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神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潮湿气味,像下了一整夜雨。

乐晗从迷蒙中睁眼,刚想要起身,却感到双腿麻木,一惊之下彻底清醒。

他重生了。

这里是青棠湾。

“…凌逸?”

房门应声而开,首席特助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袭得体的黑色西装,晨曦在肩头跳跃,勾勒出温润光影。

“刚才在哪?”乐晗惊讶于对方的反应速度。

凌逸如实回答,“在门外。”

“有事?”

“没有,只是等您醒来,担心您需要我。”

乐晗眼尾一弯,掀开被子,要抱的姿势,“确实需要。”

展颜时已然神采奕奕,还这样朝他张开双臂,让凌逸几乎要叹息出声。

“一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好的,少爷。”

凌逸单腿陷进羽绒被,手臂穿过乐晗膝窝,闻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少爷昨晚睡得好吗?”

克制住手臂力道,那截后腰正贴向他掌心,隔着手套,温热细腻。

“挺好的,都没做梦。”

凌逸唇角紧了紧,垂下眼睫,“那就好。”

车内,司机恭声询问,“少爷,需要调整空调温度吗?”

还是昨天那辆车,司机声音却陌生许多。

这点变化在乐晗脑海一闪而过,但总归也不是件太过奇怪的事。

*

独立教练室内,银柯不轻不重丢开鼠标,蹙眉叹气。

“瞧瞧,谁惹我们不高兴了?”

门开着,乐晗将手里的袋子向上拎了拎,对着女孩眨眼。

银柯闻声抬头,惊喜的笑容在看清他身下坐着的轮椅时蓦地凝固。

“小晗?你这是…”

“一点意外。”

十几个包装精美的保温袋被放在茶几上。

“麻薯流心,海盐芝士奶盖,”乐晗将手里那个袋子单独递过去,“是不是正馋这个?”

“你怎么知道?”银柯感动接过,却还是不由自主瞄向他的腿。

“看哪儿呢?”乐晗冲她摆摆手,“小事而已,别瞎担心,上周直播你说了三遍想吃,多拿点儿,剩下的再分给队员。”

凌逸视线扫过四处,将所有可能绊脚的杂物清到一旁,包括地上缠绕的数据线。

“你要卖设计图?”

得知来意后,银柯的担忧不减反增,“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她和乐晗相识于网络,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某个富家小公子,却坐着轮椅来谈生意,难免让人多想。

乐晗却笑笑,“什么困难能难到我?倒是你,冠军队带出来了吗?”

“我才新人教练…”银柯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了?难得见你发愁。”

这可是“柔公主”塞拉莉亚号的顶尖操纵者,有着“第一治愈系女神”之称的银柯。

“遇到个麻烦的对手,下场团赛就要跟他打了,到现在还没抓住他弱点,更别提带队打配合…”

“这就气馁了?可不像你。”乐晗来到电脑前,点开战斗回放。

《机甲纪元》的游戏画面里,两台机甲对冲轰鸣,熟悉的BGM,从低声音域里传出。

在塞拉莉亚号炮阵火雨中穿梭的,是台蓝白相间的突击型【斗者雷音】。

“是玩得不错,”乐晗才扫了几眼,“光看回放没意思,不如我们和他打一场?”

“你要陪我?”银柯眼睛一亮,又有些不相信,“两年没碰了吧?”

“给个账号?”乐晗朝她伸手。

“哎呀…”银柯歪头,掩嘴笑,“还以为能看你用那个呢,肯定炸锅。”

“退了就是退了,再说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想看见那个ID。”

一看就是病娇恋爱脑想出来的名字。

乐晗坐到旁边的终端前,重构领域光轮旋转,出现一台性能中等、以敏捷和突进见长的机甲【风袭R】。

“果然还是你。”银柯看到队友框。

“用他擅长的方式打败他,更有说服力,”乐晗点击确认,故意恨声恨气,“来吧,教训教训你,让你破坏我家公主的好心情。”

银柯噗嗤笑起来。

还没打,心情就已经很好了。

【邀请接受!双人对战即将开始!】

房间里,只剩阵前等待的伴奏乐在安静空间回响。

这显然是种会带来紧张气氛的节拍,乐晗却随意支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鼠标滑得漫不经心。

