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交新男朋友了

程沛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次遇见沈恪,一切都仿佛早有预兆,均发生在那条不祥的新闻之后。

前几天去过互助机构的那名男同性恋自杀了。新闻上了头条,机构的所有同事都浏览了一遍。

程沛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被出差的领导派去咨询中心谈咨询师工作调动的事宜,郑妍将新闻发给他看,头条标题醒目地写着:男子因性取向问题不堪家人逼迫,重度抑郁后跳楼自杀。

下面图文并茂地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提到了男子跳楼后被立即送往医院,但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在经过一整夜的抢救后,最终还是在今日凌晨去世了。

同性恋、抑郁症、跳楼自杀,社会关注度极高。程沛往下滑到评论区,看到了点赞最高的几条,说什么的都有,无一不对这件事感到唏嘘。

新闻链接下,附带着郑妍的两条信息。

【前段时间我还见过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程沛没回复,觉得眼有些花,可能是睡眠不足。他对接待的主任说:“我去趟洗手间。”暂时离开了会客室。

洗手间没人用,程沛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脑海中关于方才新闻里的字句始终盘旋不去。

侧边的窗户半开着,外面正在阴天,潮湿的冷风吹进来,估计要下雨。

程沛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徐主任还在等,他没耽误太久时间,拽了几张纸巾草草地将脸上的水珠擦干了。

沿着走廊回会客室的时候,户外远远传来一声闷雷。

洽谈已经到了结尾,程沛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他快步回到会客室,本想跟主任告个别就先行离开,开门后却发现,宽敞的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人。

落地窗外乌云聚拢,室内光线昏暗。那人背对程沛站着,身上的宝石蓝衬衫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对方正将一沓资料摞到办公桌上,闻声看过来,露出了一张英俊的,程沛再熟悉不过的脸。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徐主任招他到身边,向他们分别介绍。

“这位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朋友新成立的那家团辅机构的接待员,叫程沛,来做咨询师借调工作。”

“这是沈恪,我们的咨询师,去年刚到我们这儿,刚刚发给你的借调名单里就有他。”

那份名单程沛还没有打开,方才要看的时候,郑妍称有急事,给他发了信息和新闻。如今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和旧情人撞在了一起。

徐主任的谈笑声忽然远去了,心脏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升起密密麻麻的气泡。程沛僵滞地望着对方,三年时间里,从没有哪刻想过会再次遇见沈恪。

然而沈恪却好像并不意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平静疏离,他嘴角牵起几分冷淡的笑容,冲程沛抬手。

“幸会。”

程沛目光向下,依次看到了对方挽起的衣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还有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款式很旧的卡西欧手表。

程沛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和紧张。但徐主任还在旁边看着,他便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迟疑了半分,也抬手握了上去。

徐主任便又笑了,说:“借调工作这周开始,沈恪做好准备,有什么事直接跟小程联系。”

“好了,没别的事的话,今天就先到这儿吧,雨天路不好走。沈恪,送送人家。”

程沛收回发麻的手指,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好”,心头不好的预感达到了顶峰。

两人出了会客室,往电梯那边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九层和十层都是咨询中心的地方,这个时间已经快要午休。

程沛的焦虑仍未缓解,心率超过了正常范围,他自怨出门没看黄历,没有什么是比在工作场合偶遇被自己甩过的前男友更尴尬的。

沈恪看着云淡风轻,但要说对他没有一点怀恨在心,程沛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刚刚看到我的时候,你好像很惊讶啊。”

果不其然,在离电梯还有段距离的时候,沈恪开口了:“怎么,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碰见我吗?”

程沛的手指还有被用力握过的触感,他尽量不去看沈恪,定了定神,说:“青城就这么大,遇见谁都不奇怪。”

“那你就不好奇,我在北城待得好好的,怎么来这儿了吗?”

