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情
他一直都在等着他
赵东衍的助理小乐，是个二十二三的小年轻，为人勤恳周全，一张笑脸。
许真跟着赵东衍坐上他开的车，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三个小时，赵东衍便问他，还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许真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说想回趟宿舍，拿点东西。
自从他在歌厅陪酒的事让学校的人知道了，他就在学校住不下去了，室友都说他有艾滋病，打他，每天把他的衣服被褥往厕所里扔。
所以，准备高考的最后几个月，他住在歌厅老板给安排的宿舍里，不要钱。
宿舍在一栋老筒子楼里，许真说不用，但赵东衍还是陪着他上去了。
楼道里一股陈年的霉味，许真用钥匙费力地开了锈蚀的锁。
赵东衍先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才把穿着昂贵皮鞋的脚踏了进去。
屏幕冒雪花的老旧电视机里放着《梅花烙》，绿色的塑料珠帘在阳台的风中微微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异常的闷热，汗馊味和劣质化妆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头顶的吊扇吱嘎吱嘎，像要断气般徒劳地工作着。
客厅和卧室各有几套上下铺，拥挤不堪。
许真的床在靠门的下铺，周边的杂物堆得难以下脚，从上铺的边缘挂下来一片花花绿绿的衣服，都是他室友的，男式女式的都有。
他生怕赵东衍误会自己平常都穿这些，连忙把那些不堪入目的服饰都推到一边，露出来自己的床。
好在，虽然几天没回来，但他的床还是挺干净的，白色的蚊帐，浅蓝条纹的床单，他上次离开前铺得很整齐。
他想了想，实在没法招待赵东衍坐在任何一个地方，于是就只能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日用品、衣服，他都不要了，就从床头的一个小柜子里抱出来一摞书。
正忙乱着，却忽然听见门口有进来人的动静。
“哎……老板，您是……张老板吧？您怎么来这了？”
是他的上铺，叫红毛，穿着身群青色化纤衬衣、短裤、人字拖，半褪了色红色头发还是那么扎眼。
他匆匆忙忙把手里那碗油腻的酸辣粉放在桌子上，看见了赵东衍，就又惊又喜地围上来。
赵东衍看了红毛一眼，应该是不记得他了，也有可能根本就没见过他，许真看见他那双俊逸的眼睛里露出半分疑惑。
“阿真啊，怎么让大哥站着，也不知道招呼招呼，”
红毛很殷勤，用手拨了拨头发，媚眼如丝地喋喋不休起来，
“张大哥，好久没见您来了，今天晚上我好好陪您喝两杯？我们现在搬到……”
南方人不说“您”，他硬要用敬语，便显得不伦不类。
要说他上心，他连赵东衍的姓都能记错，但要说他没诚意，他还能记得赵东衍是北方人，要您来您去地讨好。
那种拙劣的样子让许真都感觉有些脸红。
赵东衍始终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红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兀自讪讪了两声。
他该是有些愠怒的，但哪敢对老板发，于是立刻调转了方向。
“哎呀，阿真，你高考考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经理天天念叨你呢。哎，错过了考试也好，你说你要是真上了大学，多可惜你这张脸啊……”
语气里难掩尖酸，老鼠磨牙般的模样。
许真收拾着手里的东西，回头看了一眼红毛，视线又移到赵东衍身上。
他的眉毛皱起来了，像是有些不快。
许真一下子觉得，赵东衍身上昂贵的西装手表和袖扣，还有他本人，没有一件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他的动作便又加快了很多，用几个红色塑料袋包着书，用力抱在怀里站起来，匆忙跟赵东衍说：“……我好了。”
赵东衍嗯了一声，便从他怀里把那摞高得吓人的书直接接了过来，都端在了自己手里。
许真怀里一轻，愣了愣，只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书。
那些都是高考数学真题集，必背英语词汇……都是高考用的书，连许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可他就是有些放不下。
赵东衍挑了挑眉毛，说：“走吧。”
许真连忙跟上他。
红毛竟然还是不死心，紧追了两步，声音里带了些媚人的嗔怪：“哎，张哥……”
许真终于忍无可忍。
他在门槛边停了一步，把红毛猛地往里堵了一下，没让他涂着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勾到赵东衍的衬衫。
他声音很冷，眉毛也立起来了：“他姓赵！”
许真说完，便把自己那把钥匙往红毛怀里狠狠一拍。
他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跟着赵东衍下楼。
“哎，你不回来了？！”
他们在幽深的楼道里走远了，还能听到红毛在背后不可置信的尖利声音，在天井里回荡着。
小乐看见自家老板竟然替人抱着那么高一摞书下来，脸上的笑意都吓没了，连忙要上来帮忙。
“把我的行李箱打开。”赵东衍只是在书堆后面发号施令。
小乐连忙照做。
赵东衍习惯轻装简行，行李箱本来很空，这一下就全部装满了。
小乐忙着，赵东衍便回头看。
许真方才挡红毛那样子，让他在前面差点笑出声。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见许真的第一面。
那时他流血的手里攥着个玻璃片，眼睛里都是烈性，烧着的火一样，嘴唇紧紧咬着……
可是只要对着自己，许真就一点那种烈性的模样都没有了，现在，他正看着自己，还是用那么温驯湿润的眼神。
赵东衍笑了起来，抬了抬下巴：“那是什么？”
许真愣了愣，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怀里抱着的那件东西，连忙答道：“西装……您的。”
