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报复

木炭噼啪作响,偶有狼嚎和鹰扑腾翅膀。

沈常安动了动眼皮,缓慢睁开,看到处露天的牢笼顶。

刺目的阳光从木杆子缝隙里透进来,照得他身心俱疲。

从伽兰一路颠簸到阿古勒驻扎的军队草原,他已经不记得疼了多久。

阿古勒的战马日行千里,长时间劳顿,差点儿让他折在马背上。

尤其是难以启齿的地方,那畜生真是铆足了劲把他往死里折腾。

沈常安喘了口气,一声轻叹,好似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回光返照。

“……水……”

声音有气无力,想来也不会有人听见。

阿古勒居然没有一刀杀了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哀。

沈常安动了动脖子,扭过头看向右侧。

和他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伽兰俘虏还有五个,都在对面,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

草原已被白雪覆盖,牢笼附近有几十只圈养的奶羊正带着小羊觅食。

羊群中心坐着四五位穿着朴素的妇人,围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地挤着羊奶。

冬季,本该没有牧草的地方居然还有大批量鲜嫩草料,难怪阿古勒的军队战马每一匹都强壮健硕。

他难受地闭眼,只觉得这草原上的寒风要把他再次吹回地狱。

“阿古勒回来了,你打理的狼圈可千万别出乱子,那可是他的宝贝。”

“好着呢,母狼昨晚还生窝了崽。可惜头尾两只死了,要不然阿古勒指不定多高兴。”

挤羊奶的两妇人说的伽兰语,口音很好,和阿古勒一样听不出异音。偶尔说一两句本土的西麟语,也并不难懂。

沈常安睁眼,无力地抓住笼子木栏,几乎用尽全力才喘着气坐起来。

他的右腿断了,每动一下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呼……”

他咬着牙拨动右腿,好不容易才将受伤的小腿摆正。

挤羊奶的妇人们听到动静,都好似空气般视而不见。

妇人们谈笑风生,讲述着狼圈新生的崽该怎么照顾才能平安长大。

“既是都生了崽就别让其他人靠近。阿古勒的宝贝疙瘩,要是出了事,隔天就得被赶回西麟。”

沈常安觉得自己还算耳聪目明,这么远的距离听得一字不落。

无情的雪纷纷落下,穿过笼子缝隙,轻飘飘地沾在沈常安身上。

他微微昂首,张嘴尝了点儿。

只是这零星雪沫,实在难以解渴。

他把整个身体都靠在角落固定,许久,直到觉得好些了才重新坐直。

“呼……”

喘了口气,双手发颤地解下绑在头上的发带和玉簪。

腿骨断裂,如果长时间不处理,他可能一辈子都会是个废人。

想到此,不禁嗤笑。

他这一生最多也就剩五年命,这腿即使不断他也依旧是个废人。

本以为会在那边境的老宅院里了此一生,不想临到枯槁,居然还能遭此劫难。

他把受伤的右腿裤子往上拉拽。

小腿处,从断骨的地方到脚踝肤色暗沉,这是气血不畅导致的。

双手扶住扭曲的腿骨,他紧咬牙关,稍稍用力却没能一口气把骨头扶回正位。

疼痛让他满头大汗,实在疼极了,还是忍不住哀嚎几声。

惨叫引来妇人们的侧目,惊散了羊群,也惊走了停在笼子上等着吃尸体的鹰。

嘴唇抖得厉害,接骨的痛让他浑身战栗。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根本控制不住。

白雪落在腿上,丝丝凉意让他好受了许多。

他把玉簪放在摆正的小腿一侧,喘着气用发带将玉簪和断裂的腿骨捆绑。

等做完这些,肩上已满是积雪。

沈常安双目通红,松懈似的靠回笼子夹角。

他还不能死。大仇未报,冤案未查,他又怎么能毫无作为地死在这肮脏的牢笼里!

他闭着眼小憩片刻,寒冬冷风呼啸着吹散体温。不能死!

