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小爱因痛楚而昏睡,又因痛楚而醒来,折腾了将近十天,她的意识才慢慢恢复。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只要受伤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尤其是像她这么怕疼的人,一点小伤口都教她忍受不了,何况是背后受了箭伤。

她的伤口深可见骨,更让她连续三天三夜发高烧。

这些天,关小爱几乎陷入昏睡状态,偶尔听见铁慕祯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直到她的意识像是被拉了回来,所有的感觉也才慢慢的回到身子里。

醒来那一刻,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长相清秀的婢女。

「醒了、醒了,快通知二少爷去!」周遭的人像是一哄而散,只剩下那名婢女睁大眼睛看着她。

关小爱吃痛的勉强坐起身子,双眼望着周围的摆设。她身处在一张红木大床上,扑鼻而来的是带着苦味的中药气息,还混杂着一种像是檀香的气味,这复杂的味道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她的脑子仍有些混沌,记忆停留在她受伤的那一刻,接下来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以,她现在在哪里呢?

关小爱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咙极紧,双唇也因为缺乏滋润而无法正常说话,只能虚弱的发出单音。

「水……」

看顾她的婢女一听,急忙从桌上倒了一杯水回到床旁,小心翼翼的喂她喝水。

水滑过她乾裂的双唇,令她贪婪的不断将水灌进喉咙,彷如甘泉流入沙漠,将杯中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好一会儿后,关小爱才顺利的把话问出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回姑娘的话,这儿是铁府。奴婢名叫夕儿,是二少爷把夕儿调来伺候姑娘的。」

「铁府?二少爷?」关小爱微微皱眉想着,难不成这个小丫头口中的二少爷是铁慕祯?

「是二少爷把受伤昏迷的姑娘带回来的,当时姑娘身上血流不止,二少爷找了好多有名的大夫来为姑娘治伤。」夕儿滔滔不绝的说着。「谢天谢地,姑娘总算从鬼门关前逃了回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眨眼间,一道墨青色的身影迅速走了进来。

铁慕祯一脸严肃的踏进房内,双眸寻找关小爱的身影,见她正静静的待在床上,面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但似乎已没有大碍。

「你总算醒了。」铁慕祯松了一口气。这十天来,她一直陷入昏迷,十个大夫中有九个都说得看她本身的造化。

也许是她福大命大,最后还是救回了她的命。

「二少爷。」夕儿见到他,急忙退开,并朝他福身。

铁慕祯手一挥,来到床旁。

「还好你没事。」关小爱瞧瞧他,吁了口气道。

也还好他没事,要不然以他的个性肯定又要和她计较,搞不好还会诬赖她命中带衰,带着她上路就过上歹徒。

再说,他是娇贵的富二代,若他真的出了事,她恐怕有十条命也还不了。

见他安好的站在面前,关小爱莫名的松了口气,往正面想,她也不过是受皮肉伤,应该没这么容易送命才是。

铁慕祯原以为她一开口会有诸多的抱怨,没想到她说完后却是给他一记微笑。

「但你有事!」不知为何,见她该是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他的眉宇就忍不住深锁。

「只要能醒得来就是没事。」她莞尔一笑,并没有把受伤的事放在心上。「不过……我现在肚子好饿,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她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着,吵得她有些难受。

铁慕祯目光一扫,屋内的奴婢们全都机警的连忙往灶房走去,不敢怠慢二少爷带回来的娇客。

见到仆佣们紧绷的模样,关小爱不用猜也知道他是个很有威严的少爷,看样子就算他不是鬼见愁,至少也是生人回避。

尤其此刻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因为他的双眸里有太多复杂昀光芒,她读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有什么好看的?」虽然她身上穿着一袭素衣,但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是直接烫在她的肌肤上,令她有些困窘。

「你真会为我找麻烦。」铁慕祯抿着唇,最后吐出的是这一句。「还没有为我工作,就差点命丧黄泉。」

「这是怪我罗?」关小爱沉下了脸,不满的瞪他一眼。

难道他就不能温柔、客气一点,好声好气的安慰她吗?非要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难不成要怪我?」他反瞪着她,不悦的道。「我就知道你笨,要你躲好,你为什么非要冲出来……」