不是昨天他让他披着的那件，而是大半年前那次过夜后，赵东衍落下的。
那是赵东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许真一直放在他那个小床头柜里，想着什么时候还给他，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西装上有了些折痕，但许真保存得很好，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不过，他正准备物归原主，却听赵东衍温声道：“给你吧。”
许真眨了眨眼睛，垂了睫毛，心里一下子涌起暖流，下意识将衣服又抱紧了些，连忙点了点头。
“还要去什么地方吗？”
后备箱合上了，赵东衍一只手按着车尾，又问他。
端着这么大一摞书下六楼，他好像有些热，挽起了衬衫袖口，露出了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瑞士名表，在他的手腕上亮亮的。
许真下意识吞了下口水，想了想，问：
“赵……哥，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赵东衍干脆地问。
“一……”
许真本来想说一万，喉结动了动，又不好意思要那么多。
于是改了口，声音有些怯：“五千，可以吗？”
赵东衍直接从钱包里随手抽出一张卡，让小乐去取两万。
许真张了张口，脸红了。
车子开到另一个老小区。
厂区大院，连厂长都只开桑塔纳，没人见过这车，他们收获了一路侧目。
许真抱着钱上了楼，这回赵东衍没再跟着，他松了一口气。
一路跑上去，许真把钱一沓一沓塞进自家门口的信箱里，钱很厚，分了几次才完全塞进去。
塞完了，他使劲敲了敲防盗门，直到里面有了女人应声的动静。
这个点，厂里没下班，他爸肯定不在家。
许真连忙跑下楼，气喘吁吁地钻进车里，麻烦赵东衍快走。
小乐车技不错，很快掉了头，许真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穿着拖鞋从单元门口跑出来，她哭喊着追了几步，知道追不上，才踉踉跄跄停住了。
他一直回头看着，看着陈梅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车转过一个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空落落的路口，好一阵子，才转回了头。
*
飞机起飞时，恰是日落时分。
许真是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坐头等舱，因为新奇感，细长的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
心里一直挂念着的家里的事，在飞机从跑道上腾空的一刻，随着那样的震动和失重感化为了乌有。
许真好奇地看向窗外，感觉自己心头那种沉重的情绪，就像眼底迅速远去的景安市建筑一样，被迫地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心脏有一瞬间被抽空的感觉，又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轻松，几乎像是快乐。
赵东衍翻着杂志，感觉许真一直往自己这边的窗口看，因为太好奇，都有些伸长了脖子。
但他只要一回头，许真就会回过神一般，赶忙把头缩回去，看向别的地方。
赵东衍笑了。
许真一直给人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平静感，好像对什么都见惯了似的，没想到会对飞机这么有兴趣。
这让赵东衍心底染上一种淡淡的愉悦。
他打了个手势，让许真起来。
许真以为他是要去卫生间，连忙磕磕绊绊打开他帮自己系上的安全带，站到过道里。
结果，赵东衍却指了指：“你去坐里面。”
许真愣了愣，以为是里面的座位有哪里不舒适，等坐进去感受了一下，又疑惑起来。
他看看赵东衍，又看看窗外，然后再回来看赵东衍。
赵东衍继续翻着杂志，却感觉旁边那个家伙换了注视的目标，一直在呆呆看自己。
“你不是爱看外面，怎么位置换给你了你又不看了？”
他憋着些笑意问。
许真的眼睛又瞪大了。
原来赵东衍真的是为了方便让他看外面，才跟他换位置的。
他有些发愣，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连忙转过头去。
像害怕浪费赵东衍让给他的机会一样，许真全神贯注地看向外面。
外面确实好看，雪地一样的云海，慢慢染上夕阳的粉红色。
几小时的航程，他就那样乖乖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白云和落日。
而因为有了他，赵东衍也是第一次觉得，无聊的飞行也那么有趣。
下次出差，再带他坐飞机吧，他不无愉悦地想。
刚出机场，赵东衍就接了几个工作电话，赶去公司加班了，吩咐小乐先去酒店给许真开个房，等他忙完了再来接他。
北方的空气很干燥。
许真早上醒来，张开手指，感觉着绷紧的皮肤，又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好像很高很远的样子。
新奇的感觉让他发了一会儿愣。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新生活的感觉席卷了他，那感觉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令人畏惧。
恰恰相反，竟然相当的开阔，高远。
许真早已下了飞机，但他的心却迷迷糊糊的，好像一直停留在万米高空之上。
小乐告诉他，赵东衍有了紧急的工作，又去了外地，还要两三天才能接他回家了。
就两三天而已，许真一点都不怕等。
歌厅上班的第一天，他就碰到了赵东衍。
那次之后，赵东衍给经理压了不少钱，说要包许真一个月，让他等着自己。
可是后来，许真就再也没见过他。
许真想，这大半年里，赵东衍应该早把那一次忘了吧。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他，自己一直都没有忘，一直都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