凌逸站在一边,视线起初落于地面,后来沿轮椅,悄然攀上他被屏幕映亮的侧脸。

睫毛温顺地覆着那双桃花眼,眼下红痣被模糊成极细的一点。

虽然坐姿懒散,但周身跳动的数据流光,却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里。

倒计时结束。

斗者雷音屡战屡胜,果然没把乐晗放在眼里,率先冲出,直扑塞拉莉亚号。

他的重装队友【赤焰】稳居后方,提供火力掩护。

“柯柯,正常后撤架炮,别慌,我在呢。”

风袭R如同幽灵,从侧翼切入,精准点状走位干扰对方阵型联动。

银柯数次化解危机,同步观察对手漏洞,随时准备出炮。

乐晗看准赤焰因一次火力过载短暂僵直,斗者雷音为弥补队友空档,急躁前冲。

“机会!压制射击,覆盖他左侧!”

火炮如期而至,斗者雷音果然下意识向右后方规避,正好落入乐晗计算好的位置!

风袭R引擎轰鸣,悍然突进。

斗者雷音察觉不对,强行扭转,险之又险避开那一刺,同时肩部导弹舱全开,朝塞拉莉亚号反扑!

“他攻势太猛!我快撑不住了!”

乐晗被赤焰牵制,斗者雷音死死咬住银柯。

不愧是职业选手,这对配合相当老辣,没有再露出明显破绽。

“稳住,向冰陨带撤退,利用地形…”乐晗冷静指挥。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斗者雷音似乎被银柯只躲不打的态度激怒,不顾能量过载,超频爆发,强行突破乐晗构筑的掩护网,军刀直刺塞拉莉亚号因后撤而暴露的动力核心!

这击又快又狠,远超反应极限!

但还有更极限的——

风袭R前一秒尚在赤焰干扰下,这一秒却突然切入,震动刃划出光弧,圆如满月。

“锵!”

一道清冽的金属鸣音刺穿战场,替塞拉莉亚号挡住致命一击。

千钧压下刃锋相抵,纹丝不动。

风袭R倏然撤力,借势倒滑而出。

装甲缝隙间电流迸溅,双足在沙地犁出深坑,震波四散荡开。

赤焰也加入混战,熔火风暴紧随而至,扇形死区瞬间合拢,却在火墙冲天的刹那,被一袭逆步侧身闪过。

“不可能!那种角度…系统判定不能闪避的!”对手在公频高声质疑。

风袭R却猛地一顿,从炽热缝隙凌厉脱出,消失于视野。

再度显现时,已无声贴至赤焰身后。

寒光骤起,火花炸裂。

赤焰踉跄前冲,背甲赫然烙出七道焦黑贯痕。

【警告!核心温度突破临界!】

风袭R装甲全部弹开,露出内部涌动的紫色流体。

赤焰巨剑再次劈落,可对手却迎着剑锋逆冲而上,这一招,不像是结束,更像是……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属于另一个ID的绝技起手式!

斗者雷音驾驶员显然识货,难以置信惊叫,“月轮…燕归巢?!等等!你是…?!”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仿佛一道惊雷劈醒了乐晗!

差点暴露!

就在“月弧”即将与对方巨剑碰撞、彻底展露卸力引偏的精妙变化时,乐晗手指一顿,生硬打断后续操作。

风袭R侧肩猛然前撞,强行以蛮力解除塞拉莉亚号的危机。

砰!

但他自身也被反冲力带得失去平衡,踉跄后退,那惊艳绝伦的“月轮”起手,也因此变成一次看起来像是操作稀烂、运气极好的误打误撞。

“…靠!吓我一跳!”斗者雷音惊魂未定,“我就说月神怎么可能开这种破机甲!”

乐晗暗自松了口气。

“小晗!你没事吧?”

“没事,”乐晗大脑飞速运转,“因祸得福,他现在为了追击我,和队友脱节了,而且他刚才超频,现在正在能量回落期。”

“赤焰想前压支援,但它速度慢,柯柯,火力覆盖它前方,逼它减速!”

塞拉莉亚号重炮怒吼,炽热能量束如同屏障,封锁赤焰路线。

“漂亮!”

乐晗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风袭R拔地而起,直扑斗者雷音,没有华丽招式,只有精准到毫米的走位和快如闪电的刺击!

高频震动刃刺入斗者雷音,在造成对手迟滞的瞬间猛地跳出。

“交给你了。”

几乎同一时间,塞拉莉亚号炮火如雨压至,淹没那台被孤立、试图转身的重装机甲!

一击,双杀!

