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了几级木梯,白夫人却忽然回头,貂袖后露出半张玉容:"几位大哥,外子的脾气是这样的,看在我的面上,几位大哥莫要见怪。"
狐媚的眼睛弯起来,嫣然一笑,珠串晃荡,映着火光微微一闪,早闪去他三魂。郎老大唯有目瞪口呆,像根木桩一般戳在当地,骨头也酥了,哪还想得起适才为什么发怒。夫人依偎在白君啸怀里,絮絮跟他说着什么,娇弱不胜地径直上楼去了。
郎老二道:"大哥,人早上去啦,你也坐下吧,再看也是看不见的了。"郎老大面上一红,坐回原处,忙抄起大块肉把嘴塞满,装作专心咀嚼。
"若能和她睡一晚,老子这辈子也不冤了。"郎老三喃喃地重复道。我笑了笑,不再看他三兄弟色迷心窍的傻相,低下头注视跳动的火舌,暗自思忖。
"啧啧,这才叫女人呐--"
木梯口传来一个熟悉的油滑声音。龙修负着手,悠闲地慢慢踱下来。方才他与白君啸一行人擦肩而过,这会儿眉花眼笑,兀自扭头回望,意犹未尽。我偏过头,不愿与这轻薄小子多言。
谁知他装模作样地在楼下慢兜一圈,仍朝我走来,站定了脚,躬身轻轻一揖,作个斯文样子:"姑娘,我们真是有缘,今天晚膳时分又见面了。姑娘,既然有缘,不如共进一餐吧,在下请客。"
这岂不是废话?住在此店的客人哪天吃饭不都得下楼共聚一堂。我不理他,仍然注视火舌,右手轻按在腰间。
龙修自说自话地挨着我坐下,向火上去烤手,口中故意嘶嘶吸着气:"刚才那位夫人真是美!若非贵家宝眷,必是一方花魁!我龙修走南闯北,似这等佳人还不多见--"偷偷瞄我一眼,"当然啦,不是我当面吹捧,姑娘你若是打扮起来大抵也有这么美,可惜你不听在下良言相劝。我不明白,明明是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干么偏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不是,英姿……飒爽的,咳,完全像个男人,这有什么乐趣。上天既造你一副美貌色相出来,你便不该辜负才是啊,你瞧你,笑也不笑一下,脸板得跟上了冻似的。"
见我仍是不理,龙修也觉得无趣,想了想,又挪近几寸,笑道:"不但辜负了老天一番造化,也辜负了在下送给姑娘的玫瑰胭脂不是?"
我瞧他一眼:"那是你送给我的么?原来送人东西是要拿三十两银子来换的,我倒不知道。"
"姑娘这话就太见外了!"龙修大声叫道,见众人望来,忙又压低嗓门,做出推心置腹状,"那日我不就跟你说了?三十两是我姓龙的看在跟姑娘朋友一场的份上,已经是压了又压了!我进货也不止这个价呐,旁人来买,最少五十两不出手!倘若卖与那些大宅的小姐太太们,我还要她们百两雪花银哩!朋友归朋友,姑娘难得看上我的货,姓龙的吃点亏也就罢了,无奈本小利薄,姑娘总得让我赚点辛苦钱罢?"
"你既如此说,倒多谢你一番美意,让你'吃亏'了。"我讥刺道。
"好说好说,一场交情,在下虽是逐利之徒,可也不能从朋友身上钻油水啊,这点小亏我还担待得起。"龙修慷慨地一摆手,接着滔滔不绝,对白夫人评头品足,先赞容貌身段,然后议论衣物首饰,倒像是比女人还内行的样子。烤火的众人不由都停了说话,纷纷向这边瞧来,静听他高谈阔论。
"没出息的公子哥儿,这辈子怕是就在女人堆里打滚,瞧他那娘娘腔的德行!"郎老三嗤笑,"还出来做什么买卖!快快回家找你大妹子去吧!"