「不怪你要怪谁呢?」她没好气的睨他一眼。「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把我丢下,是谁都会害怕好吗?再说,若不是我帮你挡下这一箭,你以为现在躺在床上的人会是谁?」

啧,没有人教过这男人应该知恩图报吗?还敢大言不惭的指责她太碍事。

「你……」铁慕祯咬了咬牙,最后冷声道:「若你有个意外,我还得为你收尸,你很清楚我从不做赔本生意。」

这男人会不会太坏了?连替她收尸都嫌浪费,果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我才等着帮你……」哎呀,她的嘴还是别太坏比较好。「算了,不跟你一番见识,留点口德好了,我才不要像你一样天天都在造口业,多积得阴德才不会人见人厌。」关小爱虽然虚弱,不过嘴巴仍伶俐的反讥回去。

见她虽然气若游丝,不过骂起人来还是铿锵有力,这让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铁慕祯的目光又从头到尾的审视她一番。看来这丫头应该是没事了,那双圆眸至少恢复了生气。

在两人互相斗嘴时,奴仆已经送来一锅入口即化的鱼粥。

夕儿盛了一碗,端至床畔。

「姑娘,我来喂你吧。」她小心翼翼的好生伺候着关小爱。

二少爷的性子向来孤僻,在府里很少有人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更别说有姑娘敢和他说一句顶一句,这位受了重伤,二少爷亲自带回来的关姑娘,大家都打从心底把她当成贵客。

关小爱没有拒绝,道了声谢,张口就让夕儿喂她吃粥。

当美味的粥滑下喉咙,她就像一只满足的小猫眯起双眼,未了还贪婪的舔了舔唇。

铁慕祯在一旁盯着她,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吃完一碗之后又要了一碗,见她胃口不错,才转身离去。

一走出房门,他便找来总管交代着。

「等她吃完粥,就把汤药送上,还有,上回贝王爷送我的金玉凉膏记得送到她房里去,教婢女为她换药时抹上薄薄一层,别让她身上留下疤了。」

「是。」总管唯唯诺诺的应声,忍不住偷偺慕祯一眼。

难得平日冷漠的二少爷心头会挂念着一个人。

看来,这名刚进府的姑娘不是来头不小,就是和少爷有暧昧不清的关系……

不管是他们是什么关系,光是冷漠无情的二少爷会发自内心关心一个人,就已经是个天大的消息了!关小爱休养了将近半个月。这期间她吃好、睡好,也没有什么烦恼,夕儿把她养得气色红润,更比受伤之前多了好几两肉,可见铁府的伙食还挺不错的。

这期间,她也听闻了不少八卦,例如——

铁府的老爷三妻四妾,儿女众多,至于铁慕祯排行第二,是二房所生的孩子。

由于他的兄长在前几年外出批货时同样遭受匪徒袭击,重伤不治,因此外头流传着许多有关他的流言蜚语。

有人说他是为了夺得家产,才会买杀手暗杀自己的大哥,残暴得连亲手足都不放过。

因此,外人看铁慕祯就是个冷酷无情、残暴狂虐的人。

这是关小爱四处听来的,有关铁慕祯的八卦。

至于府里,奴仆们个个对铁慕祯都是恭敬又害怕,据她从夕儿的口中探知,铁慕祯这个入向来明算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公私分明,由于很少讲情面,因此府里的奴仆都安分的各司其职,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说来说去,铁慕祯就是生人勿近,是个很有原则的男人,更是讲求现实且事事皆快、狠、准的奸商。

对,他就是一个十足十的奸商——

「就算你不签卖身契,但将近一个月的医药费,还有吃、喝、穿、用都是由我代垫,算一算,你至少也得在府里工作半年,才能把欠下的债还完。」铁慕祯坐在桌案前,看着重伤初愈的关小爱。

