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白老师

白彗星装作在花时间找笔记,等过了几天才联系乐爽。

乐爽等他的电话如同等救命稻草,连忙与他约好见面时间。

工作室在一栋大楼里,乐爽开车来接他,一边上楼一边与他讲:“正好今天主角演员再来排一次戏,要是这次还不行,可能真要换人了。剧本前两天发你手机了,你看过了吧?”

白彗星:“看过了。”

乐爽有些不安:“你真的找到那本笔记了?”

白彗星横他一眼:“不然呢,骗你不成?大不了你不给我钱呗。”

乐爽被他这一眼横得不敢说话,那种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又闪过他的心头。

到底是哪熟悉?

到门前,乐爽拧住门把手打开门。

白彗星与手里拿着剧本坐在桌前的郑潮舟对上视线。静了。

乐爽:“说来也巧,潮舟就是这次的男主角,正好你喜欢他——”

白彗星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

他说着转身就走,乐爽连忙追上来:“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今天有空吗?别走、别走!今天要给郑老师讲戏,必须讲清楚,不然郑老师就不演了!”

“我真有事!”

“工资再加一倍!”

白彗星被拖回门前,郑潮舟没受这俩莫名其妙的人的干扰,继续看他的剧本。

“潮舟,小白就是这回我请来的顾问。”乐爽说完了介绍。

郑潮舟看他们一眼。

“你在开玩笑吗?”郑潮舟对乐爽说。

白彗星本来真想走了,见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梦回上辈子郑潮舟对他永远都看不上的那种神情,内心自动激发自证反抗和挑衅心理,他脚步一转,来到郑潮舟面前。

“郑老师,好久不见,你身体好吗?恢复得怎么样?”白彗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抓过郑潮舟的手做真诚关切状,“上次在救护车上看到你浑身都湿透了,都没来得及好好关心你,真对不起呀。”

郑潮舟抽出手,“我很好。”

乐爽说:“潮舟,今天小白会跟我一起看戏,之前我们在如何演绎主角上有分歧,这回有小白在,应当不会出问题了。”

郑潮舟礼貌问白彗星:“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修了编剧或是导演?”

乐爽尴尬挠挠头:“潮舟,我才是编剧兼导演。”

白彗星真诚回答:“都没有,今年暑假结束后就去漓城戏剧学院上学。”

郑潮舟放下剧本起身就走,乐爽连忙拽住人:“唉唉,潮舟你去哪啊,马上排戏了!”

“不演了。”

“怎么就不演了?不是说好了再试一次吗,快回来......”

郑潮舟挡开乐爽的手,拧眉的神情明显不耐——这人连不悦的时候都有种别样风采,剑眉拧着,黑眸中一股压人的气势。他与乐爽身高不相上下,两人堵在门边,头都快顶到门框,像两尊关系不和的门神。

“你让我来演你的话剧,可以,我来了。”郑潮舟冷冷道:“我试了戏,你说不行,问你哪里不行,你给不出理由。现在找一个小孩过来跟我说是你顾问,你脑子又出毛病了?我是过来陪你玩过家家的?”

乐爽讷讷:“不不,我知道你特别忙。”

白彗星抬腕看一眼不存在的手表,“既然大家都这么忙,不如现在就开始吧。郑老师放心,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我在家里找到了堂哥的那本笔记。很抱歉我无法将笔记带出来,但我已经记下笔记的内容,接下来的排练中,我会在必要时候提供需要建议。其他时间我一定不多话,绝对不干扰老师的排练。”

听完这番话,郑潮舟静了。

“你说你找到了白彗星的笔记。”这次郑潮舟看向白彗星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

白彗星看不懂他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情绪。他总是看不懂郑潮舟。

白彗星点头:“是。”

郑潮舟笑了笑,笑里含着冷漠和嘲讽。

他很快收起笑,转过身:“我去换衣服。”

他一定是在内心嘲讽这场浪费他时间的过家家游戏,对地位尊贵、时间宝贵的郑先生来说,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呢?从前他在一干青葱的同辈中脱颖,正是因为这种鹤立鸡群的高傲和冷漠。如今他更名利双收,不仅是被人狂热追逐的影帝,还是自家公司大股东,人生对他来说想必没有任何需要追求的了,只剩完美背后的无聊和空虚了罢。

