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终放榜日,北城电影学院的热闹不输给开考那几日,祁翼一晚没睡好,起了个大早来看榜。虽然也可以等学校的通知,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等不下去。
发榜处挤满了人,祁翼在人群里钻了又钻,既想早点儿看到结果,又不想这么快知道自己的命运,煎熬踯躅着,始终不前不后地卡在人群中,听见四周不断传来“进了吗”“进了进了”或激动或沮丧的对话声,间或还能听见“王子威”的名字,不用瞧也知道王子威必定是榜上有名的。
看榜的人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祁翼终于把心一横:看!早死早超生!
考电影学院的男生个子都高,如一堵一米八几的人墙挡在前面,祁翼伸长脖子踮起脚都看不到,想再往前挤挤,但最前线全是被礼让的女生,他也不好意思,他还有两百度近视,平时不算太影响生活,所以也没有戴眼镜,没想到榜单的字儿太小,他只能看见密密麻麻蚊子样的小黑点。
忽然感觉衣领被从后面提了一下,祁翼纳闷地回头,这一回头就看见了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鹤立鸡群的费施阳。
费施阳抬手拎住他衣领跟拎小鸡似的,不过只轻轻在他衣领上提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仗着身高优势不费力地扫着榜单,说了声:“祁翼。”
祁翼扭着头:“哎?”
费施阳视线落在榜单某个位置:“我看见你名字了。”
祁翼睁大眼:“真的?!”
“嗯。祁连山的祁,羽翼的翼,对吧。”
祁翼兴奋地点头:“是我!我真的进了?!”
费施阳低头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拍下来给你看看?”
“可以吗?那太谢谢了!”
费施阳举起手机,拍好后拿给他看。祁翼在费施阳手机上亲眼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和考号,没有错,分数竟然还不低,他还在旁边另一行看到了费施阳的名字:“我们都进了!”
“嗯。”费施阳点头,其实即便专业考试最终没有通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所谓,但眼前的少年开心得如此具体,他也不由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感到了几分真心的快乐。
两人从人群中退出来,祁翼瞄了眼黑色渔夫帽下费施阳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想这哥们实在太冷静了,这种时候表情还能这么平静。
不过长得高是真好,长得高看东西方便,看人也方便,没准儿连呼吸的空气都比别人新鲜一点。
“那我们算同学了?”走到开阔的樱花道,他笑着问费施阳。
“嗯,文化考试都加油。”
“一定的啊!”祁翼斗志高昂,“都通过专业考试了,怎么也不能栽在文化课上啊!”
费施阳不置可否,本来只是想客套一下,这下好像自己不努努力也有点良心不安。
“那我先走了,咱们开学见!”祁翼开心地摆摆手,他要快点儿把这个好消息通报给家乡的父老乡亲。
边走边给家里打去电话,话说到一半祁翼忽然“啊”了一声,转身往回望。
手机那头老妈在问:“怎么了?突然啊什么?”
“没事儿没事儿,”祁翼回头望着拥挤的放榜处,哪里还看得到鹤立鸡群渔夫帽的身影,“就是,我欠了一个同学钱,说要还,又忘了……”
一直到坐在回程的火车上,祁翼仍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想起这一个多月如梦般的旅程,也和父母争执过,也被亲戚泼过冷水,也怀疑过自己行不行,虽然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我可以的,我不是玩玩而已,但也着实没想到能一次就通过北城电影学院的面试,这样他就不必像其他人一样再去赶其他院校的考试了。虽然未来还不可期,但他的的确确,算是一只脚踩进梦想里了。
将通过考试的消息发在好友群里,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去!一次就过啊,祁翼你太牛逼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准行!!”
“回来要请客啊!”
“祁翼我们当中出了你一个就够了,骄傲死我了!”
“苟富贵无相忘啊!”
祁翼低头看着这个许久没什么动静的好友群,看到那么多人祝贺他,真心的为他高兴,热闹得像过节一样,嘴角一直挂着笑。
初中时和几个同好玩起了舞台剧,高中时又接触了广播剧,不知不觉喜欢上表演,一起排剧时大伙儿都信誓旦旦地说着梦想,但似乎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但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总要有人奋力一搏,也总要有人脚踏实地。
但希望这个群永远都在。
高中毕业后最后一个暑假,祁翼以不俗的文化课成绩,顺利收到了北城电影学院的通知书。八月二十号,他又一次一个人带着行李北上。
他到得早,这时候北城电影学院还没几个学生回校,祁翼满头大汗地提着拉杆箱,背着老沉一只背包爬了七层楼,找到705号寝室。
四人一间的寝室,两张上下铺,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空调,只是这会儿没遥控器,开不了空调,屋子里闷热得很。
寝室里没人,祁翼以为自己是最早到的,拖着行李进来了,才见其中一张上铺已经放好了被褥,名草有主了。
床上没贴名字,来的时候也问过带路的学长,床没贴名牌就可以自己选,先到先得。祁翼也挑了上铺,把东西放上去,又花了好一阵工夫擦干净衣柜,把衣物和其他物品分门别类摆好,整理完这些,他便想着将清空的行李箱放到衣柜顶,要不然挺占地儿的。
没成想以他的身高放那只行李箱竟然有点勉强,那箱子只堪堪放上去一小截,他踮脚用力一推,没推进去多少,竟然还滑了出来。这时身后一个声音说了声“小心”,随即一只手帮他抵住了险些滑下的箱子,那只张开撑在箱子下方的手比自己大了不少,顺势一推,便将箱子顶了上去。
祁翼回头,见费施阳就站他身后,正拍掉手上的灰。“费施阳?”他一脸惊喜,“好巧啊!你和我一间寝室吗?”