半年?她瞠大圆圆的双眸瞪着他。

「是你说错,还是我听错了?」她的声音不禁微微拔尖。

「我没说错,你也没有听错。」他把算盘拨了拨。「之前你在船上的吃喝,还有来到府里后这些天的大夫诊金、补身养气的药加上吃住的费用,算一算大概是你半年的工资。」

「然后呢?」关小爱小脸一沉。「你想说什么?」

「就算你不卖身为婢,也得在府里偿完债后再走。」铁慕祯不疾不徐地道。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么说来,她欠他的愈来愈多了是吗?她鼓着脸颊,嘟起小嘴,有一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你明明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跟我计较这些小钱呢?」她咬着唇,瘪着小嘴问。

「难道小钱就不是我用血汗赚来的吗?」铁慕祯淡淡的反问。「还有,你有什么地方让我值得为你花这些钱呢?」

关小爱被他堵得有口难言。

也对,她与他非亲非故,认真说来,他肯收留她,还把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面对他的询问,她确实无言以对,只能咬咬牙,在心里腹诽饱的现实与只看利益的势利。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在他面前,她若反抗,就像螳臂挡车般不自量力,再说,她自小就尝尽人情冷暖,非常明白没钱是寸步难行。

可怜的是她就算有一身专业,却没有好地方可以展现才能,真是悲剧中的悲剧。

好吧!她认了。

他的饭碗是难捧,不过自从她穿越时空到古代来后,他对她虽然刻薄又苛刻,至少没有电视剧里所演那样,拿鞭子抽她,或是上演「少爷别这样」的老梗。

她应该满足了,谁教她就是这么乐观呢?

「少爷,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输了,不是输给他,而是输在钱的份上。

不卖身为婢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若再与他讨价还价,恐怕以他的个性,也许会把她身上的肉一块块的割下来秤斤论两的卖掉。

「很好。」铁慕祯点点头。这女人十分识时务,知道在愈艰难的状况下必须愈是坚韧、谦卑。「从明天开始,你就跟在我的身边。」

关小爱的双唇蠕动了几下,像是在暗骂他什么,可是最后还是吐出一声,「是。」

人在屋檐下,她真的一时不得不低头——

铁慕祯,你大爷的!

其实跟在铁慕祯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吃穿完全不用愁。

只是,他把她当成廉价劳工,只要他大爷手一指,她就得立即迈开两条小短腿为他效命。

不过,待在这个少爷身边,知道的事情与八卦愈来愈多后,关小爱也渐渐了解,铁慕祯会有那种讨人厌的个性不全是他个人的错。

「货毁了一半?」铁家老爷坐在厅里的太师椅上。

刚过六十大寿的他,头发半自,但仍声如洪钟,看上去极为严肃且难以亲近。

铁老爷的身边围绕着众多妻妾,由于铁慕桢的娘亲去世得早,所有的姨娘全都冷眼望着他,没有一个人做他的后盾,尤其三姨娘翠花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掩嘴笑着。

「是孩儿办事不周。」铁慕祯原本的气焰消了大半,低着头站在厅堂中。

同样垂着头的关小爱,面对这种公审般的困窘,也只能摸摸鼻子,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老爷,早说把酒楼交给二少爷负责不是明智之举。」翠花徐娘半老,浓妆艳抹的脸上有着夸张的表情。「大少爷都过世几年了?当初二少爷不是信誓旦旦,会让酒楼的生意好转吗?怎么,连个成绩都交不出来啊!这会儿还半路遭匪徒行抢……人却没事呢。」

哇!关小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张大了眼在心里惊呼。

原来铁慕祯那张刻薄的嘴其实师出有门,这家人说话都夹枪带棍,不怀好意。

铁老爷冷冷的看着儿子。「祯儿,你要怎么向我交代?当初你大肆把酒楼从重新整理,酒楼的生意也未见好转,现在乾货又损失一半。」

「会不会是内神通外鬼?」翠花在一旁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问你,你少说一句。」铁老爷转头瞪她一眼。「祯儿,你倒是解释、解释,再这样下去,难不成你要咱们铁府上下都喝西北风吗?」

「爹,我……」

「老爷,不是我妇道人家爱插嘴。」翠花又忍不住开口截断他的话。「不过这是一家子的事,不是我爱计较,而是二少爷这几年也没做出什么成绩……老爷,您别瞪我啊!我是实话实说,咱们铁府上下有多少人,难道寞要这样坐吃山空吗?」

