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商务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岸为了不让自己的反应显得太过夸张,只是听到秦伯修的名字就如此露怯,他重新闭上眼,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

顾勇已经把情况告知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省得让气氛更加尴尬凝重。

许岸躺在皮质沙发座椅上,眼皮下的动静却一直没停过。

他好不容易曲线救国,来了世界级的艺术殿堂,想享受一回大明星的待遇,此刻座椅上的皮料气味却阵阵入脑,让他哪哪儿都觉得舒坦不起来。

之所以说有了秦伯修,许岸这次的影帝梦就是彻底黄了,那都是有确凿原因的。

顾勇应该早就听见了风声,难怪从始至终对于他能不能拿奖都态度消极,不抱希望,宛如放养孩子的开明父母,总把已经很棒了、已经不错了挂在嘴上。

那句提名即肯定也不是客套话。

顾勇当了许岸快六年的经纪人,和他一起从银河影业换到现在这家小破公司,当年许岸在片场是怎么被秦伯修训斥调.教的,他再清楚不过。

是的,没错,许岸的前东家银河影业的老板,就是秦伯修这个大魔头。

三年前,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完全不属于好聚好散。

许岸这个小小打工仔先一步对外宣称要和银河影业解约,就是彻底和秦伯修撕破了脸。

相隔三年,眼下这不就相当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单论事业这一块儿,产生过恩怨纠葛的前老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前任有什么区别?

许岸没有画个圈圈诅咒前任……不是,他没有诅咒前老板都算心地善良了。

许岸其实不是怂蛋来的,设想过这趟异国行程结束之后,自己荣归故里杀回娱乐圈的时候,他要是遇到了秦伯修,肯定已经手拿奖杯。

秦伯修这几年都没有拍新片子,谁知道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公司没钱要倒闭了,在圈里地位一落千丈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不算诅咒,只是猜测。

许岸觉得这可说不准,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他到时候会高傲地从对方面前经过,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并不是离开了秦伯修就没戏拍,就只能退圈,自己的演技也根本不差。

他才不会一落千丈,反而只会越爬越高,越来越红。

然而现实和梦境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上帝终于给许岸打开了一扇门,门前就是一步登天的康庄大道。

现在这扇门马上就要被秦伯修凌空一脚踹关上了。

秦伯修这个人,出了名的挑剔,对自己执着的美学、艺术和电影工作上的一切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强迫症。

他拍过的电影,叫好叫座甚至两者兼具的都有,捧出过好几个影帝影后一线大咖。

而许岸在秦伯修的电影里做过七年配角,永远在那些经典片子里当绿叶,怎么熬也没熬出头。

许岸虽然反思过自己,但最后得出结论——

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和秦伯修不可能对得上脑电波,估计八字相克,磁场不合,往上数八辈子都对不到一起去。

许岸都能想象到,秦伯修在看自己的表演片段时,会怎么皱起眉头,怎么吹毛求疵,怎么鸡蛋里挑骨头。

可能也不会,现在不是以前了。

秦伯修到时候看完了他们这部电影,称赞其他所有主创,恐怕也不会提起他,最后只会打上一个冷冰冰的分数。

事已至此,影帝不影帝的,暂时都不提。

这本来就不能强求,能提名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

许岸暂且和顾勇的观点达成一致,拿不到奖没关系,但钱得赚,这场翻身仗他一定要打得漂亮,话题度势必要卯足了劲抓在手里。

秦伯修已经不是他的老板和导演了,能把他怎么样?

许岸到了酒店依然倒头就睡,只为赶紧补上美容觉,以最好的状态亮相明天的开幕式。

第二天,许岸和戴林导演以及剧组其他几位主创在酒店碰了头。

一行人已经做好造型,随后跟着电影节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到达了休息候场区。

提前确认好开幕式前走红毯的流程和时间,等待的间隙里便可以接受媒体群采。

国内的各家媒体也都已经提前对接过,问题只围绕电影本身和一些幕后故事,采访的重点偏向放在导演身上。

目前谁都没有看过最终的电影全片,而且戴林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话特别少,不善言辞,许岸坐在导演旁边,倒是显得娴熟机灵,有时候负责活跃一下气氛,有时候还会替导演解释补充一下。