龙修恍若不闻,见众人留神听他说话,越发兴致勃勃,眉飞色舞,讲到白夫人的娇容,极口称赞一番明眸皓齿,随即微微摇头,若有憾焉:"人材不用说是一等一的美女了,只可惜这般美人,用的却是二三流的庸脂俗粉,可叹,可恨!正是却嫌脂粉污颜色啊!倘若那位夫人早遇到在下,用了我的货色,我敢说她一进门在座的少说得有一大半当场忘了自己姓啥,您还真别不信!--就连这位姑娘,瞧见了吧,这等不让须眉的人儿,见了在下箧中胭脂也禁不住慷慨解囊,破费五十两纹银买上一盒呐。姑娘,那盒腻兰阁的上品呢?你既买了,何不用上一些也教他们开眼见见什么叫绰约仙姿!若是姑娘没使过脂粉,这容易,那是色鲜绝艳的好货,只须挑这么一点儿,用水化了,就可以使用。喏,你就搽在嘴唇上,还有这里,这里……"
他说得兴起,竟伸手唐突,指尖触到我面颊,冰凉而光滑的男子手指不但碰到我的脸,还趁机自颧至颏滑过,轻轻一捏。厅堂中顿时爆发大笑之声。
--"啊哟!"龙修陡然大叫,声音痛楚。我将放在腰间的右手猛向后一错,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口,直把他撞得向后跌坐,连翻两滚。笑声更加响亮,其中犹以郎家兄弟幸灾乐祸,连声称妙。龙修险些被邻座的火烧了屁股,狼狈地手脚并用爬离火堆,抬头望着我正想说几句抱怨话,忽然咽住声音。我微微转头,从眼角扫他一下,第一次,在这永远无所谓的轻佻男子脸上发现了恐惧。
我知道那一刻我的目光中一定充满杀气与寒意。但龙修不知道,这不仅是因为他大胆的轻薄之举。
我的右手重新扶回腰间。在那儿,青衣之下的狭长皮鞘,自从锦袍客白君啸四人出现的那刻起,鱼肠一直在鞘中吼吼震动。它发出龙吟般的歌声,那歌声旁人不觉,唯我听见。
这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它还是师父的佩剑时起,鱼肠便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它的愤怒与急切。剑仙的剑是有灵性的。我的手按于鞘外,心中感觉到鱼肠的杀机。
剑决青空,剑裂金石,神光截玉,欲拂佞首。我知道鱼肠很渴,要饮妖物颈血。这是平常的事。
但为什么,当龙修触及我身体的时候,鞘中剑陡然剧颤,龙吟转为无比凄厉的长歌,那声刺入耳中,通心搅肺般疼痛。
我从没听过鱼肠发出这样的歌吟。不,那不是歌。
我的剑分明在哭泣。凄烈如秋坟鬼哭。那样的长号。
鱼肠剑,当年专诸曾刺王僚。那刺客擘鱼拔剑,直贯铁甲,一击成功,山河易主。这等的迷离古话,凶险激越,教星月无光。传闻鱼肠乃欧冶子为越王铸,用的是赤堇之锡若耶之铜,五剑出世,天地震动。纯钧、湛卢、胜邪、巨阙,与它并列的是这些至今凛然的名,铮铮寒光照耀在前尘后事中。然其他四柄神剑皆不曾如鱼肠一般,于炼成之初便为相剑士薛烛断言不祥。
此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薛烛见此剑后,无奈地叹道。纵有通明慧眼又如何,剑已出世,悲光上烛霄汉,逆理弑篡的宿命已不可更改。若世间无此鱼肠,还会否发生后来的吴国覆楚、越国灭吴,这一连串史书中血腥而壮阔的巨变。世事从来难料,但已发生了的就是过去,那只无形播弄的巨手,谁也无法逆转它半个手势。
手势就此定格。苍凉而坚决。万千死者永远无法复生,他们都化作史书中平淡冷静的白纸黑字,一行一行,面无表情地述说。
青蘋在半石山的草庐里告诉我这些。我们的鱼肠,跟那柄剑有关系么?
