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刺破了皮囊 剩一颗心脏
那声“段逢汀”被淹没在人群中,退场的观众和表演的人挤到了一起,虞璞玉决定跟着他们,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再叫一声。
他死死盯着段逢汀的背影,汗水浸湿的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背脊,清晰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听其他人说话。
虞璞玉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心远今天最后那嗓子,真是破到极致了啊。”
“少拿我打趣,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站那偷懒。”
“段哥听到没,阮清不尊重舞台,回头要加练他。”
“滚蛋,段哥你今天怎么那么沉默?晚上还去老地方玩不?今天必须敲阮清一顿。”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段逢汀随口一句,三人之间的吵闹声立刻停了下来,一同停下脚步转身。
被一群人瞬间盯上的虞璞玉心脏猛地一缩,对上段逢汀警告的眼神后,身体更是紧绷,也警惕地看着他,思考必要时是否要出手。
苏心远见到虞璞玉时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扭头朝段逢汀说道:“段哥,你的迷弟怎么还尾随?”他故意拖长“迷弟”两个字,“我就说让你台上收敛点吧,看把人家小朋友魂儿都勾没了,来缠上你咯。”
段逢汀闻言,视线在虞璞玉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留在他那双瞪着自己的圆眼上。
“什么事。”段逢汀尾音轻佻,往前走了两步,明明姿态随意,但强烈的压迫感笼罩在虞璞玉上方,他又说道,“小迷弟。”
声音不高,却听得一清二楚,身后几个人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虞璞玉想起周驰跟自己说的前男友,又看向几乎要贴上自己脸颊的段逢汀,一股被误解的难堪感涌上心头,语气生硬:“不是迷弟。”
又飞快地补充着,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东西,丝毫不畏惧地盯住段逢汀探究的眼睛,沙哑开口:“有事想请教。”
“请教……”段逢汀还没说完话,苏心远已经走了上来,仔细打量着虞璞玉,乐了:“是你啊,澡堂门口手臂通红的小可怜?”
说完又转头对段逢汀挤眉弄眼,“跟你提过的,就下午那会,在澡堂门口碰见的,白白净净的,看着挺好欺负一小孩,胳膊又红又肿,我还以为他被霸凌了问了一句,结果人家理都不理我就走了,啧啧,这脾气……”
短时间内被同一个人叫迷弟,又叫小孩,虞璞玉气不打一处来,但只能忍下来,脸上生动演绎什么叫怒目圆睁。
段逢汀的目光随着苏心远的话,再次落到虞璞玉脸上,这次停留更久,同时更加仔细。
那审视的目光让虞璞玉觉得自己被他剖开了身体,灵魂深处被探究得一清二楚,似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段逢汀的视线在他白皙稚嫩的脸庞和充满不耐烦的眼睛之间徘徊,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然后,段逢汀的玩心更重了。
他像是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玩具”,温顺无害的皮囊下,藏着沙哑的声音,还有一双写满“别惹我”的眼睛。
“想请教什么,小孩。”不是疑问句,段逢汀像在陈述事实。
“大一新生吧。”段逢汀弯下腰,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垂在两人之间,随着说话的气息被吹到虞璞玉脸上。
有些痒。
虞璞玉喉咙发紧,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强压下把拳头砸在段逢汀脸上的冲动,硬邦邦地回答:“大二,转学来的,音乐表演系,想请教一点乐队的事。”
段逢汀挑眉,有些意外,随即那点意外又被更浓的兴趣取代。他回头瞥了一眼纷纷抱臂看好戏的“乐子人”们,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把尖刺都藏起来的小屁孩。
“行啊,正好一会跟我们去酒吧坐会,有什么问题,边喝边聊。”他语气轻松,“不过我们几个得先回去冲个澡,换身皮。”
段逢汀已经起身,笑着指了指自己汗湿的衣服,又指向远处的“吃瓜群众”,没低头,纯用眼神俯视着身下倔强抬头的虞璞玉,低笑一声,“你宿舍几号楼,半小时后,我们去楼下接你。”
虞璞玉发现段逢汀跟自己说话从不用疑问语气,一切都似乎理所当然,他就该知道这一切。
报出宿舍号后,段逢汀点点头算是记下了,转身朝其他人一挥手:“走了,速度快点,今天可有人等。”
一行人说说笑笑,苏心远还回头对虞璞玉做了个“待会见”的口型。
虞璞玉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背影完全消失,牙齿咬碎第一颗爆珠,浓郁的葡萄味蔓延至口腔,掩盖不住嘴角的笑意。
点燃深吸一口后他才咬碎第二颗爆珠,透过烟雾依旧紧盯着段逢汀离去的地方,随后轻哼了一声夹着烟往宿舍区走。
“我靠,虞璞玉!你去哪儿浪了,找一圈没找着你,吓死我了。”周驰见虞璞玉毫发无损地回到宿舍,假装担忧地说道,没一会又八卦上了,“堵到段逢汀了?”