铁老爷蹙着眉,眸光又落在儿子身上,很清楚儿子内心有强烈的企图,对于家业不遗余力,但成绩就是平平。

再这样下去,酒楼总有一天会关门大吉。

「老爷,别说我这个妇道人家不懂生意,好歹我也常上街去,瞧瞧南城的赤坎酒楼,到现在还是屹立不摇,咱们真的能追上他们吗?」翠花一张嘴滔滔不绝的说着。「老爷,我看二少爷也挺忙的,老是要南下批货,也许分身不暇了……不是我这个做娘的偏心,但你瞧瞧咱们老五,今年也二十三了,到现在还只是个小掌柜,是不是也要……」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推自己的儿子分一杯羹,就怕少抢一块肉。关小爱不语的听着这位三姨娘的话。

她有些为铁慕祯感到悲哀,原来身处在大户人家里,其实是住在豺狼窝之中,稍不注意就会被豺狼分食,尸骨无存。

原来身为孤儿还不算太过悲哀,至少育幼院的院长、老师们都很有爱心,也很有耐心的把他们带大。

她想,今日她如此乐观进取,全都是在育幼院学习而来的。

关小爱小心翼翼的抬眸,正好望见铁慕祯沉默的侧脸,他双拳紧握,似正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他肩上的压力肯定很沉重。她在心里微微叹气,不禁同情起他的处境。

「你少说一句!」铁老爷瞪着多嘴的翠花,内心正思量着该如何做才好。

「老爷,你怎么老是要我说少一句?」翠花气呼呼的说着。「如果我不多说一句,你现在会知道咱们府里的情况吗?」她不满的哼了声,接着目光突然扫向开小爱。「还有,老爷您知道咱们二少爷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吗?还安插在身边当贴身小婢,也不是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整日黏在一块儿,都不怕有人说闲话……就怕色字头上一把刀,红颜祸水……」

被如此点名,关小爱的身上瞬间多了数道注视的眸光,尤其当她与铁老爷的眸子对上时,有一种被老鹰盯上的错觉,让她的背部一阵发凉。

「爹,她是……」铁慕祯欲为她说话,然而才刚开口,就见到她的身影款款的走到他身旁。

今日的她,身着一袭娇嫩的鹅黄滚青绿边的衣裙,一头长发盘成左右双髻,衬得她小脸红润且细致。

「见过铁老爷。」她上前朝铁老爷欠身二榴。「我姓关,名叫小爱。二少爷南下时救了我一命,为了报答二少爷的救命之恩,所以决定跟他回来,助二少爷一臂之力,准备将酒楼从头到尾整顿一遍,相信会改头换面的。」

翠花听了后率先开口:「什么?你这个小丫头口气可真不小,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经商之道……」

「三夫人,并不是你不懂的事情,就代表别人也是无知。」关小爱挺直腰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娇小。「铁老爷,在商言商,商人讲求的不是身分、性别,而是手段以及头脑,您说是吗?」

铁慕祯在一旁听着她这番话,一时之间有些愣傻,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会开口为他解围,而且还毫不畏惧的站在他爹面前。

「这么说,你是……」

「我是二少爷带回来的『秘密武器』。」关小爱咧嘴一笑,双眼更笑弯成一对好看的弦月。

秘密武器?铁老爷与众人全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她。

大家都不禁怀疑,眼前这娇小的黄毛小丫头会有什么能耐,难不成她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

「说大话谁不会?」翠花哼了声。「总要能做出成果才算数。」

铁老爷眯起眼,语气显得十分严肃。「祯儿,这是真的吗?」

「我……」铁慕祯皱眉瞪了关小爱一眼,然而袖子被她暗中一拉,让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只好硬着头皮点头。「是。」

「那好。」铁老爷并不是个能轻易唬弄的角色,他的锐眸扫视着他们两人,接着道:「我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到时酒楼的生意还是没有好转,我会考虑让霖儿接替你的位子,听见没有?」

在场除了翠花眉开眼笑,所有人全都皱着眉,因为大家心里都有数,三夫人与她的儿子比起铁慕祯更为苛刻,到时铁家若是落在他们母子俩手上,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可过。

