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么办呢?

不读一下就处理掉,未免于心不忍。更关键的是,梨帆确实想读一下她写了什么。

梨帆也对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惊诧。明明之前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啊,可不知是脑海里,还是胸腔中,难以自知的身体某处仿佛在被烟熏火燎,是当时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可能性在蠢蠢欲动。假使这部小说有出版的价值,现在的梨帆也爱莫能助了。但不论如何,她都想读读看。并非作为编辑,而是作为一个读者,梨帆对志村多惠时隔七年写出了怎样的小说很是好奇。

瞥了一眼这层楼的挂钟,刚过下午五点。

很微妙。时间说有还有,说没也没多少。

年内必须完成的工作梨帆已经在上周内都拾掇完了,今天来公司差不多只是为了打扫和整理书桌的。往年还有编辑部的年终聚会,今年为了防疫,也不办了。今天还是星期一,有的人早就请好年假,从周末开始就进入了长长的冬假。

没有必须做的工作,也没有要对付的人。可今晚还有另一件事要办,一件非常私人但又重要的事情。

梨帆不擅长速读,现在开始看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辛苦啦。哇,收拾得这么干净啊。”

听到这话,梨帆抬头看,原来是书籍编辑部的总编驹场。他老是穿着已经不时兴的双排扣西装,但大个子倒还挺配这一身的。

“今年的污垢今年清,是吧?”驹场说了句有点过气的广告语。

“嗯,算是吧。”梨帆苦笑着点点头。

倒不是哪里真的有污垢,只是心情上还挺吻合的。

“斗胆约你一下。怎么样,要不要去哪儿吃个饭?烤肉之类的。”

因为烤肉店装了很多换气扇而给人通风更好的印象,所以今年的下半年,说到聚餐基本就是吃烤肉。这不仅仅是梨帆身边的现象,听说全东京的烤肉店客流量都增加了。

“不行,我还有事情要办。”

梨帆当即拒绝,驹场夸张地耸了耸肩。

“哈哈,好吧。没事,什么时候有空再陪我好了。回家过个好年吧。”

“过个好年。”梨帆目送驹场离去。

他来约吃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对自己有好感,应该并非梨帆自作多情。

但梨帆一次都没答应过。他倒不是个讨厌的人,尽管比梨帆要大上一轮,但他们在日常交往中很合得来。在那个年代的男人之中,他已经能算是关怀入微的人了。他也经常被拿来跟杂志编辑部的总编作比较,自家编辑部的成员都觉得“太好了”,而那边编辑部的成员大多是“好羡慕”。

他跟梨帆一样,都离过一次婚,暂时应该也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如果能一起吃饭一定很愉快,之后说不定还能发生些什么。但梨帆很厌恶这一点。具体一点说,是厌恶恋爱。更深入点说,她甚至连朝着恋爱方向去的交流都觉得讨厌。如果只是为了换取这一丁点的欢愉,梨帆根本提不起劲来。

所以每次都是拒绝。驹场也从不面露难色,立刻就撤。然后过了几个月他又来约一次。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烦人,梨帆甚至还有点窃喜,觉得正合她意。

“今年清”啊。

梨帆把视线转回手头的信封上,接着打开了它。

想看的话,看就是了。

里面出现的是一沓在右侧穿绳装订的原稿纸。

梨帆想起来了,她一直是手写稿。《养狗》也是这样。

哪怕是七年前,应征稿件也几乎都是电脑打印了,手写的占不到整体的两成,是少数派。当时留到最终候选的六部作品中,应该只有《养狗》是手写的。

从信封中抽出原稿,第一张是封面,上面写着作品标题与作者姓名。

《漫长的午后》

作者志村多惠

一串工整而易读的文字。这笔迹也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有不少手写的原稿都很难读,甚至遭到预读评委和选拔委员的嫌弃,而她的原稿则从没出过这种事。对了,在那场最终选拔会上,M和F之中的哪个还夸过她“字写得非常好”呢。不过已经不记得是谁夸的了。

梨帆在椅子上坐正,翻开封面,开始阅读原稿。

漫长的午后

作者志村多惠

都说女人的下午很长,那么我的下午是从几时开始的呢?

也该让这漫长而难挨的下午结束了吧。

当我来到阳台晾衣服时,忽地有了这想法。

天空从一大早就很晴朗。不过气温比昨天降了不少,有点凉飕飕的。倒春寒,即辐射冷却现象。没有云的日子,前一天蓄积在地面的热量失去了遮蔽物,会释放到宇宙中去,因此气温会转凉。我记得高中里教过。星智女子高中,简称“星女”。在那所学校上学的时候,我的下午一定还没开始。

我一如既往地完成家中的打扫,把昨晚的剩菜当午饭吃了,又喝了一杯茶,想法仍然没变。

就是今天,今天一定要行动。

既然都决定了,就戴上它吧。我从衣橱的贵重品收纳盒中取出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是儿子用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的母亲节礼物,名牌的18K金。我又披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都是因为天空太蔚蓝了——这么说会不会显得太过自我陶醉呢?但我也想不出选择今天出门的其他理由了。

要说心中的烦躁感,昨天和前天也与此时一样。从更早之前起,我就已经想把这下午结束了。总有一天会行动的。

如果说要画个分水岭,挑除夕或者元旦也不错。如果等到下个月我生日那天,还正好是五十岁这个分水岭。

但我没挑这些日子,就选了今天。一个稀松平常的星期四,今天我就是心血来潮。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过该不该把藏在寝室衣橱里的某本书处理掉,但又决定随它去了。

