人起哄,立逼着那个精干瘦削的六哥当场兑现赌约,他身量矮小,一大坛烧刀子下肚后,顿时腹涨如鼓,满脸红得发了紫。

"当家的今日果然……果然转运了……不服不……不行……"他苦笑着勉强说了两句,再也忍耐不得,捧着肚子踉跄跑过一旁,哇哇大吐起来。

众人取笑:"瞧这点出息!"

"不……不能跟当家哥哥比,肚子又不是皮鼓,这醉不死人也要胀……胀死人的!"那六哥边吐边叫苦。

"六哥外号人称'江里飞',水里的营生,怎的肚量如此不济?敢是平日喝多了水把肚子涨得饱了,没地方装酒了不成?"

众家兄弟插科打诨,彼此打趣。龙寨主似是十分畅快,朗声大笑,满堂沸反盈天,数他嗓门最大。鸨儿拉着连理缩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好,正自犹豫。

--"你说的河道总督,就是年前正法的那个姚瑞康么?"大笑声中,他突然发问,猝不及防,"这女娘是他女儿,怎的却不姓姚?"

连理跪在堂下,浑身一震。她睁开眼睛,于满厅冲冲酒气中,遇上龙寨主的目光。

塞北农家自造的烧刀子,纯用高粱与包谷酿成,据传要用八斤粮食方可造一斤酒,更不添加他物。浙江女儿红讲的是年份,于生女之日酿下美酒,要待女儿出嫁那天才启封款客,十几二十载的窖藏,入口芳冽不烈,醇厚回甘如女儿脂香。讲究的在生米中加添熟糯米饭,造出来,它更甜,更悠长。富贵人家或山林隐士,加入菊蕊、莲花、梅瓣……则成酿后酒味中更带花香,清雅无比。但烧刀子不讲这些,喝它的人也从来不在乎,只待粮食化尽,当年的土酿当年便可开坛痛饮,酒味烈而不纯,落肚便即上头。曾有传说关外雪天里有黑熊闯入农家地窖偷喝此酒,庞然大物竟被生生醉死,不劳猎户动手。而喜欢烧刀子的人,要的便是那烈辣的劲头,如一柄利刃顺咽喉直搠下去,再化作千万把小刀子从每个毛孔激射而出--一副肠胃连同全身都被刺痛,愈痛愈是精神勃发。

连理没有想到弥漫在堂中的酒气也可以刺人。当她睁眼的一刹那,眼珠仿佛被割了一下。

几乎不受控制地,双行泪水登时流下。然而她不去抹拭,连眼睛也不眨。淡白的鹅蛋脸上只是冷--由玉化为冰,她冷得整个人变成半透明,像个残留在世上的鬼魂。龙铁澍双目炯炯,盯住座前跪着的纤弱女子。他有一双"虎眼",单睑的长方形大眼睛,精光闪烁,眼尾向鬓角斜插,衬在那张国字脸上使得他看去确乎像一头吊睛猛虎。

这女子仿佛魂不守舍。

连理直挺挺地跪着,鸨儿赔笑的低语像一些蚊蚋,嗡嗡飞绕绕不到她身上。

"……回大王爷爷,就……就是那河道总督姚大人的女儿……连理是到营中后小妇人替她取的花名,图、图个吉利的意思……她老子听说是什么奉旨治理黄河,克扣朝廷赈灾银子中饱……中饱私囊的,朝廷震怒,年前已此被抄了家、砍了头啦,府里成丁的男子杀得一个不剩,单撇下这个女儿发到饮马营……"

"甚么?这小娘们就是姚瑞康那老狗官的女儿?"先前拍案的那黑壮汉子大踏步上前,伸脚把鸨儿踹过一边,歪着头将连理打量片刻,破口大骂,"若真如此,也算是老天开眼了!报应,报应呵!小婊子,你那狗官老爹只顾自己贪赃发财,不管百姓死活,这些年督治黄河,强拉民夫,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呸!杀千刀的老狗,都是他一手造的孽,克扣救灾银子,胡乱弄些沙土草根填河堤,拿蚬子壳充石头子--这是你那狗爹爹干的好事不是!好哇,前年黄河发大水,两岸冲走了多少人家,那河道里全都是尸骨,百姓卖儿卖女逃荒……你这千金小姐敢是在官衙里享福!哈哈,老贼的狗头到底也被皇帝老儿砍掉了,活该!狗官的女儿成了婊子,千人骑,万人跨,报应啊!痛快!痛快!"

连理木然跪着,任那汉子的唾沫飞溅到她脸上,他骂够了,一把揪住女人的衣襟将她拖到寨主脚下,神情激奋:"哥哥,这狗官的孽种还留她做甚!她爹造下那么大的孽,一刀砍了太便宜了老贼,咱把小婊子千刀万剐,替死在河道上的冤魂报仇!"