「是。」铁慕祯闷声回答。

至于关小爱,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拥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让铁老爹多望了一眼。

同时,他也拭目以待,就看看一个小丫头会有什么样的惊人之举。

第四目

铁慕祯铁青着一张脸。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现下的他隐忍着怒意。

关小爱跟着他踏出厅堂,小短腿想要追上他的脚步,但两人还是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直到一路走过迂回的长廊,回到东院的厅堂,她刚踏进门里,身子就被用力一扳。

她还来不及抬眸,背后的门扉就被迅速关上,她的双肩也用力被人用力一攫,背部整个贴在门板上。

「你到底在做什么?」铁慕祯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

关小爱抬眸,就见他放大的俊容十分紧绷的板着,一双炽热的黑眸盯着她瞧,眼里有责备。

他看似想要掐死她,但仍极力忍住,指尖都陷入了她双肩里。

「你弄痛我了。」关小爱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铁慕祯回神,总算放松力道,但双手依然像猎鹰的利爪,紧紧的捉住她瘦弱的双肩。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说得咬牙切齿。

关小爱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怒气,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在生什么气?」她拢眉望着他,两人目光交接,她瞧见他眸底的怒意,觉得那些怒火像是要把她燃烧殆尽。

「你还好意思问我?」铁慕祯咬了咬牙。「你在我爹面前胡詻些什么?短短三个月,怎么可能让酒楼的生意起死回生?」

他自从接掌涎香酒楼后,费尽心思,用最好的食材,网罗各地的名厨,就是想要打响酒楼的名号。

这几年来,他已尽最大的努力,仅能勉强与赤坎酒楼打成平手,然而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爹能接受的。

望子成龙永远是一个父亲的心愿,他爹希望他能够青出于蓝。

由于他娘出身不佳,又去世得早,他在府里没有任何靠山,他能爬到今日这个位子,全是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如今这丫头竟然夸大海口,要在三个月内把酒楼的生意拉起来,赌上的是他的将来,适教他如何能接受?

「没试试看怎么会知道成败呢?」关小爱小声地道,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头发怒的野兽。

「试?」铁慕祯挑眉,此时,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阴沉得像是带着青光,看得她忍不住全身打颤。「你知不知道我试了多少年,砸下多少银两?自各地网罗名厨,为了获得最顶级的食材,更是费尽心思,你能想到的我全都想到了!」

关小爱默不作声,任他把怒意全都发泄出来。

「你以为经营一间酒楼很简单吗?还是你以为当铁家的少爷很风光?含着金汤匙出生,整天只要等着数银票就好?」他双手握拳,用力的捶向她肩后的门扉。

「我没有这么想。」好啦,她只有在心里偷偷腹诽,说他身为富二代很神气而已。

不过,瞧瞧他这会儿焦躁的模样,原来他也只是外表风光,若真的被铁老爷收回经营权,那么他真的会落得一无所有。

「少爷。」关小爱咬了咬唇,小声的安抚着。「至少老爷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可以想出一些方法……」

「你懂什么?」铁慕祯气得咬牙瞪着她。「你这个连自己来自哪里都说不清楚的女人,对于商场上的事情又懂得几分?你懂酒楼怎么经营吗?你懂怎么批货吗?你懂得如何打败赤坎酒楼吗?」

「不懂。」她直截了当地道,惹来了他一对火眼金睛。「商场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你懂:如同我懂做菜、懂如何取悦客人的心,我懂该怎么帮你。」

「帮我?」铁慕祯皱眉望着她,嘴角有些不屑的往上一扬。「你拿什么帮我?」

「全部。」关小爱抬眸,毫不掩饰一双灿烂的美眸,淡笑如春风。「你只要投资我一项东西,我保证这三个月尽我所学,让你的酒楼能够在城里脱颖而出。」

「你要我拿出什么投资你?」钱?还是入脉?