那是我在旧书店里买的《完全自杀手册》。它上畅销榜是哪年来着?应该是很久以前了。还记得它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当时的我看到电视特别节目介绍书里写了各种自杀方式,觉得写这本书和看这本书的人都难以理喻。

彼时真没想到将来的自己竟会参考这本书来考虑该怎么死。

如果从寝室里发现了那本书,他们就会明白我早就想死了吧。我觉得留下这种程度的蛛丝马迹也挺不错的。

我离开家,沿着小路前进。

走过隔壁宫地家门前,在青空停车场旁转弯。

听说山岸家最近刚把房子翻修成两代人同住的格局,而猿渡家的院子里种着梅树,每年的这时候都盛开着漂亮的白花。穿过面对面的这两家,前面依稀能望见的大型建筑是二层楼的西式公寓“芙罗拉之家”(MaisonnbspFlora)。

这就是我度过漫长午后的街区,看惯了的街景。而这景观比刚开始住的时候,又确实有所变化。

町内会是日本市町村之下的居民自治组织,相当于居委会。

譬如说那个“芙罗拉之家”的位置以前是幢大屋子。我记得那家姓阵内。我刚来时,家主老爷子还在当町内会 的会长。但他死后,屋子也就没了。据说是因为没人付遗产税,就把地卖出去了。离我家相隔两个片区的青空停车场也是因为类似情况才变成停车场的。

这条住宅街原本有很多带院子的独户建筑,而其中的老房子就像牙齿一颗颗掉落一样消失不见,成了集体住宅或者停车场。集体住宅里面明明住了很多年轻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街区整体变老了。

在住宅区中穿行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这边人俗称“大路”的宽阔主干道。这也就是所谓的站前大道,两侧遍布银行、超市、餐饮店。越往大路走就越热闹,很快就能看见车站的环岛路口了。

对《完全自杀手册》阅读研究一番之后,我知道了在家服毒或者上吊最怕的就是失败。从四层楼以上的高度跳下去是最轻松且可靠的,但很不巧,我一时想不出哪里有合适的楼房。仔细找的话,说不定有哪个小区或者群居楼的屋顶能上去。但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行动。

所以我选择跳轨。

跳到电车上去。

从站台跳下去。

这比跳楼有效。据说刚感觉到疼痛就很快会休克。缺点是尸体会碎得七零八落。如果铁路公司有所损失,还有可能向遗属索赔。但这对我来说不是个问题。

我一步步靠近车站楼舍,就在那里行动。不知不觉间,我感觉到一阵心悸。

脉搏的速度明显比刚离家时快了,跳动得更剧烈。我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背后也汗如雨下。有点轻微的目眩,仿佛踩在柔软的云朵上行走。

要说和平日有什么区别,倒也区别不大。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就早已是常年不适。更年期障碍、潮热,但理由恐怕不仅仅是这些。

难道我是在害怕吗?害怕死亡?

一定要让这没完没了的漫长午后彻底结束,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啊。

我对身体发出的抗议不管不顾,继续向车站走。

柏青哥:日本的一种弹珠游戏机。——编者注

待客的出租车在环岛排成长龙,我沿着旁边的人行道行走。药妆店、百元店、拉面店、柏青哥 店。大白天的,车站前没多少人流,显得很闲散。但还是令人烦躁不已——柏青哥店里传出的咔嚓咔嚓的机器声,拉面店换气扇吐出的气味,药妆店与百元店门口陈列着大量五颜六色的商品,还有环岛路口川流不息的汽车排出的尾气——这一切都像是不和谐音的重奏,刺痛了我的五感。

平时来车站前也并没有这种感觉,一定是身体对我发出的信号,在呼喊着:别去,别去!

都事到如今了,开什么玩笑?

我感到一阵愤慨。

你在这五十年里,不也根本没听过我的话吗?

我无视身体发出的信号,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腿。

在最后的关头,我要凭我的意志彻底把你毁了。

“喂!叫你呢!”

冷不防地,肩膀被人抓住了。

我大惊回头,只见身后是个气喘吁吁的女人,正站在比我高些的位置俯视着我。她身穿苔绿色的裤装,脖子上系着佩斯利花纹的领巾。一头乌黑靓丽的短发、粗眉毛,再加一双漂亮的杏仁眼。

一瞬间,我感觉跳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不是身体,而是时间在向后跳。

“啊……咦?亚里砂?”

她——柴崎亚里砂一脸灿烂地笑了。令人怀念的笑容。

“我没叫错人,你就是多多吧?好久不见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挺久以前那次同学会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吧?”

多多——只有我的高中同学才会用这个小名叫我。

这可不是轻飘飘一句好久不见的程度了。

日本昭和年代(1926—1989年)流行说女性的年龄就好像圣诞蛋糕,过了25岁就没人要了。

她说的没错,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同学会上,那时我们才二十几岁……我记得是快要结婚的时候,一个春天。我当时还说过,幸好没变成圣诞蛋糕 。一九八八年,所以正好是二十五年前。

“啊,太好了。我用这名字喊你,还怕认错人了该怎么办呢,紧张死了。我是偶然因为工作才来这儿的,忽然想到多多你就住这一片嘛。正想着呢……没想到你真就走在路上啊。这是什么概率呀!”亚里砂大声笑了。

我对四周极度敏感,一下子慌了神。

“啊,亚里砂,你怎么来了?工作?”

“嗯,是啊。有个刚签约的客户在这边,就来拜访了一下。”

签约、客户,是我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词汇。

“原来是……这样啊。”

“多多你呢?在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总不能说接下来打算跳轨自杀吧。

“呃……就稍微……闲逛一下。”

“闲逛?呵呵,这算什么事嘛。”亚里砂用手掩住嘴巴笑了。

“你、你说的对,是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