【Victory】

战斗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

屏幕上,浮空岩缓缓下沉,淹没于云海。

风袭R站在远处尖端,身后是万丈深渊和正在消散的金色余晖。

它的装甲缝隙中,那些紫色流光正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

新月标志。

“太久没碰,确实手生了。”

乐晗靠向椅背,活动指关节,肘部支起的姿势让他右手上抬,而站在身侧的凌逸恰好接住了那只手。

衔接过于流畅自然,以至于乐晗只是抬了下眉,便任由对方将他拢入掌心。

拇指抵上劳宫穴,力度舒适熨帖。

指尖触及腕脉时,凌逸稍作停顿,似乎确认过什么,才继续沿掌纹描摹,游走。

“月神真会享受。”

突如其来的调侃让乐晗下意识抽手,却被凌逸指节勾住,一个恍神,已然再次沦陷在熟稔的按摩节奏里。

月神,ID全称“H2晏月”。

忽略这个恋爱脑名,两年前在《机甲纪元》里,也曾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单杀王者。

乐晗看向银柯,“嗯,差点玩脱。”

他面不改色分析,“那个斗者雷音,操作确实不赖,不过他有三个弱点。”

“第一,过于专注单一目标,而且判断力不足,他队友为了跟上他,站位需要不停调整。”

乐晗打开战斗回放,“看到这块能量传输管了吗?下次但凡露出来,直接标记它。”

“好。”银柯也收起玩笑,认真看他讲解。

“第二个弱点,节奏固定,一旦被打乱,容易乱上加乱。”

画面中,斗者雷音刚完成变向,正准备攻击银柯,却发现队友被乐晗打瘫,出现了操作迟疑。

“第三个弱点,太依赖队友创造输出环境,缺乏独自破局能力,这种时候,你只需要一枚穿.甲弹,就可以轻松收网…”

银柯听得专注,顺直黑发向乐晗这侧轻拂。

忽然感觉揉捏自己手指的力道有所暂停,乐晗挑眉,反手用指尖挠了挠凌逸掌心,表达不满。

隔着手套,像小猫似的抓挠。

应该效果甚微,但凌逸却重新开始了动作,并在乐晗抬起食指时,特意去捏住那根手指。

银柯仔细琢磨战斗过程,忽然笑起来,不自觉又转头看向乐晗。

说实话,在见到真人前,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凌厉招数背后的操控者,会是这样一个少年。

那时乐晗十七岁,银柯在约定的咖啡厅见他第一眼时,他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对电脑。

白色帽衫随意敞开,颈间围着红色耳麦,黑发乌润,被空调风轻轻拂动。

仅仅一个侧影,就让不少经过的人心猿意马。

更尤其当他向她看来,那双明媚漂亮的眼睛,落光敛染,一下就牵住她的脚步。

银柯搜刮记忆,都再找不出一双相似的眼睛,只消流露些许笑意,就让那颗岿然不动的少女心惊天动地荡漾了许久。

明明气质有点酷酷的,却很有礼貌,递出的手比起脸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画面与如今重叠,除了略微长开,乐晗几乎还是当年的样子。

而现在,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正任由人握着摆弄,谁又知道它们创造过怎样可怕的战绩?

“你还是不打算走职业路线吗?”银柯忍不住问。

“…算了吧,不想被管,”将那些复杂理由化作言简意赅,乐晗道,“当个散人更适合我。”

“那也好,等《Satan》正式开服,你这样的散人搞不好能比我们一支战队挣得还多。”

“Satan?”

“你居然没听过《Satan》?你这两年是彻底没关注过游戏了吗?”

“不过说起来…”银柯突然想到,“可惜我没有那边的渠道,要不然你的设计卖给他们正合适。”

乐晗若有所思,目光飘向一旁。

凌逸正安静地按揉他左手无名指,指尖仔细摩挲第三指节中段,人们通常会将某种信物戴在这个位置。

察觉到乐晗视线,他眼神微抬,会意地轻声道,“稍后我去沟通。”

甚至没问要沟通什么。

与此同时,乐晗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

[经理,您今天没来上班,需要办理续假手续吗?]