「你的信任。」她巧笑的摸样映入他的眸底,她在他的眼里见到自己的倒影。

她笑得很有自信,也笑得很自在。

关小爱心想,她应该可以做到的。

她读的是餐饮管理,虽然目标是当上饭店的大厨,不过,她最大的希望其实是能够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厅,对于人事管理那一套,她在学校里和打工时已学了不少。

「信任?」铁慕祯的眉宇往中间紧拢。

「当然。」关小爱双手轻贴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将他一推。「你一个人扛下这么多责任,难怪无法面面俱到,如果你把我当成你商场上的助手,不但可以为你分忧解劳,还可以帮你注意到你不曾注意的小事,多一个伙伴不是很好吗?」

铁慕祯被她的一番歪理说得一脸茫然。

商场如战场,他自小就被教导这样的道理,而在商场上他的目标只有利益,为了利益,他可以牺牲一切,就算是背叛好友他也做得到,因此,他从来没想过在商场上找个盟友,因为,连盟友都会背叛他。

商场就是如此残酷。

而他手上的筹码不多,所以他行事向来步步为营,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何况连自家人都毫不留情的想击垮他,他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呢?

如今,这个名叫关小爱的小姑娘,正站在他面前,只跟他要一项东西——信任。

信任这种东西,他还有吗?

「你在怕什么呢?」关小爱侧着头,圆亮的美眸盯着他瞧。「如果你现在想反悔,那只能等着三个月后一无所有,但如果你愿意在我身上赌上一把,你也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铁慕祯知道,她说得对极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往前走,后方是极深的断崖,一旦回头就会得落得粉身碎骨。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赌上这一把。

眼前的姑姨,竟然是他最后的筹码。

铁慕祯的脸上忍不住扬起一抹冷笑,自嘲道:「你到底是我的克星,还是我命中的灾星呢?」

「我是你的秘密武器。」关小爱甜甜的一笑,仰起下巴望着他。「我们来谈个条件。」

「条件?」

「三个月后,我若成功帮你振兴酒楼的生意,欠你的债款就全都一笔勾销。」她乘机为自己争取利益。

「成。」这是小事。

「到时候,你还得分给我酒楼一个月的盈收净利。」关小爱心想,这应该不为过吧?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那若失败呢?」

「要钱是没有,要命一条。」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铁慕祯阴惊的望着她。「到时若是失败,我会把你卖了抵债!」

关小爱耸耸肩,无所谓的一摆手。「记得,要把我卖了之前,替我找个大户人家,这样我过去后才不会饿着。」

铁慕祯为她这番无耻的话气得咬牙,这小丫头说起话来真是嚣张,她还真以为她很值钱?

若不是他好心收留她,她现在有可能在外头要饭了!

嗯哼,他就睁大眼睛看看这小丫头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能将所有对他不和的情势逆转!

关小爱花了十天的时间,把无双城的地理位置清楚的了解一番。

原来无双城分为东、西、南、北城,铁府的涎香酒楼就坐落于北城城门附近,由于此地连接着通往西域的丝路,不少番邦外族或是商旅往来都从这儿经过,因此涎香酒楼就成了他们最方便的住宿选择。

不过,知己知彼也很重要,关小爱为此还特地伪装戍一名普通的客人到赤坎酒楼去,除了用餐,更刻意留宿一晚。

赤坎酒楼也不愧是无双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厢房十分干净,小二的服务也十分周到,餐点更是无可挑剔。

至于涎香酒楼,就像是赤坎酒楼的复制版,赤坎有的涎香也没少,虽说是比不出上下,但若是遮住彼此的招牌,也分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别。

于是,她拿出现代所学的餐饮管理知识,餐饮业最重要的虽然是捉住客人的胃,但为何明明涎香酒楼都用极好的食材,大厨的手艺更是不输人,客人选是不见得愿意再上门呢?这时候,了解市场就很重要了。

关小爱设计了一份问卷,将酒楼的外观、菜色、整洁度、服务等方面让人评价,还设有意见栏,然后复印了一千份,其中两百份请客人结帐后填写,另外八百份就差人分别请城里的青年、中年、老年人填写,其中一百份是给有小孩的家庭填写。

她把毕生所学的管理知识都用上了。

虽然在铁慕祯的眼里看来,她的行径十分诡异,但却见她把这套流程做得十分流畅。

而她也丝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也不在意他袖手旁观,每天里里外外的奔波,忙得不亦乐乎。

