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虫蛀小白菜

从秦征的视角看,黎听遥大半张脸都被头发和眼镜挡着,木讷呆滞,缺乏活力和生机。

至于没被遮挡住的部分,皮肤很白,几乎能透出血管,鼻子不大,形状挺直又很有线条感,下巴虽然尖,但有一块鼓起的肉,让他整张脸不至于太过削薄。

下半张脸单拎出来倒不算差。

不过黎听遥是扁是圆是尖是钝是长是短对秦征而言都一样,是妻子是丈夫是配偶用什么称谓也都一样,娶回家当个摆设而已。

他会多看黎听遥一眼,不过是在等黎听遥乖巧地应承他。接着他们顺理成章签署婚前财产协议,再一同去隔壁民政局把领证手续办了。

至此,双方齐齐迈入有名无实的婚姻。

然而黎听遥似乎因为他的毫不客气陷入了窘迫,很久都没出声。

半晌后,秦征渐渐生出不耐烦,曲起的指节就要叩击在桌板上。

这时他听到了对方沉闷的应答:“明白。”

很拖沓的语调,像小学生在朗读生词,莫名让秦征认为黎听遥在不情不愿。

但他不准备在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上多费口舌。

“签字。”他硬邦邦地命令。

黎听遥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而已。

进行工作面试的时候,HR上一秒还在描述公司实力如何雄厚,下一刻就告诉你公司不会爱你,是个人都会哑口无言。

但是为了争取到这份工作,他不得不对此做出回应。

思来想去,黎听遥决定cos一下社畜味很重的苏助理,他总是能快速接上秦征的话头,一看就是年年都拿优秀员工的老板心腹。

而“明白”这两个字在秦征的对话剧情里似乎是个万能选项。

苏助理的“明白”说得简短而有力。

但留给黎听遥学习并模仿的时间太短,他只能通过一字一顿的方式来压制自己舌头打颤的本能。

从效果来看似乎不错,秦征没有中止面试的打算。

黎听遥悄悄松了口气,掀起合同一角,唰唰签名,连合同条款都没有看。

他一个无业游民,能有什么值得被秦征算计的地方。

三份合同上都有秦征提前留好的签名,黎听遥比对了一下两人的笔迹,相形见绌,于是签完后又迅速把页面盖上。

苏助理对三份合同依次进行确认,随后收走其中两份,剩一份给黎听遥留存。

一切顺利,下一步,就是甲乙双方去签订劳动合同了,哦不,是登记结婚。

秦征和黎听遥齐刷刷起身,秦征这才发现黎听遥站起来还挺高,目测超过一米八。

这个身高,在黎听遥坐着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头小脸窄肩膀又不宽,他上半身的欺骗性太强。

秦征微眯着眼睛,联想到了动物百科里介绍过的北极兔,小小的身材下藏着超长的腿。这样一看,黎听遥倒顺眼几分。

黎听遥也注意到秦征的目光在自己头上梭巡,身体不由变得僵硬,担心这位少爷是不是又变了主意,或者临时要加什么要求。

忽地,他听到秦征发出一声轻笑:“还是没我高。”

……随地大小比是吧。黎听遥微不可察地垮了垮嘴角。

民政局内,秦征和黎听遥递出自己的身份证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表:“两位先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

这份声明书上要填的内容很多,总结一下,大意是我张三自愿与李四结为夫妻夫夫。

秦征笔尖一顿。

和联姻相关的事宜他交由苏助理一手包办,偶尔才问两句他想了解的内容,这就导致他甚至不知道未来配偶的姓名。

出乎意料,在领证结婚这个环节上卡住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可见老板们习惯做甩手掌柜大有弊端,埋下的隐患总会在不经意的时间点冒个头。

他稍稍偏过头,去看黎听遥写了些什么。

黎听遥写字时坐姿很端正,握笔的姿态也极标准,落在纸上的字更是方方正正的楷体,不带一点连笔。

怎么看都遮掩不住一身的学生气。

随着视线下移,黎听遥在声明书上填好的内容被秦征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面色唰一下变了。

黎听遥尚未来得及反应,手里的声明书就被人抢走,他愣愣地看着秦征眼中闪烁的怒火。

那份声明书被秦征紧紧捏在手里,他沉声质问:“你不姓席?”

他要娶的是席柏生儿子,结果席柏生送过来的儿子他大爷的不姓席?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假儿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黎听遥寒毛直竖,嗓子眼都在不自觉颤抖:“继、继子。”

一个离谱的猜想在他心中腾起——秦征以为今天要和自己结婚的人是席柏生亲儿子席瑞,根本不知道席柏生继子的存在。

他生出逃跑的冲动,偏偏腿脚发软,只能在原地接受秦征的审判。

秦征出离愤怒。

继子?

席柏生的继子?

席柏生投靠他的诚意就是送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过来?

区区一个执行董事的继子够资格做他秦征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他怒极反笑,压制了一下火气,只留下一句嘲讽:“哦,假货一个。”

秦征声音好听,骂人都仿佛带着腔调。

说完,他风一样起身走人,苏助理见状急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黎听遥浑身已经寒凉得快滴出冰棱子。

还是被丢进下水沟了。

他这盘cos成开水白菜才有机会上桌的虫蛀小白菜。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对领证过程中的各种突发状况都见怪不怪,见黎听遥呆坐在凳子上,提醒道:“先生?您的……男朋友还回来吗?要不去长椅上等吧,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哦,对、对不起。”黎听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局促地让出地方。

还需要问吗,秦征肯定不会回头了。他在心底叹息一声。

忽然,一双眼熟的长腿进入视线,黎听遥心中一动,抬头看到了苏助理。

莫非还有转机?

