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杀人凶手
白彗星在很淡的木制安神香中醒来。
这香味他太熟悉了。混着点中药微苦的崖柏木香,是妈妈最常熏的木质香。
白彗星一下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弹动一下,一旁的人忙转过头,“宝宝!”
白彗星被女人抱进怀里,却不是他的妈妈。女人紧紧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隐隐哭腔:“吓坏妈妈了,真要被你们吓没魂了!出门还顺顺利利的,回来的路上就没了消息,你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女人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情绪激动吓到他,忙松开手,“都平安无事回来就好,医生说你划伤了嗓子,现在痛不痛?晚上睡觉前再吃止疼药......宝宝,你怎么了?”
女人正是白之火的母亲,也是他的叔母何素。白彗星被她吵得头疼,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熏着与自己母亲常熏的一样的木香。何素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小心地抚摸他:“嗓子还疼是不是?对不起,妈妈不吵你了,你喝点水。”
何素递来水杯,白彗星接来喝了。何素又与他絮絮说了些话,白彗星于是也差不多明白了前情:白丰益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广州参加珠宝展,结果回来的路上船遇上风浪翻了。白丰益和白亦宗两人抓着了个救生圈,年纪小的白之火却是被海水卷走,差一点彻底成了失踪人员。
这么说,白之火应当是死了。白彗星看着水杯里这张倒映水面的模糊的脸。何素见儿子恹恹不作声,终于不再念叨,嘱咐他好好休息后起身走了。
房门关上,白彗星掀开被子下床,来到穿衣镜前。
他死的那年,白之火才七八岁大。白彗星与家族中其他旁系大都不亲近,这一点如他的母亲一般,性格疏远冷淡。但他唯独与叔叔一家关系不错,堂兄白亦宗性格柔和稳重,堂弟白之火又从小与他容貌相似,让白彗星对这个堂弟有种亲弟弟般的感受,天然地想要关照和爱护他。
镜子里的少年正是青翠如竹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看,一双温润漂亮的大眼睛,浅色眸,鼻梁山根纤长,鼻翼和鼻尖精致小巧,线条勾连得完美无缺。唇有个浅浅的唇珠,下唇肌的弧线微鼓,唇线平直。
母亲曾打趣他,说他连唇都生得固执,难怪是个小犟种。
这是白之火的卧室,他来到书桌前,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立起来的大相册。
白彗星歪过脑袋,拿起相册。
是白之火和郑潮舟的合影。
照片上,白之火的表情看起来激动又紧张,动作略微拘谨地站在郑潮舟身边,对镜头比了个V。郑潮舟则一身出席红毯的高定,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冷峻得令人心驰神迷。
居然还是郑潮舟的影迷。白慧星随手把相册倒扣在桌上,扫一眼书桌,有几本表演专业相关的书籍,一份漓城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白之火也喜欢表演。
墙上还贴了郑潮舟的电影海报,白彗星看了会,离开房间到楼下去。
何素正在厨房为他煮雪梨百合汤,见他一个人下来了,放下汤勺出来:“宝宝,怎么没休息?”
白彗星对她比划双手打字的动作,示意要手机。何素明白过来:“你的包到现在都没找回来,里面的东西肯定全都泡坏了,等过两天把新手机和卡全都办好,你先把平板拿去玩。”
何素找来平板电脑给他,白彗星接过平板按开,要何素输密码,何素笑着说:“是你自己的指纹呀,手指按一下就好了。”
何素捉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一下解锁。白彗星恍然点头,何素却是当他撞到头又发烧,还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刺激所以忘了怎么解锁平板,很心疼自己儿子:“待会妈妈把汤送来你房间,玩一会平板就睡觉,乖啊。”
白彗星抱着平板上楼回房,爬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打开平板。
活都活了,还是要了解一下世界现状。国内发展速度很快,但根据他一路所见,漓城没什么变化,十年前是那些高楼大厦大桥马路,十年后仍是。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郑潮舟”,点击搜索。如他所想,郑潮舟如今是个极有名气的演员,演过多部家喻户晓炙手可热的电影和电视剧,风格跨度大,荧幕缘好,网络上对他的评价绝大都是褒义,因他不仅形象上佳,演技无可挑剔,且人际圈干净,人有素养,不像许多明星频繁传出花边新闻。