沈恪是北城人,从出生到大学一直都待在北城,后来读了研,因为某些原因,依然没有离开那里。

去年研究生毕业,他贸然离开熟悉的城市,脱离原本的人际关系网,来到人生地不熟,发展水平等各方面都低一个层次的青城,几乎是身边所有人都不理解的。

程沛没能立刻回答,周遭只有他们二人,气氛诡异地沉默。

过了会儿,他轻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恪一静,自嘲般笑了一声。

“好,不说这个。”他再次开口,像朋友之间聊天那样,问程沛,“今天的新闻看了吗?同性恋跳楼自杀,他的家人、爱人都崩溃了。”

“听说他前不久去过你们互助机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我还当你们会很有共鸣。”

沈恪讽刺道,同他一起走到电梯旁边,抬手按了按钮。

电梯应是有人在用,显示的楼层数字时停时续。

沈恪沉默地盯着显示板,几秒后,忽然很认真地问:“程沛,同性恋可恨吗?”

程沛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他脸色憔悴,眼底有乌青,一看就是经常睡眠不足那类。

良久,他才张唇,蹦出一个“不”字。

“是,同性恋不可恨,”沈恪看向他,表情还是笑着的,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可恨的是那种掰弯了别人,却又不负责任地将人抛弃的。最起码新闻里的那个人,他到死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爱人。”

“你说呢,程沛?”

沈恪脾气好时温柔宽容,嘴毒时字字诛心。程沛在他面前充不起什么气势,也无可反驳,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美术馆最昏暗的角落里没有血色的冰冷雕像。

沈恪还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脱口,被程沛接连震动的手机打断了。

手机就握在程沛手里,他低头,看到了微信界面上新发来的消息。

【我事情办完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下雨了,待会儿可能转暴雨。】

【要是结束了,我就先送你回家吧,吃饭的事我们改天再说。】

走廊里很安静,微信不断有消息跳出来,震得人心烦。程沛查看时,手机又响了下。

【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沈恪就站在他身边,大概是看到了,语气不好地问:“谁啊?”

程沛没回复,直接将手机息屏,揣回了口袋。

似乎是觉得他欲盖弥彰,沈恪审视片刻,忽然很轻巧地问他:“怎么,你交新男朋友了?”

“没有。”

“没有怎么遮遮掩掩的。”

程沛还是没有解释,他看着像是很着急离开一样,十分钟之内第二次对沈恪表示:“和你无关。”

沈恪嘴角嘲弄的弧度便消失了,因被接连敷衍、划清界限而不快。

他说:“你倒是心安理得。怎么,跟我分手了,也没过上你想要的新生活吗?”

程沛没办法回答,颌骨紧紧地绷着,事实上,他很难描述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需要咬紧牙关才能保持呼吸的时刻了。

沈恪注视他良久,在确定程沛不会开口的时候,又说:“这么久没见,你当真没有一句想跟我说的?”

“程沛?”

“叮”的一声,电梯旁的数字终于停在了九楼,门朝两侧缓缓打开。

程沛终究还是没能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率先抬脚,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就到这儿吧,不用送了。”

“楼下还有人等我。”

说罢,他快步走了进去。

沈恪还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有些晦暗,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凝固下来,明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明明是他被辜负,在程沛这里,却没有讨到半点便宜。

走廊尽头传来沙沙的雨声,听声音雨势应该不小,空荡而安静的中庭滚动着遥远的闷雷。

他不高兴地抿起唇,看到程沛边进电梯边再次摸出手机,他好像又打开了微信界面,专注地在输入什么。

沈恪想起了那几条不合时宜的信息。

“你简直……”

简直什么,程沛没有再听,他强迫自己将沈恪忽略掉,转移注意,装作很忙一样向负责人汇报进展,将方才徐主任发送给自己的名单转发。

结果文字信息还没发送出去,电梯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本站在电梯外的沈恪突然闯了进来,握住程沛的肩膀用力往后推。耳边脚步杂乱,眼前的一切晃成了虚影。

握在手里的手机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只听到磕在梯厢里的闷响,程沛失去了平衡,要撞到厢壁时,又被人扯住。

逼仄的电梯里没有别人,程沛瞪大了眼睛,瞥见了罪魁祸首森冷的眼神。

“这么着急,楼下有谁在啊?”沈恪手指卡在他锁骨边,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一声不吭折腾了我三年,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这么算了?”

“想得美!”

电梯门在沈恪身后缓缓关闭,程沛听着对方含混的话音,下唇蓦然传来湿润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