苏助理步子很急,找到黎听遥后单刀直入道:“刚刚那份协议请还给我,虽然它不会产生任何效力,但还是回收一下更让人安心。”

原来只是来收走那份婚前协议。不想和他结婚,就连一份注定变成废纸的协议都得拿回去吗?

也是,奥正集团的真少爷,自然要和席家的假儿子划清边界,别让一个假货还心存幻想。

“假货。”黎听遥不自觉呢喃了出来,声音轻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苏助理在打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换了一副老实挨骂的表情。

“秦总,我的错,没做好背调,浪费了您的时间。”

黎听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秦征的愤怒更多的是来源于感到下属无能,这么点小事都能办砸。

他闭着眼平息心里的烦躁:“体检报告上不可能没名字,黎和席你都能看岔眼?”

苏助理无话可说,只能一再强调是自己的错。

他当然分得清那两个字,但是谁规定了老子姓席儿子就不能姓黎的,他自己爹都不姓苏。

“我自罚一个月奖金。”苏助理沉痛无比。

秦征没再出声,应该是同意了这个处理结果。

苏助理等了约半分钟,确定秦征不再有别的话要讲,发动车辆回集团总部。

行驶了约十来分钟,他听到后座传来秦征的一声冷哼。

“席柏生这个老蠢货,想上我的船连块肉都舍不得扔,拿张假船票是想糊弄谁?”

不正是想糊弄您吗,苏助理在心里吐槽。

黎听遥无处可去,只好打车回漫咖打发时间。

漫咖这样的死宅天堂,有看不完的漫画和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不喜欢暴露在大厅还能钻进包厢,包厢足够宽敞,并且配备计算机,最适合用来逃避现实生活。

他和江芋可常去的这家位于市中心奥正广场五层,楼下正对的就是江芋可打工的地方,一家名为“次元光波”的动漫周边店。

要回漫咖,就意味着打车目的地是奥正广场。

黎听遥从车上下来,刺目的阳光令他眯起双眼。

眼前这个巨大的城市综合体,占据了b市的心脏地带,囊括商场、写字楼、高级公寓、商务会所等一切日进斗金的商业项目,流转其中的财富如果都兑换成黄金,那整个广场就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域,将岸上的人卷进又卷出。

中心位置的那栋写字楼高达29层,“奥正集团”四个大字傲然矗立在顶端,俯瞰着熙攘的人群。

那是奥正集团总部所在之处,秦征日夜进出的地方。

黎听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从商场侧门直接走到电梯间,直达五楼。

依然是那间包厢,江芋可并不在里面,大约已经回店里继续打工了,黎听遥轻轻松了口气。

很多时候——难受的时候,黎听遥会期待得到某个人的安慰,谁都好,给他一个无声的抱抱就很好。

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他会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不需要去对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他无法轻描淡写地告诉江芋可:“今天本来打算结婚的,一不小心结不成啦,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光是演练这一句对白,都仿佛是被推谁进了深海,胸腔遭受挤压,肺部灌满海水。

门外传来隐约的打闹声。

不知怎么,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被同伴推挤了进来。看到包厢里有人,那男孩赶紧道歉,又和同伴们推挤着走远了。

包厢门一关一合,前后不过数秒。

却让抱膝而坐的黎听遥意外窥见了高中生们一瞬的热闹。

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的高中。

多年前学校的天台上,江芋可一本正经地给两人筹划未来:“第一步,逃出国,第二步,赚大钱!”

黎听遥否决:“我对钱不、不感兴趣,我、我只想有一个、家。”

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组建稳定和谐的家庭,这是一个朴素又好像遥遥无期的愿望。

一段时间后,黎听遥对此进行修改,划去了“志同道合”这一条件。

如果未来伴侣是富有生活情调的人,黎听遥会向其靠拢,对自身素养作出优化;如果他是满心事业不着家的人,也不要紧,黎听遥会成为贤惠人夫。

于是在继父提出要送他做秦征名义上的妻子时,他毫不犹豫地确立了新的人生方向,成为一名贤惠人夫。

也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岛国的国民贤妻麻里奈太太进入黎听遥的视野,被他单方面当做学习的榜样和模仿的范例。

可是麻里奈太太,黎听遥对着屏幕上侧编发的温柔女士无声提问:“没有人想和我结婚怎么办?”

走后门拿到了秦征太太这个offer,最后关头也还是没保住。

麻里奈太太不会回答他,只会隔着屏幕笑眼弯弯地教大家怎么做爱妻便当。

突然间,麻里奈太太的动作卡顿了一下,随即,屏幕就被来电提醒取代了,大大的“高淑琴”三个字让黎听遥想忽略都不能。

“喂,妈?”

“你和秦二少现在还在一起吗?你叔叔让我传达一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领证都是个大事,忙完了一起来家里吃顿饭,给你们庆祝一下。”

黎听遥嘴巴空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我、我们没、结成。”

他这个假货,被人退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