他摸出一柄牛耳尖刀,对准女人的胸口便要刺下,谁知却被一条手臂横来拦下。黑汉子圆瞪双目,叫道:"哥哥,莫非你要护着小婊子!你……你见这娘们生得俊,就忘了义气了么!"

旁观众人纷纷发喊,阻住这口无遮拦的黑汉:"老九,莫乱说话!当家哥哥座下,没大没小!"

"我有什么说不得?他见色忘义,不是好汉的行径……"

老九被众人拉到一旁去了,兀自乱叫乱嚷。龙寨主却似充耳不闻,顾自走下座来。

连理俯伏在地,见到一双灰扑扑的牛皮靴子,在她鼻尖之前,不过三寸的距离。头顶上方,仿佛遥不可及地,那男人的嗓音无表情地传送下来。

像是阎罗殿上罪魂听到的宣判。

连理闭了闭眼睛--啊,多希望那就是阎罗王的判决。

"你真的是姚瑞康的女儿么?你的本名叫什么?"龙铁澍冷冷地问。

地上的女人点头,趴着,只看得到那蓬乱得不成样子的发髻微微一动。龙铁澍低头瞧着她,淡绿、单薄的人影,在青石砖地上模糊了轮廓,她像是一株还没来得及成长便被风干了的植物,连根拔起,碾为齑粉,这样卑贱的存在--几乎连存在都快要被取消了。在那身躯尽头,一团乱发是仅剩的黑色枯萎的花。

"你爹罪有应得,已被皇帝老儿斩首。"他又说,"--就算你爹不死,迟则明年,龙某掌中剑也一样要取他项上人头。"

女人忽然仰脸,一双眸子是淡褐色的,像琉璃制的假眼珠。如果眼睛也会失血,就是那颜色。她沿着高不可攀的距离望上龙铁澍的脸。

"我是姚瑞康的女儿,我爹、娘、三个哥哥都已经死了。"她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悲痛,甚至有一丝欣慰,"龙寨主,请用你的剑杀了我吧。我想死。"

我想死。

我听到师父心里的声音,在这寒冷、荒芜、残破的黄河道上的午夜。撩开冰凉的额发坐起来,一脉湿痕像潜行的小蛇沿发脚蜿蜒下爬,无声无息。薄而硬的衾被,似铁一般,裹于周身不能保暖,反而更冷,是一层膜,湿冷窒息的胎衣。

撕不破它,像逃不出母体的婴儿,生生闷死在落草前一刻。

冷汗汇聚在鼻翼,一滴,轻轻坠在手背。拥被而坐,窗纸很厚,月色星光都混沌成肮脏灰白,九曲黄河上空的光照不进这间无名老栈的客房。

只听到风的声音,如号,如怒,挟带着黄尘沙粒,呜呜扫过窗棂。我醒了,这里不是半石山,此夜,我是一个人,宿在天吴渡的老店。师父不在身边。

师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死了。

但是为什么大风里仍然断续传来她的声音,一如此前的十一年,教我在半石山无边的寂静中不止一次地听到她心底独白,师父说,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野风呼啸,似人语,似师父的名字。

青蘋是一个女子的名,念在舌尖有温婉动听的音节。但在修行人和妖魔们的心目中,这娴雅的女子闺名恰似惊雷,只怕一出口便成云垂海立,石灭涛生。

青蘋是半石山上的女剑仙,一口飞剑不知诛杀过多少奸恶之徒与为害人间的妖物,仙凡两界间她的名字是座不可撼动的丰碑,这千钧分量,磐石伟绩,与她在山巅晚风中飘飘欲举的纤柔身躯并不相称。

只有我知道,青蘋是如何渴望目睹那座丰碑崩裂纷飞,并且终于在我二十岁这一年,她实现了她的愿望。

人说剑仙除恶扬善,修行多年之后,其中的佼佼者将获得白日飞升进入天界的资格。在那个荣耀的日子,剑仙沐浴更衣,最后一次清洗干净这具在人世间必须依附的肉身,然后,他将永久地离弃它,元神超越尘世,向上飞举,直至我们永远也无法目睹的幽微玄妙之境,在那儿传说有四时不败琪花,八节长青瑶草,十二玉楼,青鸟蓬山。这举世的殊荣,即使对于剑仙也是渺不可求的恩遇。世人服药求神仙,却多为药石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青蘋从不茹荤饮酒,在我跟从她的十一年间,唯一的食物只是山中野生的花果与溪涧清水。那一天破晓时分,她一身素服,最后一次携我登上半石山的顶峰。剑仙是修行者中的猛士,天生负有诛邪使命,匣中剑便是骨里终身不褪的烙印。不同于释子清净寂灭的涅磐,当青蘋决意抛离尘寰,她选择了大多数剑仙不约而同的方式,兵解。