关小爱确实是乐此不疲,因为她的梦想就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厅,如今有幢中式酒楼由她来当店长,她当然不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她原本以为穿越时空后来到古代会很无聊,没想到老天爷对她还不差,知道她对吃的这方面有兴趣,还是给了她一个努力的目标。

这半个月来,关小爱每天光是处理市场调查的结果,就得忙到大半夜,毕竟这个年代没有电脑,而且也只有她看得懂这份问卷的意义。

整理完后,结果确实如她所想,赤坎酒楼与涎香酒楼其实是不分上下的,换句话说,他们这两间酒楼的性质太过相似,宾客上哪儿都觉得差不多。

不过,涎香酒楼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服务品质实在是烂、透、了。

这天,关小爱女扮男装到酒楼瞧瞧,正好在门外看见一名衣容着华丽的公子与友人走向店门,只见跑堂的小二一脸笑容的迎上前。

「客官,里边请。」

两名衣着华丽的公子颔首一笑,大摇大摆的踏进酒楼。

没多久,一名大汉携家带眷前来。他一身粗布衣裳,上头选有几处补丁,看样子并不是有钱人。

他手上牵着的孩童与他身旁的妻子均开心的笑着。

「小牛,今天是你生辰,咱们一家人难得上馆子吃饭,走,咱们就进涎香酒楼吃一顿,也慰劳你娘的辛苦。」

今天他的老板好不容易赏他几锭银子,他想好好犒赏妻小,于是趁儿子过生辰,全家上酒楼吃顿饭。

只是他们一接近涎香酒楼,刚刚带笑迎宾的小二随即变了脸,跨开双脚挡在门口,以鼻孔朝着他们。

「干什么?」

「来你们涎香酒楼能干嘛?」大汉也抬眸瞪着小二。「不就是想带着我的妻小进去吃饭,不成吗?」

「来咱们酒楼吃饭当然可以。」小二挖了挖鼻孔,一脸不屑的望着大汉。「只是—你有银子吗?」

这句话把汉子激得脸红耳赤,举起手便揪住小二的衣襟。「你说这是什么混帐话?你是看不起老子吗?」

小二依然极践的回话。「大爷,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铁家的酒楼啊!小的是怕你走得进来,到时却没钱走出去,你也不想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子吧?尤其,到时候若是报官,还不知道是谁看不起谁呢。」

小二的话非常势利,在门口就这么和大汉吵了起来,也引起路过的人们悉索的谈论声。

「涎香酒楼这门槛还真不是普通的高,要进去吃饭前还得看小二的脸色,果然是有钱人才能踏进去的。」

「是啊!」另一名路人附和道。「果然跟铁府的主子一个样,部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有钱送上门来还嫌钱少。」

这几句短短的交谈,全都落进关小爱的耳里。

人们最直接的反应,就能完全反映出酒楼的素质。

尤其现在她更是亲眼所见,店小二的服务品质简直是零分。

里头的掌柜听见外头吵吵闹闹,便来到门口,见到大汉与小二争吵,问清楚原因之后,也摆出同一副嘴脸。

铁慕霖睨了大汉一眼。「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再不走,就拿扫帚把这些人全赶出去,省得把秽气带进来。」

大汉一家人不但被挡在外头,甚至被彻底羞辱一番,大汉的妻儿只能困窘躲在他背后。

关小爱终于明白为何涎香酒楼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了,原来是有人带头狐假虎威。

「谁敢赶走客人,明天就不用来了。」关小爱沉着脸走向店门。

「你是谁?管什么闲事?」铁慕霖一时之间没有认出这名俊俏公子的身分,只觉得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五少爷,难道二少爷没教过你和气生财吗?酒楼门一打开就是要让客人进来,贵客都还没有进门,你就急着把财神爷请出去,这样怎么跟二少爷交代呢?」她冷眼扫着铁慕霖那张和他娘亲相似的势利狐狸脸。