白彗星又输入“李玉珏”三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就是“李氏珠宝继承之女李玉珏弑夫”。十年前的新闻,现在还在词条搜索结果的首位,可见当时有多震惊各界。
白彗星往下翻了翻。
“李玉珏自杀”,“父母双双离世,白氏独子精神病发作跳海自杀”,“名流富豪一夕灭门”......漓城媒体的风格还是那么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点进白氏独子精神病发作跳海自杀的新闻。
[……父母接连离世对他们唯一的幺子产生极大刺激,没过多久,这名尚未成人的少年独自开船离港,在近南海区域跳海自杀,被找到时尸体已被鱼群啃食到面目全非,连肢体都残破……]
白彗星的眼睛里映出屏幕微微的电子光.他慢慢浏览新闻内容,脑海里一些非常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苏醒和对信息的掌握渐渐清晰了。
白元乾一家出事后,白元乾的弟弟白丰益紧急接手白氏董事,且一并将摇摇欲坠的李氏珠宝接过来。悲痛加上过度操劳,白丰益一度卧病在床,于是白亦宗在众董事的推举下成为公司内部最年轻的首席执行,与父亲一同执掌白氏集团。
房门被轻轻敲响,白彗星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请进。”
白亦宗推门而入,端着一份汤:“弟,好点没?妈妈煮了雪梨百合汤,喝了对嗓子好。”
白亦宗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坚毅,精英外表下有种温和的书卷气。白彗星注视着他的脸,脑海里模糊的记忆画面一点点露出清晰的面貌。
他驾驶着自家的小型船出海那天,并非是独自一人。
船上还有他的堂哥白亦宗。
白彗星没想死。他只是想一个人开船出海散散心,但白亦宗得知后,担心他一个人想不开,要跟他一起去。白彗星拗不过,便让他上了船。
但船开出去没几个小时,他就被白亦宗拿鱼竿打破了头,扔进了海里。
十年后的现在,白彗星坐在床上,端详眼前这个杀了自己的凶手。白亦宗把汤端起来舀了一口吹吹,递到他嘴边:“哥哥喂你?看着我发呆做什么。”
白亦宗的眉眼间有种端正的正气,让人实在很难想到他竟然一竿子杀了自己的堂弟。白彗星看一眼他手里的汤,第一想法是里面不会下了毒吧,第二个想法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他亲弟白之火。
白彗星接过碗,自己舀着喝。白亦宗坐在他床边叹了口气:“本来正巧和潮舟坐一趟船回来,你那么喜欢他,还可以让你们见一面,让你高兴高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船上不是明星就是爸爸的朋友……还差点把你弄丢了,真要把我吓得做噩梦。”
你还会做噩梦?白彗星边喝汤边漫不经心想,梦里有我吗,哥哥?
他喝完了汤,白亦宗知道他说不了话,安抚了他几句就收拾碗走了。白彗星继续在网上浏览,如今整个白氏集团都在白丰益父子的大权掌控下,李氏珠宝也成为白氏旗下珠宝产业。白丰益父子是成功的商人,不过小儿子白之火对商业毫无兴趣,一心热爱演艺事业,从小视郑潮舟为偶像,追偶像追得人尽皆知,漓城媒体总拿此事打趣。
翻着白氏的网络公开版“家族秘史”,白彗星心想要趁这个机会以牙还牙,杀了白亦宗吗?虽然现在自己这个身份很方便,但就让白亦宗这么轻巧死了好像又便宜了他。而且那时候既然他可以做到杀了自己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营造出自己跳海自杀的假象,应当还有其他人帮忙,说不定这家子都参与了呢。
当初凛哥还特意提醒他注意身边人。他的父亲白元乾拥有白氏,母亲李玉珏手握李氏珠宝,两人骤然离世后,数不尽的财产全落在了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身上。凛哥说,不要考验人性,这种时候,不要相信别人。
可惜他当时不懂,也没听凛哥的话。他总是不听话,于是他遭受了自己任性的反噬,他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凛哥。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敲下“夏天凛”三个字,出现一条条新闻,最新一条,就是夏氏副总裁夏天凛在漓城大学出席演讲活动的新闻。照片里把夏天凛拍得极为英俊潇洒,站在演讲台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势。
夏天凛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若要论起“哥哥”,夏天凛才更像他的亲哥。如果说白彗星是一根谁都难触碰的刺,夏天凛就是愿意小心用手把他拢住的人。
凛哥还好好的,这让白彗星放宽了心。
白彗星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看着墙顶。