“看来许岸和戴导的这次合作非常愉快,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了?”主持人问道。

许岸穿着一身高定黑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果然人靠衣装,红气养人,他的状态看起来极好:“对,戴导对我很包容,指导了我很多,也经常鼓励我,当时进组没多久我们就已经很默契,所以这部电影其实拍得很快,不到两个月就拍完了。”

戴导在旁边点了点头。

接触过许岸之后,他确实觉得许岸当时那个状态和个人特质都很适合自己这部电影想要的感觉。

用摄影镜头将许岸那张毫无修饰的脸框进去,他也不得不暗自感叹,许岸能在秦伯修的镜头下被拍那么多年,哪怕只是做配,也有着很难说清的一种过人之处。

这样一张脸、一双眼睛,只用来做配,对戴林这样的新锐导演来说,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无关其他因素,那次试镜之后,他直接定了下男主人选。

戴林和秦伯修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导演,许岸随口一说,好像触发了特别深的感悟,接着又夸了一大堆话。

主持人捕捉到了一点空子,立即拐弯抹角地问:“许岸,你已经出道满十年了,戴导算是最懂你,也是你合作得最满意的导演吗?”

许岸说:“当然。”

“那你觉得戴导和其他电影导演最大的不同在于?或者说,对你来说,其他导演差在哪里?”

这个其他电影导演还能是哪位导演?

迄今为止,许岸一共只拍过两个导演的电影。

站在画面外的顾勇没来得及拒绝该问题,许岸嘴快一步,俏皮回道:“戴导很痛快,事不多,很会鼓励人,他还要我做主角,你说差在哪呢。”

在场的都是资深电影人,一听就能听出弦外之音,都忍不住暗暗清嗓。

结束采访之后,顾勇第一时间去找了刚刚的媒体负责人沟通,像是在交涉拜托什么。

没一会儿,许岸起身去找水喝,紧接着就被回来的顾勇抓住了手臂,把他吓了一跳。

“勇哥,你干嘛。”许岸拍了拍衣袖上的皱褶,不高兴道。

顾勇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不该回的话能不能求你别说,少说,我的小祖宗。”

两人去到了采访房间的阳台上。

许岸:“我说的都是实话,又没有点名道姓,能怎么样?人家大导演才懒得关注这些。”

顾勇:“随便想想就知道,这一届菲林电影节在国内最大的话题肯定会是你和秦导,你才刚复出,这不是拿自己的小胳膊去拧人家大腿吗?得罪了秦伯修,回国之后你还混不混电影圈了?”

许岸:“随便随便,有本事他真的来封杀我呗,那不是坐实了他小肚鸡肠吗。”

他这是彻底摆烂,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顾勇猛地提了口气,外面的工作人员却已经过来。

“好啦,我会随机应变的,勇哥你放心,”许岸隔着玻璃门往外面招手,像一只临危不乱自豪自傲的花孔雀,“他们来找男主角了,应该是要去开幕式现场了。”

离他们走红毯的时间不剩多少,大部队开始转移,准备乘车前往。

黑色锃亮的轿车会在行驶几分钟后,将他们送到开幕式红毯的入口处。

车门刚被侍者拉开,地中海的晚风扑面而来,脚下便是红丝绒地毯。周围传来许岸听不懂的呼喊声,无论他看向哪里,都是由快门闪烁所形成的金色光圈和声浪。

这条由红毯铺就的大道很长,许岸面上带笑,但心里紧张,脑海里全是自己激动得就地晕过去的画面。

他当然不允许自己出这样的洋相,一双死腿牢牢钉在了原地。

还是旁边的戴导用手肘碰了碰他,几个人才开始缓缓往前,走两步,便要换一个方向接受拍照。

现场几乎全是原图直出,国内几大媒体迅速将照片传到了各大社交平台上,争抢着出着这次的头版头条。

时隔三年,许岸以最光鲜亮丽的模样重新亮相,可谓意气风发,脸上好像就写着艳压全场四个大字。

到了采访区的时候,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出问题。

许岸看着眼前那个金黄大胡子的老外朝他问了一大段,只隐约听见“轻~啵~袖~”几个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他外语不行,听不懂啊。

旁边的翻译终于简略复述:“许岸先生,您和本届电影节的名誉主席及评委之一,也就是我们的秦伯修先生应该很熟,这次来有提前见过他吗?”