「你……是你?!」铁慕霖认出关小爱来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还不赶快把这位大爷一家人请进门?」她斥喝一声,随即扬起笑容回头朝大汉一家子陪笑。「大爷,不好意思,是咱们酒楼没有好好教导小二如何待客,听说今天是大爷公子的生辰,等会儿本酒楼免费送上猪蹄面线给各位压压惊,再送上一壶上好的铁观音。」

「这……」

「还不安排大爷到上等厢房去?」关小爱挑眉瞪着小二,顺便冷眼瞪向铁慕霖。

铁慕霖目前不敢得罪她,因为他父亲还算欣赏勉,再加上她背后的靠山是他二哥,他根本没胆子拂逆。

他只好忍气吞声,向小二使了个眼色,要他将大汉一行人全都请进去。

关小爱见客人进去之后,站在门口与铁慕霖对视。

「从今天起,若我看见你选择不同阶级的客人,那么,被赶出酒楼的不会是那些客人,而是你,五少爷。」关小爱冷冷的道,语气里有着无比的坚定。

铁慕霖双手握紧,咬牙切齿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没关系,再忍几个月,涎香酒楼就会换我接管,到时候谁被扫地出门还不知道!」

这些日子,铁慕祯见关小爱总是早出晚归。

刚开始时,他带着她去熟悉无双城的地形,等她摸熟之后,接下来便单独出门。

他担心在外头有危险,起初还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到处跑,但对于她做事的方式一头雾水,最后,她似乎嫌她累赘,便教他去盘帐,把这一年来的帐册整理好给她瞧瞧。

终于,今晚他已把帐册整理妥当,于是将那些帐册拿去给关小爱过目。

来到东院,铁慕祯见到厢房里的烛火还亮着,以为她还没有入睡,因此直接踏进东院里。

来到厢房外,他发现伺候她的奴婢全都被遣退,里头毫无声响,于是他便推门走进去一瞧,发现桌前趴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关小爱头上的双髻已经拆下,一头如黑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小脸趴在藕臂上,几络黑发遮掩着她的侧脸。

烛光在她的脸上映照着,又长又黑的睫毛盖住了她的圆眸,娇嫩的小脸带着粉嫩的红晕。

她睡得挺香甜的,连他的脚步声都没能将她惊醒,依然在梦中与周公继续下棋,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接近。

铁慕祯看着她的侧脸,她粉嫩的菱唇微微噘起,睡熟的表情十分甜美。

这样的她,让他的目光完全移不开。

盯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她的身子微微一动,他怕她睡昏了头而跌在地上,于是上前扶住她的身子。

这时,他发现她的娇躯十分柔软,如同棉花一艘,扑鼻而来的是淡淡的花香。

「嗯……」关小爱半梦半醒间,因跌入他的怀抱,似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羽睫掮了扬,窝在他的怀里又沉沉的睡去。

铁慕祯深深叹了口气。

她身上的伤才初愈,为了酒楼的事情又忙进忙出,看样子,她近日真的是累坏了。

他只好勉强放下身段,双手将她抱起,往她所住的卧房走去。

来到床旁,铁慕祯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正准备为她盖上被子时,她的双手突然在空中一挥,刚好抱住他的颈子,他不得已只好弯下腰,俊容与她的脸庞相隔咫尺。

她芬芳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他不敢惊醒她,就怕她醒来后以为他有什么非份之想,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唔……」关小爱梦见了她的小白熊玩偶,不由得低呼出声。

自从她来到这儿之后,就再也抱不到那柔软又让她有安全感的小熊了。

如今,她像是找到以往的触感,双手霸道的一扯,使得铁慕祯的俊容直扑她胸前。

更为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铁慕祯的脸不禁微微发烫,他想,自己应该是满脸通红了。

为了不扰醒关小爱,他的俊容搁在她胸前许久,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知道她仍熟睡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拿开置于他颈间的双手。

一离开她身前,他向后退了几步,双眼瞪着床上的女人。

「该死。」见她依然熟睡,最后他只是低咒一声,然后迈开长腿,像逃也似的离开。

这一夜,铁慕祯辗转难眠。

从这一刻开始,只要想起今晚的场面,他胸中的心就为她狂跳不已,沉沦于这样的悸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