乐爽的工作室是租的,一个略显促狭的办公室兼写作、化妆和更衣间等等功能,刚才郑潮舟坐在镜子前看剧本,长腿一摆,视觉上就把这地方的三分之一多给占去了。排练厅则是日租的,乐爽的日子过得挺紧巴,明明既是编剧又是导演,抽的还是5块一包的烟,一件穿得袖口脱线的松垮发黄的老头衫,蹬一双已经被大脚撑变形的人字拖,塑胶都开了也不知道去补补鞋,从头到脚就是四个字,不修边幅。

三人到排练厅,郑潮舟把剧本随手放长椅上,白彗星瞄了一眼郑潮舟的剧本。

剧本上用笔做了标注,还有一些笔记,是郑潮舟的字迹。郑潮舟的字遒劲有力,笔迹清爽端正,寥寥几笔都赏心悦目。

乐爽印了一份新的剧本给白彗星,剧本封面两个大字。

《尖刺》。

乐爽指给他看:“演这一段,这段戏靠后,是一个矛盾的爆发点,主角贾金的家族企业破产后,他找到父亲曾经的朋友,希望对方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但以失败告终,接着回家后还被妻子指责一番。今天郑老师单独排练一次,暂时我来和郑老师对戏。”

白彗星拿着剧本点头:“行。”

郑潮舟换上一套西装,按照故事的设定,这是主角贾金家道中落后家中所剩不多的昂贵衣服,所以此时的贾金依旧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只是眉间多了些愁思。

贾金来到父亲的朋友庞老板的家里,提着满手礼物。双方寒暄一番,起初贾金神态自信,谈吐流利。但庞老板心不在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庞老板说:“阿金,你是读了书的大学生,来我们公司上班,屈才啊。”

贾金笑道:“庞叔叔的公司发展势头正好,公司规模不断扩张,往后还会有更多精英人才加入您的公司团队。”

庞老板抽着烟呵呵笑:“现在的人才可太多了,你的优势是什么呢?”

“我毕业于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大学毕业后在家族企业中担任经理一职,我有专业知识,有工作经验,有客户资源,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一职位。”

“你这么厉害,也无法为你的家族企业力挽狂澜,我如何信任你所谓的实力?”

贾金面露不悦,但忍耐下来:“社会剧烈动荡,覆巢之下,难有完卵。”

庞老板摇摇头:“社会永远都在发展,有的人成了弄潮儿,有的人成了车尾气。我早就与你父亲说过,你们家的经营方式太保守、太落伍了!完全就是一个封闭的大型家族作坊。阿金,你在海外留过学,应该更是先锋啊,可你却迟迟没有为家族企业推出改革创新之举,是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有意识、却没有能力推行?”

“我当然意识到了,我早已拟好转型计划,只是还没等我推行——”

庞老板哈哈大笑:“阿金,你还年轻,你不懂时机不等人呐!如今时代一天一变,等你写完你的挣钱大计,公司被外国人一炮轰没了;等你出来和人抢工作,工作被比你能干还比你工钱要得低的人抢完了。等、等、等,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才等到你这位小少爷抬头看到改天换日。”

“庞叔叔,你不肯给我这份工作就直说,做什么要阴阳怪气嘲讽我?”

“我好生和你这后辈讲道理,你倒好,说我阴阳怪气,贾少爷,这外头的世界可不比家里暖和舒服,你想要从前那样人人都哄着你,巴结你,像爹妈一样把您捧在手心里呼呼吹,我看呐,你还是别出来找工作了,这是给你自己找罪受,也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找不痛快!”

“您......罢了,我走就是!”

贾金起身一整衣领,愤愤走了。此节结束。

乐爽说:“是不是反应太强烈了?”