乐晗差点把自己呛到,他都忘了他还有个“乐氏集团A市分公司国际业务部经理”的头衔。

要知道,他在公司可是劳模,每天准时打卡,甚至计算好绑架案发时间,提前走流程请了假,现在是该续假了。

[不用办了,我辞职。]

[…离职可能需要您亲自来公司…]

凌逸适时解释,“少爷签的是特殊电子协议,只有您本人能解除合约。”

乐晗记起糟心往事。

当初为绑定乐暥,他确实特意想出这么个幺蛾子。

“行,我现在过去。”

*

乐晗没想到,这才几天没来,他的办公室就易了主。

陆雪宋,那个与他命运交错的真少爷,这本小说里除乐暥外的另一个主角,此刻正端坐在他的位置上。

窗外阳光格外予以偏爱,落在他身上都是无比圣洁的。

对面新人正满脸崇敬地递上文件,“这次能转正多亏组长帮忙,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是你自己努力。”

陆雪宋接过文件签字,神色淡淡。

他向来如此,清冷高洁如山巅之雪,却能让每个人心甘情愿融化。

可当轮椅碾过地板时,这种和谐氛围立刻就变了。

陆雪宋抬眼,平静无波的眸子闪过警觉。

那个新人更是夸张,简直像原地弹了起来,明明自己紧张得文件都拿不稳,还挡在办公桌前。

乐晗不免笑了。

看来他反派人设真的深入人心。

也是,自从陆雪宋进公司,乐暥就对他格外关照、另眼相看。

从前乐晗无论做什么、做得多好,乐暥都不会给他一句夸奖、一个青眼,但陆雪宋一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什么都有了。

总归对方是主角,乐晗现在能理解这种光环。

但他的确借职务之便,对陆雪宋各种刁难,企图夺回乐暥的注意力,哪怕他根本就没注意过。

“我没走错吧?”乐晗抬头看了眼门牌,“这里写的还是国际业务部经理办公室?”

陆雪宋站起身,还没开口,那个新人就急不可耐插话,“是乐总让组长暂时…”

“抱歉经理。”陆雪宋轻声打断,“有些系统流程只有您的电脑能办。”他让开位置,不卑不亢。

乐晗一笑,“坐着吧,不用紧张。”

他只是没想到,上辈子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公司,原来他那日理万机的兄长,这么早、在他为他断腿住院、在他还是他弟弟的时候,就已经等不及让正主上位了。

那他还辞不辞了?

辞,就这么让乐暥如愿,好像不太爽。

不辞,乐暥暂时不会如愿,可继续绑在这自己也不爽。

乐晗转动轮椅,朝向陆雪宋。

其实他对陆雪宋没意见,论身份,是自己欠他,抛开身份,人家能力摆在这,上位无可厚非。

甚至已知亲生父母是什么德行的情况下,他挺佩服陆雪宋的,真正出污泥而不染,不愧是真少爷。

“我来处理点东西而已。”

轮椅绕至办公桌,乐晗手指掠过桌面,停在那只相框上。

照片中,小小少年挨着哥哥,亲密无间。

曾经乐晗把它当宝贝似供在这里,天天看天天碰,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早已腐烂的温情。

没有犹豫,乐晗手腕一翻,相框划出抛物线。

哐当。

落进垃圾桶。

“……”推着轮椅的手明显僵硬,凌逸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好像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乐晗看不见,他只看见陆雪宋云淡风轻的面容起了稍许变化,而那个新人脸上,更是写着难以置信。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乐晗心情大好。

还是辞吧,自己爽了最重要。

毕竟他有更好玩的事要做,可不想再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

“这…乐总还在开会…要不您稍等?”

人事总监万万没想到,乐晗竟真在一个电话后杀了过来。

“电话里说必须本人到场,我来了,现在又要我等?”

乐晗余光扫过玻璃外的办公区,看热闹的人连忙压下身体,假装忙碌。

过去为讨乐暥欢心,他义无反顾扎进这里,也是实打实努力过的。

爬到部门经理的位置,旁人都道他是靠关系,但若真如此,大可直接空降三级,何必伏低做小看人脸色?