不。半点关系也没有。她说,不过是名字偶然相同,不过是个巧合。
世事,究竟有多少沧桑,只不过,是个巧合。
漫不经心,轮回重来的笑话。
如同我的名字。荒谬可笑地重叠着魏文帝那个心爱的美人,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芙蓉池的诗句中翩翩浮起她风流身影,由常山入都陪侍文帝的薛灵芸,传说她到达洛阳时,三十丈烛台辉夜如昼,非云非雨,非朝非暮,故得文帝赐名夜来。
那是帝恩尽占的无双妃子,传说她娇弱得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为帝绣服不用灯烛,宫中称为针神。那是流香池里,田田莲叶托出的江南玉人,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
遥远不着边际的古艳异。洛阳的繁华,云里雾里,像段迷梦般徜恍而不真实。梦魇的含毒的鲜艳,朱紫纷披,烂金蚀银。洛阳,洛阳。
为什么偏偏是洛阳?我此生从未到过那地方。
洛阳……传说那儿有姚黄魏紫,谷雨时节,牡丹满城。
我闭上眼睛。我从来没见过满城的牡丹花,盛放成疯,成魔。半石山上,只有萧萧蔓草,流云是鸽灰色的,白鸟贴天飞去。
我名夜来,只是因为,师父拣到我的时候是在子时,墨般浓黑的盲夜。除了剑,我一无所有。
我是这样贫穷的人。可是剑仙的生命里,除了剑,也没有别的。
我是青蘋唯一的弟子。
传说夜来既别父母,终日饮泣,随从以玉唾壶承泪,及至洛阳,壶中泪凝如血。后世诗词文章中,美人红泪由此而来。
我抬手抹抹脸颊。那儿空无一物,冰凉干燥。
我想我是没有眼泪的。
哭泣的,是鱼肠。
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青缣被上有个豆大的湿痕,那不是泪,是不小心滴落的汤药。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前夜他醉了,在牡丹院,土匪城中的烟花窟,世间最粗野、肮脏、混乱、龌龊的地方,他曾烂醉如泥。泥般身子化在一滩污泥里,这辈子也洗不清了。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叛国投匪,落草为寇,祖宗蒙羞。将来到了地下,怕是他们不肯认这个子孙。文家世代清白自守,书香传家传出个军师来。
还拉着那匪首狂歌狂哭,酒后都说了些什么疯话……
文旭安弓膝靠在床上,把头深深埋入被间。一家大小来到六合寨,身无长物,寨主给了他最好的房子,一切什物铺盖皆是新制,然而在那新布青涩的芬芳里,只嗅到血腥。
他咳嗽起来。头疼欲裂,腹中早吐得空了,心肝五脏朝外直翻。此生第一次醉酒,原来竟这样难受,原来,"病酒"不像诗词里写的那般风雅。喝醉了的人,丑态百出,脏物吐得一身淋漓,自己回想也觉得丢脸。现实是可笑而污秽的。他揉揉双眼,眼眶干干的并没半滴水,前半生,三十年来流过的泪加在一处不抵那一夜。
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个妓女唱的一阕旧词么?他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不,他根本没看到过她的脸。
眼前晃动着那张滑稽、丑陋的死白面具。油腻的厚粉,血红的嘴,她与十九名娼妇、与那俗不可耐的老鸨看去没有半点分别。那是个青楼蠢妇,东坡学士的词从她嘴里唱出甚至是一种侮辱,她自己许也知道。他没有见过这样谦卑的姿势,低到泥涂。那张脸像一团污白色的怯怯的云朵,躲躲闪闪,自动将自己排除在人类之外。
如果云也会老,老了之后就是那样。从天上落到地下,云泥杂融,众芳芜秽。
他努力地回忆着前夜那个女子所唱的调子,一曲西江月照,肝胆皆成冰雪。是如此悲凉而雅正的意外的好曲子,然而他记不起,前夜的一切,那些酒,那些泪,那些歌与哭,都成一场转头虚空的大梦。
须臾却听到奇怪的曲声,荒腔走板,在这屋里四处飘摇。撞了墙,反弹回来,弹到他脸上。
这才辨出唱戏的男子声腔原来从自己口中流出。费劲地字字往外蹦,简直是喷出来--像一口不甘心的红血。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脑子仿佛很迟钝。淤塞了一些什么,半晌方省得,那一出林冲夜奔,还是二十岁那年中秀才,阖村父老大喜,都说文家相公替全村人面上争了光,家家凑份子请了县里班子搭台大贺三天。那个挺拔俊朗的武生在台上做足身段,声如裂帛,博得全村喝彩。一生最初的光荣,黑龙江畔,最好的一段年华……大锣大鼓里人人喜笑颜开,注目台上林冲行头光鲜、做功热闹,孩子们拍着手在人丛中钻来钻去,若到他身边,他得摸出铜钱来给他们,唤作"见个喜"。是的,在那心高气傲的少年时光,他不曾听懂过曲中苍凉。
十年过去了。
人间换过芳华。曾令全村荣宠的文家相公早已急急走,忙忙逃,抛家舍业,背井离乡,一切他都顾不得了。文家的祖坟长了草再也不会有人去管,久后沦为牛羊溲便之所……他是个不忠不孝之人!