“还不能死……咳咳咳……”

阿古勒驻扎的白色毡包终于传来动静,几名衣着艳丽脸上带着粉妆的男人扭着身姿出来。

为首的男人说话时夹着嗓子,手翘兰花,比伽兰的美人还要妖娆。

男人面带怒气,不理会其他几位,出了毡包就急匆匆地往羊群这儿来。

与西麟的其他人不同,这些男人长得瘦削且个头不高,衣着也多为纱绸而非兽皮。走路经过时,还能闻到股女人们常用的香粉气。

沈常安微微蹙眉。

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一定是阿古勒的男宠。

传闻阿古勒喜好美男,年纪轻轻就身经百战。从前还觉得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也难怪领主敢把最强军队交给他,一个只近男色的将军,没有子嗣也就没了争权的威胁。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常安公子?”

男宠的香粉气近在笼边,味道浓重,把沈常安身上的血腥气熏走了大半。

沈常安没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男宠懊恼地拍了下牢笼,门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沈常安懒得睁眼,这男宠生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的,他可没这方面嗜好。

“大名鼎鼎不敢当,我沈常安不过一介草民。”

男宠笑得鄙夷,身姿婀娜地靠近笼门。

被关着的沈常安生了副好面孔,可惜久居病榻,整个人病恹恹的,连皮肤都白的病态。与那传闻中,三岁诗书五岁持剑上马的常安公子简直天差地别。

“草民?”

阿古勒身边的人似乎都熟读伽兰语,与沈常安交流半点儿不疙瘩。

“有意思。你父亲可是伽兰国国舅,既是定南侯又是征战多年的将军。他的儿子,居然自称草民?”

男宠嫌弃地看着沈常安:“为了不让阿古勒杀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要是国舅听见了,肯定伤心得不想再认你这个小畜生。”

沈常安伶俐睁眼,一双黑瞳冰冷地看向说话之人。

奴隶生气了,这对于心情不佳的男宠而言可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生气了?你的父亲是个畜生,畜生生的儿子自然也是畜生。我说错了吗?”

本以为沈常安会因此暴怒,不想这人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恢复成了最开始的懒散模样。

沈常安:“你说得对,畜生生的崽自然也是畜生。就像畜生睡过的东西,即使本该是人,也成了个连畜生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污秽之物。”

男宠一开始还欣欣然,等意识到沈常安说的是谁后顿时变得急躁恼怒:“你敢说阿古勒是畜生!”

沈常安冻得厉害,他拉了拉单薄外衫,却仍旧改善不了因为寒冷而发抖的身体。

“你从帐中出来满脸怒气,可跟在你身后的公子们却一个个笑得高兴。争宠争不过,一腔怒火又无处撒野,便想来我这儿寻些乐子。也难怪阿古勒看不上你,污秽一词,与你实在贴切。”

男宠本是来羞辱沈常安的,不想竟被反过来说了一通,尤其是被揭露失宠一事,直戳痛处。

他懊恼片刻,却也实在觉得无趣。一个将死之人,何必与其置气。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沈常安竟又悠悠开口:“你想让阿古勒多看你几眼我可以帮你。”

男宠转过身看他,一双上了粉黛的魅眼比女子还显妩媚。如果不是脖子里裸露的喉结,和说话时男性的嗓音,那也绝对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可惜了,好好的美人偏偏生了张嘴。

沈常安:“但作为交换,你得想办法让我离开这座笼子。”

男宠满脸的不信任:“我凭什么相信你?”

沈常安道:“男人的喜欢,无非就是涂个新鲜。阿古勒身边有那么多美人,一个个都花尽心思想博得关注,恨不得把整颗心都剖出来让他看个彻底。长此以往,即使你生得天香国色他也该厌倦了。”

“想让他能时常注意你,就得与其他人反其道而行。穿戴也好,性情也罢,偶尔的抗拒反而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越是美人多的时候,这一招就越是管用。”

男宠匆匆离开。

沈常安昏昏沉沉又昏睡了过去。

直至大雪落得满身,天色渐暗,军队驻扎的毡包集中处燃起冲天篝火,他才因为寒冷颤巍巍地被冻醒。

入夜的草原比伽兰边境要冷上许多,尤其是在这四面都不遮风的笼子里。再这么待下去,不到天亮他就该僵死在这一望无际的异乡之中。

所幸,到了晚饭时,那听了他话的男宠便满脸堆笑地折返而来。

男宠洗净脸上粉黛,撤了熏人香包,整个人看起来清雅了不少。再配上那一双丹凤眼,还真是清澈劲爽,与伽兰中的文人公子不相上下。

特立独行的装扮,站在满是粉黛的男宠中必然能让阿古勒多看上几眼。之后再使些欲拒还迎的手段,获得宠幸易如反掌。

男宠心情大好,脖子里围着兔毛围脖,手里捧着捆阿古勒赐他的熊皮。

他把熊皮从笼子的缝隙间塞给沈常安,说话时语气都变得爽朗:“好吧,你的方法确实管用。阿古勒说了,今晚留我陪他过夜。不过我不能放你出来,你是伽兰仇敌,注定只能在这只笼子里死去。”