当日轮升起,青蘋的飞剑自她顶门刺入,贯穿整个头颅,我便知道该当跪下恭送,因为我的师父离去了。那不是死,青蘋说,她只是挣脱了肉体的禁锢,灵魂逍遥自由归于天界,所以我不能哭。飞剑破颅之时她不会流半滴血,神情安详喜乐,然后她的肉身将如飞雪四散,裂为万千粉屑,飘逝泯灭。这是一个剑仙最干净的消失方式。

以上是青蘋对自己兵解的描述。但那一天在山巅的晓日光里,我看到飞剑化为九九八十一道白练,每道白练又再幻化出九九八十一个分身,那是青蘋的修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剑光如一场壮美得目不暇接的暴雨,衬着一轮刚刚自云海中升起的圆日,我看到剑雨漫撒成铺天盖地的巨网,比日芒更耀眼,六千五百六十一道炽烈白光,刺入,青蘋的身体……

她在自己的剑下碎裂。裂为四散飞雪,茫茫飘逝。

你见过红色的雪么。

那一天,我看到了。青蘋在六千五百六十一道剑光之下碎成了一场鲜红的大雪。她的身体被分割成无数屑末,随风飘卷在半石山的峰顶,在我的衣袂印下万朵红梅。

空气中充满甜美而刺鼻的异香。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青蘋没有兵解,她没有升仙。她死了。

死在那口曾诛杀过无数妖物邪徒的剑锋之下--她自己的剑下。我从没见过青蘋使用八十一道以上的剑光,在以往的任何一次战斗中,即使面对凶恶魔物,她从来不曾像那日刺杀自己一般,拼尽全力。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哭。青蘋说,她只是离开,所以我不能哭。所以当红雪散尽,异香冷却,我只是走到她消失的地方,从空荡荡的地上捡起那柄剑。

六千剑光归本还原。白石如砌的山巅遍布无数极细微的红色痕迹,像筛子筛过月影,满地破碎玲珑。那美丽的图案中间,躺着的只是这柄孤零零并不起眼的寒铁窄剑,十一年来我看到它在师父手中,再熟悉不过。

我带着青蘋遗下的佩剑离开半石山。她曾说过,夜来,有一天我不在了,鱼肠你就带去用吧。

青蘋没有问过我,如果她不在了,我会去哪里。

"姑娘,请开门,在下有事相商。"

门外忽有人语,是龙修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倒吓了一跳。我不答言,向窗外望去,灰白窗纸微微染上一层暖薄的橙红,又是晓日初升时分。

这会儿也不过卯时,客栈中一片寂静,远远听得厨下传来低微的器物碰撞之声,除了掌柜一家早起忙碌预备饭食,住店众客怕还无人起身。

龙修似乎十分焦急,轻叩门扉,不断催促:"姑娘,起身了不曾?在下龙修,有要紧的事和姑娘商议!"

我披衣下床,且不答理他,对着桌上一面残缺半边的铜镜,把散乱长发梳挽成男子式样的髻,鬓角并不留半缕余发。乌黑的髻子硕大坚实,高高竖立在头顶,一丝不乱。一根松枝作簪,此外别无插戴。十一年来每日清晨梳头都是如此,我的手指早已熟极而流,铜镜面上蒙了厚厚一层尘灰,如同一只生了翳膜近盲的老眼,勉强能映出人影轮廓,眉目五官休想瞧得清楚。镜中人的脸庞只是晃动的一小片白影子。将松簪插入浓发一别,那刻我忽然又想起青蘋。

师父说,我生得很是像她。或许这就是生平从不收弟子的她那一年决意将偶遇的九岁女童带回半石山收留的原因。但我却并不觉得像。除了同样瓷白的皮肤与尖削下颏,我与师父眉目间最多只得三四分依稀相似。

得道的剑仙都习有驻颜之术,纵使身历数百载,容貌仍如韶华少年。青蘋却有剑仙中也难得一见的天人之姿,降龙伏虎的伟力不能抹煞她骨子里的妩媚,长袖广袂、白衣如羽的女子,当她迎风立在峰顶,衬着天色,只教人恍惚疑为姑射仙子丢失了跨下青鸾,茕茕独立。那一段遗世风流。青蘋脸侧随风扬起长长的水鬓,似若往若还的轻烟托出她清艳容颜。

而我只是沉默倔强的小夜来,终年做男童装束,没一丝柔媚。青蘋说我冷硬得就像我头上束得铁死的发髻。

青蘋,她如今在哪儿呢?那样清绝娇美的女子,终于也化作幻影,好象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在何处,哪段渺茫的轮回中。

"姑娘!姑娘!我真的有要紧的事,请开门姑娘……"

我走去一把拉开门扇,龙修顺着势子一头撞进来,嘴里还在乱叫着:"……我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