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归港
汽车顺着沿海高速，由离岛驶入市区。
今年冬天没有很冷，十二月的港岛气温维持在十摄氏度左右，即便海风让空气里多了一丝深入骨头的湿凉，但披一件厚外套也足够了。
陆茫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林立的高楼以及那些在白日里熄灭的霓虹招牌，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两年前离开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差别，还是那么拥挤、逼仄，一切都步履匆忙。
“靓仔，你是去看今天的浪岑杯比赛的吗？”正在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往后排座位上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搭话问道。
他平日里就有看赛马的爱好，而后排这个年轻人在机场上车后就说要去沙田赛马场，他便不由地心痒想跟对方聊聊。
今天下午沙田赛马场正好在举办几场一级赛，包括浪岑一哩锦标、短途锦标等等，每一场都很有看点。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一哩锦标赛是赛马追月的退役战。
这匹传奇赛马连续两年荣获港岛马王的称号，生涯28胜23冠，奖金高达一千五百万，创下了港岛记录。虽然今年以来追月的表现都不太理想，但还是有许多粉丝愿意在这最后一战将赌注押在它身上。
司机一直可惜今天没机会看现场，只能守着电台听实时转播。
陆茫“嗯”了一声，听上去没有聊天的兴致。
但司机好不容易抓到同好，当即自顾自地继续道：“哎呀，今天是追月的退役战……追月你应该知道吧？要不是我要上班，真想去现场。也不知道它这最后一战能不能赢。其实它这一年来的状态明显不如以前，确实也该退役了。”
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陆茫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态，手指却在臂弯里悄悄抓着了袖子的一角。
等对方终于停下，他开口道：“赢不了。”
司机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虽然是他非要拉着这位乘客聊天，虽然大部分人心里也清楚，这次追月赢的可能性不大，但听见对方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应还是让他感到微妙的不舒服，于是他也顺势闭嘴，不再自讨无趣。
下午四点半，沙田赛马场。
观众席上挤满了来看比赛的人，其中不乏统一穿着白色衣服，手里举着横幅或者照片的马迷。
横幅上面写着“Chasing Moon 追月”的字样，而照片则是一匹白色的骏马。
陆茫在人群中安静地坐下，同时压下帽檐，又扯了扯口罩，确定都戴好了，像是怕被认出来。
今天的天气是晴朗的，没什么风，草地的条件看上去也十分良好。
这将是一场完全依赖赛马本身和骑师技术的比赛。
参加本场浪岑一哩锦标比赛的马匹陆续入场，陆茫的视线在一瞬间就锁定了其中一匹马。
那是一匹几乎通体全白的马匹，只有四条腿能看到一点点灰色。这匹马登场的同时，观众席上也响起了一片欢呼和掌声。
只见白马马鞍上写着马匹的名字和这场比赛的闸号：9号 Chasing Moon。
伴随着全部赛马入闸，整个赛马场突然安静下来。
一阵很轻的风吹过，紧接着闸门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中轰然打开。
十四匹马从闸内冲出，而九号闸内的追月如同一支箭般射出，一马当先地占领了马群最前方的位置。
陆茫深吸一口气，搭在腿上的手条件反射般握紧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得越来越快，似乎和赛场上飞驰的马匹的脚步重叠。
咚咚。咚咚。
一哩锦标赛，顾名思义，赛程总共1600米，是中途赛事。
前半程在几个呼吸间就过去了，马群在赛道上飞驰，除了一直保持着领跑位置的追月以外，大部分赛马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速度，组成集团跟在后面。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后方的马匹和骑师开始发力冲刺，而此刻，追月和其它赛马的距离已经拉到了七个马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赛场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前几场比赛的不利似乎都在今日消散，追月如同一道闪电，即将在自己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上创造久违的奇迹，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陆茫望着草地上追月奔跑的身影，内心却升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锁定着追月的腿，浑身绷紧，牙关也不知不觉咬住。
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就在马背上，拳头在身侧用力攥紧，就像是试图跨越时空握住那根缰绳。
不要跑了！
拉住它！！
可这些呐喊没能说出口，反而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堵得陆茫喉间刺痛，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最后的二百五十米，一直领先的追月速度忽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原本跟在它身后的马群很快便超越了它，它却无力再继续往前跑去，只是踉跄着落到最后，步履蹒跚地走向跑到的围栏边，然后把背上的骑师不轻不重地甩了下来。
另一边，比赛仍在继续。
之前一直贴在追月身边的10号赛马爆发出惊人的末脚，甩开了身后的一众赛马，以两个马身的差距冲过了终点线。
陆茫整个人摔回座位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连带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抽离躯体。
他恍惚地看着追月的骑手拉紧缰绳试图安抚陷入痛苦的追月，练马师、马主，还有工作人员一拥而上，将追月围了起来，只觉得呼吸困难，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赢了！”
“追月怎么回事？”
“受伤了？会不会有事？”
“好像站不起来了。”
周围的观众有的在欢呼，有的在交头接耳，对追月感到担忧。耳边的所有声音如海浪般交叠在一起，嘈杂而失真，直至变成一阵嗡嗡的响声，归于如耳鸣般的平静。
心脏像是快要炸开似的痛起来，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稳，就连手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陆茫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抓起背包，有些狼狈地挤过身旁的观众往外走去。
他迫切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知道去哪里。
过快的心跳让身体像是失控一样，冷汗不知不觉间浸透了整个后背，让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扶着墙跪下，打开背包想把药翻出来，手却抖得不行，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药丸在瓶子里碰撞发出轻响，但陆茫打开盖子，还未来得及把药咽进嘴里，就感觉到仅剩的一丝意识正被累积的恐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彻底挤出躯体。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在模糊到极点的目光之中，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咔哒。
药瓶脱手掉在地上，沿着地面滚动。
里面的药片跟着撒了出来。
正好目睹了一切的傅存远快步上前，伸手捞住了差点就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的陆茫。
他皱起眉头，看着这个全副武装的可疑人物，伸手摘下了对方脸上的帽子和口罩。
在看清楚脸的瞬间，傅存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一变，迅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