“NoNoNo,”许岸脸上的笑容更加公式化,“秦导这样的大导演,我也是非常崇拜的,可不敢高攀,所以我们其实不太熟。”

外国记者稍微做过功课,只知道这个以前没听说过名字的许岸,原来演过秦伯修电影里的配角。

他们不清楚别的,听许岸说不熟那就是真的不熟,便开始问其他问题。

许岸回答了几个,终于能继续往前走走,结果转角国内的那批人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问其他人的都是挺正常的问题,偏偏到了许岸这里就想剑走偏锋,铤而走险。

一来许岸身上有大新闻大热点可挖掘,二来谁让他还没背景没靠山呢。

“许岸,好久不见,看你精心准备了很多,这次入围是不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来的?”

“组委会的评审团名单昨天已经全部公布出来了,刚刚听你回答你和秦导不熟,那对这次拿下最佳男主演还有信心吗?”

“许岸,你做了秦伯修导演七年的御用配角,从前被评为天赋一般,资质平平,难以出头。现在第一次当男主就入围了电影殿堂最高的荣誉之一,对此,你觉得依靠的是什么?这三年是在苦练演技吗?”

不比那些安排好的专访,这种随机群采问什么的都有,红毯上经纪人也没法跟着。

都是母语使用者,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许岸想装听不懂糊弄过去都没用。

许岸咬了咬牙,仍然满脸善意:“你们比起想要采访我,更想采访的是秦伯修导演吗?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啊?”

他接着眨眼,皮笑肉不笑豁出去了道:“那我就说点大家想听的,我能有今天,就算是秦导以前调教得好啦,行不行。”

“这几年大家都以为我退圈了,秦导也没有拍新片,该不会是没有我,秦导就没有灵感了吧……哈哈哈,开玩笑的,谁知道,拜托大家之后见到秦导,替我去问问呢。”

此话一出,现场这一小块地方直接陷入了瞬间的安静。

有人最快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和秦导没有联系了吗?你们和解了吗?”

许岸面对着这一堆镜头和麦克风,抿抿唇角,玩笑般说:“只要秦导手下留情,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别封杀我,什么都好说。”

众人再次短暂而诡异地集体卡壳沉默半秒。

大新闻。

能引爆热搜的娱乐大新闻已经有了。

刚来菲林电影节的第一天,他们这群既追求逼格又追求热度的电影新闻记者的KPI直接被许岸一口喂饱到了嗓子眼。

许岸离开这个区域,总算和他的戴导以及剧组其他主创汇合。

他面不改色地踏上台阶,转过身来,俯视向下,和拿鼻孔看所有人没区别,然后完成了最后的合影环节。

提名在手,笑看疯狗。

许岸心里还是爽得不行,根本不在乎刚刚怎么被记者挖坑刁难了。

无论怎么说,他都花了十年时间,才走到这里。

不过他激动紧绷了太久,一踏入古典豪华的开幕式会场大厅,来不及欣赏里面的一切,就皱皱眉头,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人有三急。按着工作人员的指示,许岸确认了方向,赶紧一个人一路快走着穿过长廊,去找厕所。

经过一个岔路口,那边走廊的两边都是一扇扇木门,许岸忽然来了点好奇心,走过去探头看了几眼。

只是后台的一些休息室。

许岸便还是打算掉头,继续去洗手间。

谁知他刚转过半边身子,在看见后面走进来的人的时候,就立即背过了身,直接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

许岸拧了拧门把手,该死,根本打不开。

他都没有看清来人的整张脸,但就是有这么神奇,只要一眼,对方哪怕化成灰了,他都能把人认出来。

许岸在心中祷告,老天,上帝,妈妈,让他走,认不出我,认不出我,求求了!

“你好。”对方在他身后,可能是看见有个人奇怪地站在这里,竟然先开了口。

秦伯修的声音也毫无变化……突然听见这个嗓音,许岸都想打个激灵。

他虽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秦伯修,更能在谈笑风生间顺着话题炒作,掌握流量密码,但不代表他想和秦伯修见面硬碰硬啊。

到底谁想在自己走向人生巅峰的时候,突然和跟自己八辈子都相克的前老板狭路相逢?

他许岸又不是受虐狂和抖m!

秦伯修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乐于助人的友好和疑问:“你是不是在找洗手间?”

“Hello……”许岸坚信对方没有认出自己这么个小虾米,依然没有转身过去,迅速成为了一名外国友人,“I am fine,thank you。”

“And good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