嘶哑的男子声音越唱越高。
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他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
唱不下去了,声咽入喉,如同打落牙齿和血吞。他扑倒在床上,跪倒在床,额头紧抵褥单,掌握成拳一下下捶打在床板上。隔了寨里为他精心安置的三层厚棉褥,男儿的拳头也只发出扑扑闷响,像个鬼在坟里窝囊地敲着棺材板。
爹……娘……
文旭安把脸埋在黑暗里,五官紧皱成一团,喉间发出嘶嘶破裂的号叫。爹,娘!
父母的恩难报,老萱堂恐丧了!
门忽被推开,一截淡蓝布裙子迟疑着入内。捧着热气腾腾瓷碗的是他的妻,荆钗裙布,不施脂粉。十八岁嫁入文家的王氏娘子惟恐丈夫大醉伤身,又熬了醒酒清补的汤药送来。
一进门,惊得她几乎把药也泼了,忙就近向桌上放下药碗,急趋床前。
"相公!你……你怎么了?"她又是急,又是疼,竭力扶起弓身跪在床上像只熟虾一般的男人,伸手向他额上,试到满手冷汗。
"相公,又不舒服了吗?腹中可痛得很?头还胀么?要不,我扶你去吐一下,吐出来就舒服了,啊?"
王氏一叠声发问,焦急难当。见男人身子紧蜷,还当他疼得话都说不出了。一时惶急泪下。
"相公,你忍一下,我马上去请大夫……龙寨主说,这里有大夫的,你忍着点儿,我这就去请。我……我去问寨主大夫在哪儿!"
妇人匆匆扶他躺下,提起裙子转身便奔,小脚伶仃哪里走得稳,一下踉跄,撞到桌角上,衣袖透出血丝来。她顾不得臂上伤痛,咬牙向房门又走,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回来--不要去请大夫,更不要惊动寨主。"
妇人煞住脚,见丈夫缓缓坐起,说了这句后却又无声,仰头望着帐顶,目光呆呆的。大醉一次,他又瘦了些,那张神采飞扬的长方脸儿快瘦成一长条了,满腮青糁糁的胡碴子,更显得脸色苍白,双目呆滞如没有生命的石头人。王氏越发担心,都说人若遭大变,急痛之下恐伤心脉……正想不顾他的话径直自去,文旭安却把眼神从帐顶上收回,静静地瞅了她一眼。
"我好得很,身体没事。你不要担忧,若是惊动了寨主,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与神情一般平静,除了面色不好,方才那剧痛嘶号的模样竟无影无踪。王氏怔了怔。丈夫的脸上没有泪痕,嗓子却听得出,哑得快出不了声了。她轻轻关上房门,走回床边。嫁给他十年了。十年糟糠夫妻,他有什么心意,她是第一个知疼着热的人。
王氏伸手先替丈夫理顺了汗湿的乱发,又试了试额上。倒是凉凉的。她在床沿坐下,垂眼瞧着自己双手,半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极细微地开口,语声几不可辨。
"相公怕是又想起公公婆婆了吧。"
男人脸上一阵抽搐,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他全身绷紧,仿佛使出吃奶力气拼命压抑着一些什么,须臾方点了点头。
"你这辈子,可惜了……可怜贤妻,跟了个不孝之徒……二老的……遗体……到现在都……"一句句从齿间艰难地憋出来,每说半句话都得歇一口气,字字生根在肺腑里,像黄蜂尾上生着倒钩,若说得快了,只怕连五脏一齐扯将出来。
王氏默然,眼眶里泪花直转。那个文采飞扬意气风发的相公死了,他已完全变了个人。她那样心疼男人,却不知道该如何相劝。不敢,不能劝。
