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几天后,父亲的一个朋友因为跌跤骨折进了医院,他去探病。于是,那天的河边只有我和徐艾两个人。

我给徐艾演示如何提竿收线,徐艾安静地看我操作。我以为他在认真听,教了一会儿,却忽然发现他的注意力好像不在鱼钩上面。

我停下动作,右手垂到身侧,他的目光跟着飘了过去。我又把手放到膝盖上,两道视线像追饵的鱼一样游过去,接着又沿着我的手臂向上游动,经过脖子、脸庞,最后与我的目光相遇了。

“你在看什么?”我想到第一次和他交谈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端详我,仿佛要用目光丈量我的身体数据似的。

“这是怎么弄的?”徐艾握住我的右手手腕,轻轻一翻转,一道五公分左右的、细细的淡红色伤痕横亘在小臂内侧。

前几天走在小区里,后面两个小孩叫嚷着跑过来,手里拿着树枝打打闹闹,我没当心被划了一下。伤口比较浅,擦了点碘伏,没什么大碍。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我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原来徐艾是注意到了这条不太明显的伤痕。

“没事,不小心被树枝……”

我蓦地顿住了。徐艾仍握着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抚过这道疤痕。他垂着眼睫,表情严肃,像个认真检查伤情的医生。

“不要再弄伤了。”他认真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个经常会弄伤自己的冒失鬼,或者危险分子之类的。

“只是破皮而已。”

我收回手。不知是不是错觉,被他的手指抚过的那块皮肤似乎在发烫。

我一面摆弄手里的鱼漂掩饰不自在的感觉,一面数落道:“刚才你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吧?到时候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恐怕连钓竿都装不好。”

“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他疑惑地问。

“我和我爸又不会一直在这里,就像今天,他就有事没来。”

“可你不是来了吗?”

我把装好浮标的钓竿递给徐艾,“下次我也不来了,教你你都不好好听。”

徐艾把钓竿放到一边,“你会来的。”

“为什么?”他笃定的语气令我惊讶。

“今天你就来了。”

“我当然要来了,我也要钓鱼。”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的嗤笑。

“你笑什么?”

“笑你说谎。”徐艾说,“你对钓鱼压根没兴趣,我早就看出来了。”

“是吗?”我暗想,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今天你爸没有来,但你还是一个人来了,”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愉快笑容,预感到他马上要说出一些我不怎么想听的话。

“是因为我,对吧?”

我没忍住笑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

“难道不是吗?”

“对,因为某人连鱼钩都不会挂,所以我只好来帮忙。”

“哦,你人真好。”徐艾扬起胳膊,懒洋洋地一抛,鱼钩没入水中,激起一丝涟漪,倏尔消失了。

“我不喜欢钓鱼,一点意思也没有。”他闷闷地说。

“看出来了。”

徐艾没管我话里带刺,继续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来这里吗?”

“不知道。”

“那你问我,我告诉你。”

“我不想问。”

“为什么?”

太阳高悬,一丝风也无。我望着风平浪静的河水,心绪却犹如被风吹皱的水面一般晃来荡去。

“你怎么不理我?”

我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不满的视线。他撒娇一般的腔调使我忽然想起那天不小心打到他的前额,他微微仰头,仿佛在等待抚摸的那一幕。异样的感觉再次袭上我的心头,而且这一次膨胀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明天不来了。”我说。

“为什么?”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雨。”

“后天呢?”

“不知道。”

以后也别来好了,我心想。这不难办到,跟父母编个理由就行。很快我就要回西台市了,徐艾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没必要琢磨那么多。

徐艾没再追问。他的钓鱼线微微晃动起来,细小的波纹在水面漾开。他手腕一抬,一条红尾鱼被钓鱼线拉扯着跃出水面,银色的身躯在空中挣扎扭动。徐艾一边控制钓竿的角度,一边笨拙地收线。

钓鱼线被徐艾收到了面前。他盯着扑腾不停的、散发着腥味的红尾鱼,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没有伸手去取。

接着,他看向了我。

“自己摘钩,把鱼弄下来。”我说。

“你还没有教我这个。”他一脸无辜。

僵持了一会儿,我懒得再耍嘴皮,从钩上摘下鱼,丢进了桶里。

徐艾重新挂上饵料,说:“我明天还会来的。”

我握着鱼竿,望着河面,没理他的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也来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落寞。我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痒意。我无视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没有回应他的话。

那天直到分开,我们都没再交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