“不是,”费施阳道,“我路过,看见你在放箱子,怎么不拿只凳子?”
祁翼没好意思回,其实应该拿只凳子的,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好歹一个大男生,那柜子又不算太高,还得站凳子上放箱子,太丢人了。这一点实在羡慕费施阳,人高腿长手臂还长,这种高度他轻轻松松就操作了。
“那你住哪间寝室啊?”祁翼问。
费施阳左手搭在拉杆上,右手往门外指:“里面711。”
祁翼笑着点头:“那我一会儿来找你玩!”
费施阳也点头,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再忍不住,一回头,见祁翼还傻傻站在原地目送他,他才放开拉杆:“我逗你的,我就住这儿。”
祁翼眨眨眼,有点懵:“真的假的?”
“真的。”
“不是吧,我天那也太巧了!”
“是啊,我也觉得太巧了。”
是真的很巧,祁翼心悦诚服地想,从半年前那天费施阳在面馆为他解围开始,两个人就各种巧得不可思议。明明费施阳看着并不是热心肠的人。
关于那次在面馆施以援手,只有费施阳知道,倒并非是自己热心肠。其实前一天他曾在地铁上偶遇祁翼,会注意到祁翼,是因为当时祁翼在帮一位老人家买票,他就排在祁翼身后,他俩刚好目的地一致,都是北城电影学院,两人又在同一节车厢,费施阳当天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一个人低调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一路看着祁翼扶老人家上车厢,到目的地后又扶老人家上自动扶梯。
祁翼扶老人上自动扶梯,因为无障碍电梯在检修。他走在祁翼和老人后面,中间还隔着一个像是初中生的男生,听见祁翼和老婆婆说话,一会儿“您扶着我”,一会儿“您怎么一个人坐地铁啊,您家里人怎么不陪您”,语气里还有点埋怨,也没注意老人语气中的尴尬,其实情商有点低,但因为善良热情,让人讨厌不起来。
老太太站扶梯上时挪了下脚,可能后脚跟悬空了,一不留神就往后趔趄了一下,费施阳便从背后迅速伸手撑了一下老人的背,祁翼也用力挽住老太太的手臂,还回头说了声“谢谢”。因为扶梯上站满人,他是隔着中间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初中男生伸手撑那一下的,祁翼大概以为是那初中生扶的,特意对那男生说了“谢谢”,男生显得莫名其妙。
要说缘分确实也有,不然又怎么会隔天就在同一个面馆里二度邂逅,所以帮他付那碗面钱也不是出于什么助人为乐的心思,只是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值得出手一帮罢了。
那边祁翼确认了费施阳的确是自己的室友,问:“你习惯睡上铺还是下铺?”
费施阳见他抬起手臂,已经准备随时把自己的东西从上铺拿下来:“你不是已经选好了吗?”
“没关系,我不知道是你嘛,所以先选了,万一你喜欢上铺呢?”个子高大的男生通常都会选上铺的吧?睡着宽敞通透。这床铺看着也就两米出头,费施阳这个子,往这床上一躺,也不知道还能省下来几公分。
费施阳倒是没想到这就开始收获特殊待遇了。他双手搭在上铺的床沿拍了拍,整张床被拍得抖了抖:“没事,我比你重,还是我睡下面吧。”
祁翼便上下打量他:“是啊,你长好高,你好像比上次更高了?”
费施阳蹲那儿低头打开行李箱,随口回:“是吗?你应该也长高了点儿吧。”
祁翼手指比了比:“我就长了这么点儿。”四舍五入都不够一米七六。
费施阳整理行李,祁翼就绕着人打转,不时帮递递这个拿拿那个,顺便见缝插针地同大帅哥聊天:“你有多高啊,一米九?”
费施阳拿出手机充电器,转身在床边插好,回头以为祁翼在左边,发现他跑右边去了,被逗笑,说:“我一米八八。”
祁翼瞄他一闪而过的头发旋,感慨:“你还会再长的。”
费施阳摇头:“最好不要再长了。”
“为什么?”
“长太高我以后怎么和女演员搭戏?”费施阳说。
祁翼思索着点头:“对哦……”不过很快又乐观起来,“没关系,你这么帅,我是导演我一定用你。”
费施阳有些失笑,是含蓄而寡淡的一笑,换做不了解的人没准儿会觉得他笑得凉薄,但祁翼知道费施阳是个会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付面钱的热心肠。
费施阳习惯了被女孩子打量,但这还是头一次有男生这么不避讳地用眼神说“你好帅啊”,一双狗狗眼闪闪发光,但奇怪的并没有让他不适,也就由着对方用眼神扫荡自己了。
床铺整理得差不多了,他转身在床边坐下,对上还在盯着他看的祁翼,便打趣地挑了下眉。
祁翼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呃,你不要误会啊,我不是同性恋!”
费施阳愣了一下笑出声,他难得破功,这样笑起来便多了很多阳光感,和他不笑时冷冷的样子很不一样,祁翼也跟着傻笑。
“我知道,”费施阳说,“我只是觉得,咱俩真的很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