乐晗表情不变,捧着咖啡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事总监却如坐针毡。

刚才他请示乐暥,得到的回复是“让他等着”,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拖延。

几分钟后,乐晗指尖在轮椅扶手轻叩,突然“啪”地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办公室为之一静。

凌逸上前半步,“贺总监。”

是一贯的温和嗓音,人事总监还没反应过来,凌逸已经走到他电脑前,揭掉白手套,敲上键盘。

指纹识别器亮起,权限激活,打印机开始运转,吐出一张还带温度的纸。

凌逸抽出那页纸,放在桌面,“正常流程,我来担责。”

人事总监立刻低头签章。

“早该这样,”乐晗接过离职证明,轻弹纸面,“不过通知他一声罢了。”

*

出了办公室,乐晗正思忖这页纸的去处,凌逸却忽然将轮椅转向,绕去一条人少的过道。

但还是能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

“我猜,他们都在看我这双腿。”乐晗自带幸灾乐祸。

凌逸回应很轻,“不是的。”

这声低语很快消散,没有被乐晗听见。

水吧旁,落地窗正沐浴在午后最灿烂的阳光里。

从前乐晗很喜欢俯瞰城市风景,但跳过楼后,这份兴致荡然无存。

可他还是下意识望向窗外云霭。

凌逸察觉这个动作,放慢速度让他稍作观赏,同时调整轮椅角度,挡住身后视线。

阳光斜照,在轮椅前一米处雕刻橘线。

这个距离既不会被烈日灼伤,又让那层朦胧光线为身前人镀上温和釉彩。

凌逸后悔了。

如果知道要来这里,他早晨会为乐晗准备正装,而非这件复古衬衫。

这身装扮太过精致,将往常锋芒尽数消解。

乐晗本就生得好,只是从前为博乐暥青眼,追求极致的工作理念让周遭同事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再出色的容貌也盖不过脾气乖张的名声。

而眼下拿着离职证明把玩的姿态,从容闲适,褪去坚硬外壳,那台轮椅更是让他柔软易碎,引人窥探。

滑向电梯时,乐晗将离职证明对折。

身后的议论声刚才暂停过,这会儿终于像一茬一茬的韭菜,重新冒头。

“居然走了…?”

“凌特助怎么也…”

“我听秘书处的人说,是乐总指派凌特助去照顾他的…”

“那不是跟保姆一样吗?凌特助这么强的能力,做这种事…”

“嘘…听说他其实很不情愿,但乐总的命令…”

乐晗唇角一勾。

标准的饶有兴味式反派微笑。

凌逸目光落在他嘴边那丝弧度上,嗓音下沉,“少爷在想什么…”

“在想…”乐晗弯起手中纸张,“怎么才能折出一架最棒的纸飞机。”

咻——并拢手指比了个飞出的姿势。

眉眼弯成月牙,“能从双子星A座直接飞到B座。”

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引得凌逸低笑出声,他稳稳踩下轮刹。

乐晗刚折到第三步,纸张歪歪扭扭塌陷。

他不以为意撇嘴,正要展开重来,白手套忽然覆上他手背。

“机翼要这样折。”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温热吐息拂过颈侧。

凌逸微微俯身,手指引导乐晗动作,西装袖口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熏香。

“这里要折锐角…”

不远处,有员工失手打翻文件夹。

但无人理会。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们都僵在原地,包括刚才还在议论着“听说他很不情愿”的那几位同事。

凌逸眸光微动,反而更俯低了几分。

胸膛与乐晗后背贴近,既不会真正触碰,又足以让人看清这个亲昵的姿态。

是他们从没见过的。

永远西装笔挺、袖扣精确到毫米;

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却总保持三步距离;

连董事长都称赞“最专业却也最难以亲近”的凌特助。

此刻正在乐晗轮椅旁,手指包裹对方的手,一步一步,耐心教他折纸飞机。

仿佛这不是离职证明,而是他处理过最大的项目。

“凌特助这么贴心,连折纸飞机都要亲自教?”

乐晗想转头看他,却被凌逸用指节轻轻抵住下巴。

看似调整姿势,实则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无法看清身后众人异彩纷呈的表情。

“为了让少爷玩得更尽兴。”

嗓音平和温润,目光却轻触乐晗嘴唇。

比起刚才那样沉默的微笑,凌逸更钟意他说话时,这两片薄唇轻启的模样。

是维持心率的一剂良药。

市场部几个员工忍不住低头,从他们的角度,凌逸几乎是将乐晗整个拢在臂弯。

那种呼之欲出的占有欲,让他们都不敢再看。

而当事人却因轮椅固定,对蔓延的骚动浑然不觉。

最后一道折痕落成,纸飞机最终定型,凌逸将它高高举起。

这下不止近处,几乎整个办公区都能看清,他和乐晗一起制作了这个玩具。

而乐晗视野里,只有凌逸仰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和垂眸处向他落来的温柔目光。

“检修完毕。”

飞机交接,凌逸尾指状似无意勾住乐晗小指,一触即分。

“现在…可以起飞了。”

人群终于爆发细微的骚动,然而没等这阵骚动扩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其生生掐断。

“我准你辞职了?”