郑潮舟深吸一口气:“这回全按照你剧本里写的来演,你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贾金内心敏感,受不了一个从前待他客气的长辈挑衅挖苦他,所以非常愤怒,讲戏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讲的。”

乐爽不停摸自己络腮胡:“是,是这么讲的没错,但演起来的时候总有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哪里衔接不上?你直接告诉我。”

不愧是大牌明星,这么质疑编剧兼导演,换别人来早被轰出去了。乐爽平日唯唯诺诺,在写剧本的时候却坚持自我,若有谁要改他的剧本,他必要与那人发生争执——这也是当初接了《梦想家》剧本的导演选择换主角后,乐爽与导演爆发争吵决裂的原因。

现在看他这么犹豫,应当是难得对自己写的剧本也不够自信。

还得是自己出来解围。

白彗星卷着剧本起身走过去,示意两人先停止争论,看自己。

“首先贾金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有才华,有能力,同时他内心敏感,最受不了有人瞧不起他。”白彗星说。

乐爽:“对,是这样。”

郑潮舟心情不大好,耐着性子看他。

白彗星继续道:“同时要注意他的性格里还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外强中干。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找工作,找的还是熟人,他一定是自信自己可以找到的,那么他在骤然遭遇庞老板发难的时候,他不会马上接受自己失败了的事实并灰溜溜走开,他会第一选择防御和反击,他不允许有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他会反讽回去,让自己至少在气势上取得胜利。”

郑潮舟愣了下,眼中的不耐烦淡了些。乐爽则陷入深思。

“下一场戏,贾金回到家里,他的妻子听说他面试失败,很失望,指责了他,但贾金没有一句反驳,沉默地回到了房间。这里是对的,因为贾金在家人面前是真实的他,他在家人面前没有防御,所以他又变得脆弱、易受攻击了。只有这样演,才体现出贾金性格里的矛盾性。”

“对,对。”乐爽有些激动,“就是这样......我说为什么衔接不上,贾金不是个一味忍受的人,他对外表达怒火的方式是极尽的嘲讽,他是有刺的,但这些刺从不对向他的家人。稍等,我改一下剧本,就加几句台词,很快!”

乐爽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趴在音箱上现场开始改剧本。郑潮舟打量白彗星。

“这些都是你从那本笔记里知道的?”郑潮舟问。

白彗星装老实:“是,堂哥的笔记做得特别详细,这几天我都在研读堂哥的遗作,真是一部相当优秀的笔记。”

“......里面的内容,你都记住了?”

“当然,我通宵背诵,已经全都刻在脑子里了。”白彗星答:“郑老师放心吧,你是我的偶像,乐老师是我堂哥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认真对待这部话剧的,保证不让主角的性格表现出差错。再说,乐老师说好了要给我双倍薪酬,我就更要努力了。”

“乐爽不会给你双倍薪酬,他已经穷得快没钱吃饭了,这次找我演话剧的演出费还是赊的,我到现在连预付金都没拿到。”

白彗星大惊:“老乐——乐乐乐老师!你怎么这么穷?”

“改好了!”乐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兴奋地从地上跳起来:“潮舟,你来看词,我们再排一遍。”

郑潮舟接过剧本,乐爽的大字如游鱼银龙,从A4纸的最顶上游到最底下,郑潮舟不想看他的字,“直接念。”

乐爽便捧着剧本念。

“......然后庞老板说,这是给你自己找罪受,也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找不痛快!接着贾金一下站起来说,当初在庞老板最落魄的时候,要不是我父亲借您的那一笔钱,想必庞老板就是等到沧海桑田,也等不到东山再起的时候了!”

“于是庞老板也生气了,指着贾金骂,你这年轻小辈,好没礼貌!今天是你要求我帮忙,态度还不放客气些!贾金最后说一句,可惜我所求非人,算我和父亲都看走了眼。今天就不叨扰庞老板了,告辞。”

乐爽说了一遍词,郑潮舟便都记下了,两人重新过戏。

都十年了,郑潮舟这脑子怎么也没随年纪增长退化功能,甚至已经发展到目都不用过,听一遍就能记住了。

重新来一遍后,郑潮舟和乐爽都没意见了。接着下一场便是贾金回到家,与妻子爱茹发生争执的戏。

“小白,来来,你来帮我和潮舟对戏。”乐爽过来拉白彗星。

白彗星吓一跳:“为什么?”

“之前一直卡在上一场里,现在终于顺下来了,多亏有你!”乐爽两眼放光,不由分说把白彗星拉起来,白彗星挣不动他那牛劲,“这场戏是潮舟第一次试,剧本肯定没问题,我要看潮舟的表演,你就站他面前,拿着剧本念爱茹的词就行!”

白彗星被推到郑潮舟面前,乐爽退两步站一边,期待地看着他俩。

郑潮舟微站白彗星面前,低头看一眼他手里的剧本,再看一眼他。

“念吧。”郑潮舟稍一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