虞璞玉干巴巴嗯了一声。
周驰听到后直接游戏都不打了,两眼一亮,拖着椅子坐到他身边:“然后呢?然后呢?他搭理你了?说什么了?”
“……”虞璞玉有些无语,他从衣柜翻出件新衣服换上,“他说半小时后,来宿舍楼下接我。”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在周驰耳机缺像颗重磅炸弹。
“接你!?”周驰嗓门陡然升高,脸上全是震惊和兴奋,他用力拍了下虞璞玉屁股,“我靠,行啊你,深藏不露啊,这才开学第一天你就把段逢汀勾搭上了,还让他大晚上的来接你,你俩干嘛去啊?”
周驰看虞璞玉的眼神彻底变成跟看稀有动物一样,“快说说,你怎么做到的?不对等等,你也喜欢男人?你俩就那么看对眼了?不过你这长相确实是段逢汀喜欢的那挂,但你玩玩就好了啊,别太认真,我跟你说他那前男友……”
“闭嘴!”虞璞玉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我和他清清白白,而且我只是向他请教一下乐队的问题。”
停顿半秒,虞璞玉又补充道:“我是直男。”
“哦”周驰突然变得阴阳怪气,“直男”
虞璞玉离开宿舍前又和周驰打得难舍难分,但就是因为身高问题,没法完全压制住周驰,搞得他憋着一肚子气。
直到站到宿舍楼下,他似乎更生气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早下楼,明明是对方要来接,结果现在完全变成在等人。
细烟在指间燃烧,强压下等待的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自己以前第一次登台时都没那么慌张过。
两根烟时间过去后,一辆越野吉普车停在虞璞玉身前。副驾车窗降下,露出段逢汀的脸和一小节上半身。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V领衬衫,领口开得很低,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两颗扣子没有扣上,锁骨及胸口一大片都裸露在外,虞璞玉这才发现他靠近心脏位置有一颗痣,长发随意披散着,恍惚间给虞璞玉一种雌雄莫辨感。
段逢汀无视虞璞玉盯着自己胸口看的目光,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驾驶座上的阮清瞥了两人一眼,心里啧啧称奇,怪不得段逢汀穿这么骚包,这么容易就看对眼了。
后座车窗也降了下来,苏心远探出头,笑嘻嘻地朝虞璞玉招手:“小朋友,快上车,就等你了。”
“别喊我小朋友,我叫虞璞玉。”他掐灭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快步走了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心远和陆昂同时往旁边挪了挪,两人挤在一起,硬是给虞璞玉留出一大片空位,好像想让他坐得舒适随意点。陆昂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虞璞玉有点奇怪,这群人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一个个哑巴似的。
好吧,是他多想了。
只听到苏心远吸了吸鼻子,“一股烟味,但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抽那么甜的烟。”
虞璞玉没理他,双臂抱起,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丝毫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段逢汀正在看他的目光。
结果他只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刚走进酒吧,靠在吧台边的人就投来的惊讶目光。
然后又开始浑身不适。
酒吧灯光是暧昧的暖调,空气中除了香薰味,还参杂着精酿啤酒的麦芽香和淡淡的咖啡豆焦香。
背景音放的是爵士乐,这里不像常见的喧闹酒吧,对虞璞玉来说这更像是一个“硬装逼”的清吧。
段逢汀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走向最里面一个半包的卡座沙发区,又折回去跟吧台的人笑眯眯聊了几句。