这句话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说话的人,更是。

*

乐暥,这位乐氏未来的掌权者。

往常只消往那一站,对乐晗而言都是恩赐。

而如今他只是歪了歪头,“乐总,我进公司好像也没经你批准吧?”

乐暥神情在听到“乐总”两个字时,变了变。

“而且你都说我上班是闹着玩的,那我现在玩腻了,腾个空缺出来,不正合你意?”

叮!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传来。

轮椅却没能前进。

“跟我去办公室。”

乐暥单手锢住一侧把手,高大阴影罩下来,倒像把乐晗半圈进怀里。

白手套攥紧推柄,褶皱加深,凌逸微垂眼,克制住向前的力道。

乐晗端起纸杯,抿了两口咖啡。

“味道也不怎么样。”

抬眼时触及乐暥冷冽的表情,他眨了眨睫毛,忽然绽出一个笑来。

乐晗爱笑,尤其面对乐暥。

他笑起来好听,也好看,像掺了砂糖的甜橙,既清新阳光,又绵糯温软。

可惜,他变脸也快。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咖啡,而你…从来都不知道。”

咖啡从杯子里甩出,全部倾洒在男人西装上。

短暂死寂后,场面一片哗然。

人事总监匆忙找到纸巾,刚要上前,就被乐晗扫来的眼风定住腿。

“我有那么可怕?”他咦了声,准确高抛,空杯坠入垃圾桶。

轮椅往前一晃,却再次被牵制在原地。

“……”

乐晗目光从攥着轮椅的手,缓缓上移,掠过那片污渍,最后仰起脸看向手的主人。

熟悉的俊美轮廓,在顶灯下愈发深刻,乐晗凝视许久,轻叹,“早说过…别总是…”

两根手指轻抵住乐暥衬衫领口。

墨色紧挨喉结下方,锁得严丝合缝,像是将人类最原始的东西都封印在这昂贵体面的一块布料里。

对比起来,乐晗的两根手指过于轻浮,指甲拨弄纽扣时,肉粉色光泽缀在甲面,俏生生一片。

凌逸眸光忽暗,似乎电梯这边光线不稳,撞进瞳孔,让他平和的眼神显得异常昏幽。

乐晗指尖顺着衬衫游移往下。

男人胸前被咖啡液浸湿的位置,早该冷却了,但内里肌肉,正透过布料渐渐升温。

“……”乐暥喉咙压紧。

心跳得好快。

怕不是要被他气到心梗了吧?

乐晗见好就收,朝自己唇上点了点,“建议来杯冰美式…压压惊?”

身后仿佛有条无形的猫尾巴得意地翘起,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像个恶作剧的妖精。

乐暥猛地松开钳制轮椅的手。

早说过,别总离他那么近。

会引起疯病。

乐晗在心底冷笑,“走吧,凌逸。”

衬衫领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乐暥冷峻的面容笼上愠色。

他极少动怒,尤其还是工作场合。

办公区鸦雀无声,探出的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

“…凌逸擅自越权处理人事变动,”乐暥阴沉视线钉在轮椅后,“按公司规章该怎么处理?”

“……”人事总监还抓着那几张纸巾。

“不会吧?你要处理他?乐总舍得?”

不是乐晗挑衅,是他实在不信乐暥能舍得。

谁都知道,凌逸不仅是集团最得力的干将,更是乐家从小培养的心腹。

处理他,可不是小乐总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更何况帮着走个辞职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根本无需上纲上线。

然而沉默中,首席特助主动向前一步。

玻璃幕墙的反光,将右眼那枚镜片镀成淡金色。

“很抱歉,我现在的身份是乐晗少爷的私人管家,并不受公司管辖。”

这个走位恰到好处,不仅阻隔了乐暥视线,更让凌逸身影完全笼罩在轮椅前方。

白手套轻搭扶手,正好覆盖在乐暥先前握过的位置。

“刚刚的事,也是身为管家的我职责所在,乐总可以理解为…”

这话说得恭敬,却让乐暥眯起了眼。

因为他看见,凌逸左手正隐晦地抚过西装内侧,那里别着一枚乐家徽章。

这个庄重的动作,被他做成慢条斯理剥离,最后将徽章优雅放入胸袋。

“从此刻起,我已正式卸任集团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