"公婆在天有灵,不愿看见你作践自己。相公是为妻终身之靠,事已至此,更须好好保重,你不看在我的面上,还得想着钦儿。孩子尚小,相公是一家之主,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方……我们娘儿俩全靠你了。相公若不爱惜身体,将来不知我们母子到何地步。"末了,她只能低声这样说,起身把案上药碗端来,喂与他喝。
药流顺喉而下,苦的,滚烫的。文旭安就妻子手中一口口喝下去。她是同村农家的女儿,没有纤纤玉指,然而此刻那双手想是受了冻,又被药碗一烫,肿胀得犹如十根红萝卜,触目惊心,近在眼前。他瞧着妻子的手,口里的药更难下咽。
都说家有贤妻是男人的福气,她太贤德了,他显达的时候她是这样安静,他落难了,她还是这样安静,安静地跟随着他逃亡流浪,从不叫一声苦。自古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是……
可是她的丈夫连猪狗都不如。文旭安木然咽下最后一口汤药,一些药渣残留在舌底,刺喉,刺心。
他说不出。对他的贤妻,他儿子的母亲,甚至没有面目说上一句委屈你了。
他披衣下床,王氏着了慌。"你放心,我全好了,只是躺了一天一夜,心里气闷得紧。我想出去走走。"他说,握着她的手,补一句,"--只是到街上随便走走,再不会在外吃酒让娘子担心了。"
牡丹院的鸨儿又喜又愁,喜的是军师爷爷竟然再次光临,愁的是他一来便指名要见前日唱曲的那位姑娘。
前夜军师爷爷在院中喝得大醉,看不出他这样一个斯文人发起酒疯来居然惊天动地,口里胡说八道,寨主把她们统统赶开,其实就是不赶开也听不懂他哭些什么。当然,寨主随手抛下一只金晃晃的大元宝,善财难舍,寨主爷赏人钱财可是从来都爽气得很。今天这姓文的书生面色尚自青白,哼,读书人就是不行,学人家好汉爷大碗喝酒,您那体格受得住么?读书人大多是扭扭捏捏的穷酸。不过说归说,这姓文的如今可是寨里的军师,从寨主爷以下,谁敢不对他高看一眼,谅他就算舍不得多花钱,面子上也下不去。
"文爷,您好些了吧?哎哟哟,我们这小院子真是前世烧了高香,文爷您贵体欠安还想着往我们这儿走动……真是……快请里面坐!我给您沏好茶,多叫几个姑娘服侍!"
鸨儿忙把他笑往里让,却见男人举步进厅,根本没有落座的意思,游目略顾一下,径直向楼梯走去。鸨儿带笑上前,却有意无意地拦在梯口:"哟,文爷何必劳您大驾上去呢,我这就把姑娘们都叫下来,您坐下休息休息,慢慢儿的选却不好?"
"不必麻烦了,我……我只是想见见前日弹琵琶的那位姑娘。"文旭安微有点窘,说道,"--我只是想听她的曲子,既然妈妈不愿我上楼,那么我在楼下等候,烦您请她下来便了。"
"连理?"鸨儿的脸呆了一呆,马上又笑逐颜开道,"文爷说哪里话!小妇人怎敢挡您大驾!……咳,想不到这孩子这么有福,竟投了文爷您的眼缘,只是今天不巧,连理姑娘她前日就不舒服,发着热呐,是您文爷驾到,孩子仰慕得紧,强挣着下来侍侯您的。这一回屋就躺下了,今天烧得越发厉害,嗓子也哑了,文爷,您……您还是过几天,等孩子好了,小妇人叫她到您府上唱去……"
"不!不用了。既然连姑娘玉体欠安,我就不打扰了,待她好了我……我再过来吧,不用劳烦两位跑腿了。"文旭安连忙推辞,转身向门外走。鸨儿恭敬相送,心想,哼,还不是怕被家里老婆知道,酸秀才都是一个德行,又想拈花惹草,又怕老婆,又要做出一副假清高样子,这些畏首畏尾的穷酸……
谁知他走到门口,忽然又站定转身,思忖一下,问道:"连姑娘的病很是沉重么?"
鸨儿怕他不走,连忙点头:"可不是!孩子身上烧得火烫,眼睛都睁不开,水米也不进,哎哟,可是起不来炕了。"说着还抽出帕子假意蹭了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