没一会儿,虞璞玉就看到那个穿着围裙,靠在吧台的人朝自己点了点头,出于礼貌也点点头。
其他几人早就嘻嘻哈哈地坐下,沉浸在属于他们的放松话题里,聊着刚才的演出细节,互相打趣。
虞璞玉有些格格不入,便往沙发外侧挪了挪,身体微微僵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却被走过来的段逢汀揪着衣领往上提了提,屁股沾回沙发的时候已经紧紧挨着段逢汀坐下了。
很快,三杯精酿和一杯蜂蜜水被端了上来,段逢汀把蜂蜜水放到苏心远面前,苏心远睨了他一下,心想把自己当工具人呢,其他人无言拿过啤酒。
段逢汀将手臂随意地搭在虞璞玉身后地沙发靠背上,侧过身,以某种圈禁的姿态将虞璞玉揽在怀里。
“小朋友。”虞璞玉觉得对方的头发又蹭到自己脸上了,耳边全是段逢汀磁性又带着玩味的声音,“你喝什么饮料。”
没等虞璞玉回答,段逢汀已经抬手,朝着吧台方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老雷,再来杯蜂蜜水,这次要温的。”
他转回头,看着虞璞玉,语气近乎恶劣:“护护嗓。”
一旁的苏心远却猛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呛出了泪,段逢汀无奈看了他一眼,陆昂给人递去纸巾,又投身于看好戏状态。
虞璞玉只觉得胸口发闷,就在老雷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蜂蜜水的时候,他猛地一推身前的段逢汀,没推动。
……
尴尬在气氛中蔓延,还有些轻微的笑声。
虞璞玉只得抬起手,推开段逢汀越凑越近,想要一探究竟的脸,段逢汀这次任人摆布,不仅被推开了脑袋,整个人也往沙发上倒。
段逢汀没打算起来,就领口大开地躺在沙发上撑起脑袋,看着虞璞玉往吧台走。
虞璞玉快步走到吧台前,原本想点酒单上最烈的一款,琢磨半天,竟羞涩地朝老雷说了个什么。
当看到虞璞玉拿着一杯热牛奶走回来时,阮清率先没绷住笑着“哎”了一声。
就听到虞璞玉干巴巴地说:“不喜欢喝蜂蜜水,太甜了,糊嗓子。”
段逢汀一脸了然,从沙发上起身,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回自己身边,等人真乖乖坐到自己身边后又收起玩心,“想了解乐队哪方面?”
段逢汀向虞璞玉提出的第一个疑问句。
“我……”
“哎,段儿,帮个忙。”老雷擦着手从吧台后绕出来,大步流星的走到他们卡座边,脸上带着打断别人说话的不好意思,又有些急切和恳求,“刚接的电话,我这驻唱今天急性肠胃炎,没法过来了,你帮个忙顶半小时行不,我已经叫下一场的人提前过来了。”
卡座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都看向段逢汀。
静吧自然是要唱民谣或者爵士,再不济就是经典流行。
可段逢汀因为和前男友音乐理念不和而分手后,更是极少接触这些音乐类型,非必要时他根本不听。
眼神又落到苏心远身上,他立刻摆手,指着自己喉咙,用气音假装虚弱地说:“再唱一句我就得咽气了。”
段逢汀皱了下眉,心里在衡量怎么做才能完美解决这件事。
老雷是熟人,以前在学吉他这方面帮忙引荐过大师,这个小忙不好不帮。但自己真不想再唱那些,不是说音乐类型不好,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他也不会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段逢汀的目光扫过一脸“我也不要”的阮清和陆昂,直接排除了哥两,那就只剩——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身边,正低着头一脸乖样喝牛奶,但浑身散发着不爽气息的虞璞玉身上。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段逢汀揽过虞璞玉的肩膀,彻底把人圈在怀里,捉住虞璞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嘴角勾了勾,声音放缓,“小孩,你是主唱,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