沈常安如救命稻草般抱住熊皮,致命寒夜,让他本就病弱的身体发起了高热。

他的眼睫上凝着冰晶,说话时牙齿打颤,一呼一吸间全是热气:“这个方法固然有用但不长久,且与你争宠的美人们,隔天很快就会效仿。”

“咳咳咳……”

“想要阿古勒对你时常有新鲜感,就须得每日做一件让他感到意外的事。”

男宠受了一次沈常安计策,对于接下来的话自然也容易听信。

沈常安道:“阿古勒的狼圈昨夜刚生了狼崽,你若是能以好心为前提去照顾刚出生的小狼,却又因为意外被母狼所伤,必定能再次引起他的注意。”

男宠听得心惊:“你疯了吗?狼圈可是阿古勒的宝贝,你让我去动狼崽不是让我去死吗?”

沈常安深吸口气,厚实的熊皮让他舒服了许多:“咳咳……他自然会生气,甚至还会冷落你几日。”

男宠:“那你还让我去动那狼崽?”

沈常安:“可人在生气时必定会将让他生气之人时常记在心里。你让他气上三日,这三日他的心里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届时你再进他营帐请求赐罪,好言好语伺候着,只要他心一软,之后几日必定独宠于你。”

他咳得难受,没有水,说话时只觉得喉咙发痒:“新鲜感能让男人产生兴趣,而生气,则能牵动男人情绪。你让他对你情绪波澜,又时而闹出点新鲜事来,怎能不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男宠有些被说动,可那毕竟是阿古勒最重视的狼圈,这么多年,除了照顾狼圈的饲妇外没人敢碰。

见男宠犹豫,沈常安便又换了态度激他:“你若害怕,就让别人来。阿古勒有那么多美人,总有能帮我离开牢笼的。”

男宠将信将疑地离开,行到半路又折返回来,把一只暖手的羊皮水袋塞给他。确信沈常安不至于冻死,才小跑回阿古勒休息的毡包。

沈常安无声长叹。

一个对他言语侮辱的男宠,即使离不开牢笼,也总得想法子让其吃些苦头。

雪花纷飞,白雪几乎覆盖了所有痕迹。

战场、边境,今夜的伽兰一定是十年来最为难熬的一晚。

边境失守,西麟叛变,无数将士死于城墙之下。而这,不过只是开始。

西麟的军队仅是挑衅湳讽就差点摧毁了三十七防守中的其中一支,难以想象,一旦开战,又会有多少人死于燎原之火。

沈常安一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阿古勒的毡包才再次传来动静。

“阿古勒,你别赶我走,我不是故意的!”

男宠哭着从毡包里出来,身上连件毛皮外衣都来不及穿,就被阿古勒的心腹拽着胳膊扔在雪地里。

毡包的布帘掀开,阿古勒浑身戾气站在男宠跟前。一双紫瞳没什么温度,雪点子落在梳有花辫的马尾上,零零散散,将那身退了铠甲的皮衣镀了层阴寒之气。

男宠跪着爬向阿古勒,哭声响亮,就连远在十几米外的沈常安都能清楚听见。

“我错了,我不该去动狼圈。我只是听到母狼嚎叫,担心刚生的狼崽出事才想进去看看。”他抱住阿古勒的兽皮军靴,“我只是看了一眼,真的只看了一眼!”

没人敢动狼圈,那是要上战场的战狼,和战马一样尊贵。

阿古勒冷着脸踢开抱着他的男宠,对心腹道:“阿珂,把他逐回西麟。我的营帐里,不需要没脑子的人。”

男姬胆小怕事,动狼圈这种事显然是受人挑唆。

他把目光投向奴隶牢笼,那沈常安裹着熊皮,睡得倒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