为什么是白之火?真正的白之火应当已经在海里死了,而他,一个同样死在海里的、十年前的亡魂回到了这副躯壳。是要他报复白丰益一家吗?如果此时他出去告诉他们所有人自己不是白之火,而是被他们害死的白彗星,想必这一家人也会像没口德的漓城媒体所描述的那样,“蒙上精神病的阴影接连发疯”什么的。
当初叔叔和堂兄对待他越好,结局就越荒诞。以白之火的身份,想要折磨这家人太简单了,白彗星不着急,反而想起别的感兴趣的事情。
晚上何素想叫白彗星下楼吃饭,白彗星装作不舒服缩在被子里,何素便把饭菜放在他床边,叮嘱他趁热吃。何素走后,白彗星就爬起来,拿起筷子边吃饭边继续用平板看电影。
他在看郑潮舟主演的电影。这是一部近代戏,郑潮舟在电影里扮演一名卧底,此刻的镜头给到郑潮舟的特写,现在的电子屏幕画质也比十年前清晰了好几个档次,连郑潮舟脸上的细微毛孔都能看清,在虚拟的电子屏里增强了真实的质感,不显放大瑕疵,反而更增加视觉的冲击力。
他不得不承认郑潮舟太适合舞台、镜头和聚光灯。远看郑潮舟时,可以在任何人群之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就像发现一幅惊世的画,一座完美流畅的大理石雕塑。
近看郑潮舟时,则越近越屏息凝神。他的五官完美,总有人以为他是混血,漆黑的短发与眸,眉毛与鼻梁坚毅挺拔,一双眼是天生的多情眼,唇和面部线条则是分明的冷感。
这一晃眼的特写把没防备的白彗星震撼了好一会,捏着筷子都忘记夹菜。完全成年后的郑潮舟已将从前的那一点少年感完全内化成眼中的微微光亮,既内敛又展露生机,一个瞥向镜头的眼神里就能层层叠叠展现出沉思,冷酷,愤怒,戏谑,掌控。
收放自如的表现能力,如同与故事的角色合为一体,在情节的起伏点里起舞,把人物的性格展现到淋漓尽致。
躺在床上休养了两天,白彗星的嗓子逐渐恢复,已能开口说话,但别说太多。期间他一边把郑潮舟主演的那部电视剧看完了,一边摸清了叔叔家的情况。
白之火在家中很受宠爱,但所有人都反对他走演艺路。白之火自己偷偷报了漓城戏剧学院的志愿,还与父母哥哥发生争吵,是这次突然发生翻船意外,家里僵硬的气氛才被打破。
然而等白彗星一好,又开始在饭桌上说了。白丰益想让他念商科或者管理,何素也劝他,不要做那种抛头露面的工作。
“做演员太辛苦了,你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的。”何素说。
白彗星边夹菜边答:“录取通知书都到了,现在说不去也晚了。”
白亦宗说:“你要是能回心转意,哥哥现在就给你办好漓大的入学手续。”
白彗星:“不,我就喜欢演戏。”
白丰益皱眉:“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要在饭桌上扫我的兴?”白彗星放下筷子,“说一堆倒胃口的话,让我吃不下饭,这就是对我身体好了?行,不吃了。”
何素忙说:“好好,不说了。”
白彗星却不理他们,起身就走了,其他三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白亦宗愕然:“怎么脾气突然这么大?”
白丰益责怪自己的妻子:“看你把他惯的,大人的话都不听了,还非要去做什么演员!”
何素匆匆叫来用人打包饭菜,“他本来就嗓子疼心情不好,你还要怪他!他要是真想做演员,我们给他安排资源,不让他太累,不也就好了?”
白丰益无奈道:“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他做什么不好,非要做演员,和那孩子越来越像……”
白亦宗眼神示意他爸不要说,何素却已经变了脸色:“这世道那么多演员,怎么你就偏偏说宝宝像他了?他们长得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一点都不像!”
白亦宗安抚自己的母亲:“是的,妈你别生气,坐下吃饭。”
何素平生最讨厌别人说她的小儿子像白彗星,她讨厌白彗星,锐利,无礼,不听话,不乖巧,不体贴,没有一处优点。她将李玉珏和李明珠视为精神错乱的怪人,因此白彗星在她眼里也不是个正常的小孩。
而自从白彗星一家相继不得好死,何素更忌惮这一家人的名字,认为冥冥中他们一定被诅咒了。
因此在意识到无法阻拦小儿子走上演艺道路以后,何素便不断自我暗示世界上喜欢演戏的人那么多,只不过正巧她的儿子和那孩子都喜欢,再者说以后小之也是念正规的戏剧学院,做郑潮舟这样有名有姓的影视演员,而不是像那孩子一样,没接受过正规培训的野路子,演些小打小闹的学生话剧,从没接触过正经的影视行业。
下午何素带白彗星去医院复诊,他的嗓子已没有大碍。他们前脚刚回家,后脚家中门铃响起,不一会用人过来,说是乐先生来访。
何素皱眉:“怎么又来了?”
用人:“我去请他离开。”
何素说:“算了,让他进来吧。”
大门打开,白彗星好奇伸脖子去看,只见那人走进来,露出正脸。
白彗星差点叫出声。
眼前这一头半长卷毛扎成个揪揪、络腮胡、戴一副方框眼睛,穿着像个时髦乞丐的瘦高文艺气质男。
正是他中学时期唯一的朋友——乐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