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豆冰粉
话说重了。
这四个字在接下来几天的冷战中频频出现在叶惊星的脑海。
说“冷战”或许有失偏颇,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适用于这种带着暧昧色彩的定性词汇,而且从表面上来看,他们依旧是有来有往的好同事,甚至比之前更互尊互谅,点奶茶的时候都要多问对方一句。
但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楚北会刻意挑离他远一点的位置,也不远太多,多隔两个座位而已。下班的时候也不会和他并排,低头看着手机落在后面一点,任谁都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问题。
偶尔,视线隔着人群相撞,叶惊星看见那双眼睛,在眉峰的阴影下垂着眼尾,显得钝钝的,瞳仁乌黑又明亮。楚北十七岁时,就已经有了这一双盛满了故事却属于少年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便齐齐弯作月牙。要是难过,就像是被雨淋过,好像许多话要说,许多话没说。
叶惊星就是在这片刻对视中才会想,话说重了。
围读的日子有点像高中上学,剧本就像课本,每天清早起来就是阅读理解和情景演绎,中途偶尔下课休息一下,一直读到暮色四合,大家再各回各家,顺便复习读过的,预习明天要读的。
这段时间在艺人精彩纷呈的行程里算比较枯燥无味的一段,身处其间觉得每分每秒都过得很慢,等煎熬了两三天再翻剧本,又会倏然恍惚一下子,怎么就到这一幕了?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楚北靠坐在楼梯间的白墙上,用剧本慢悠悠给自己扇风的时候,也总这么想。想着想着,经纪人又来喊人了,下一场戏又要开始了,时钟又要多跳一格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又要亮了。嗯?亮了?
他慢半拍地转头看向门口。
叶惊星斜倚着门,伸出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李导让我来找你。”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顺着楚北鼻梁上那副朴实的黑框眼镜,左耳上挂着的一只同样朴素的入耳式有线耳机,一路下滑到耳机另一端一部有点年代感的mp4,和正站在它旁边嗡嗡运转的小风扇,以及楚北手上摊开的漫画书,腿边已经空了的雪糕盒……
楚北看着他愣了半晌才把咬在嘴里玩的木勺拿下来,合上漫画,一边撑着地板站起身,一边一本正经地问:“就要回去了吗?”
叶惊星沉默一会儿,心想,所以还是没做近视手术啊。
楚北以前在日常生活里不大喜欢戴眼镜,觉得“视野被框住了”,只有在看漫画小说的时候肯纡尊降贵一下,上课的时候戴不戴也只取决于他困不困。
没想到到现在都还这样。
叶惊星微微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真是来练台词的。”
楚北坦然道:“我又不用练。”
“嗯,你厉害,”叶惊星说,“不过导演不是来催你回去上工的,她们打算点冰粉吃,问你要不要,群里发了消息,你没回。”
“哦,没看到。”楚北从旁边的另一本漫画下边翻出来被遗忘的手机,点开群聊里的外卖软件截图。他以为叶惊星把话传到了就会走,没想到他依然一声不吭地靠在门口等,一时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把长图从头翻到尾,说:“红糖冰粉吧。”
叶惊星低头敲了几下屏幕,又问:“加不加料?绿豆冰粉还是豌豆冰粉?”
“不加,”楚北转过头看着他,“绿豆的和豌豆的有什么区别?”
叶惊星这回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一个是绿豆做的,一个是豌豆做的。”
“……哦。”
楚北和他相顾无言几秒,两人都憋不住笑了。
“那绿豆的吧。”楚北笑着说。
他们以前总爱说这些没头没脑的废话。
“那个红砖房是什么?”
“以前是电力局。”
“那现在呢?”
“……现在是老电力局。”
然后像傻子一样对着笑半天,直到叶惊星在楚北背上扇一巴掌,带着未竟的笑意喊道:“有什么好笑的!”
叶惊星笑得有点热,抬手扯了扯领口,楚北便拨了一下风扇,让它朝着叶惊星的方向吹。
等这阵傻乐的劲儿过了,两人一时又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高楼大厦的楼梯间没什么人用,大概是整栋建筑物最尘土飞扬的角落,没有冷气,也没有其他人熙熙攘攘的声音,车水马龙也离第四十层的楼道很远,窄窄的窗户里只有一小块湛蓝的天空。剩半格电的小风扇还在老实本分地运作,回声好似遥远的蝉鸣。
叶惊星一直没再吭声,楚北以为他要走了,也就准备把另一边耳机也戴上,却听见他突然没话找话般道:“对了,红芝姐下午要带小薄荷过来玩。”
于是楚北愣了一下,慌里慌张地把刚戴上的耳机扯下来,动作有点大,把另一只也带了下来。
小薄荷是林红芝的猫,一只非常漂亮的银虎斑缅因,一天到晚都要黏在人身上。林红芝已经快抱不动它了,索性带着它上下班,全剧组的人接力陪它玩。
“啊。”楚北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手指无意识地把耳机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叶惊星的目光随便找了个落点,是地上那本漫画书的封面,画着一个伏案的绿衣服女孩的背影,色彩清新。他垂着眼,问楚北:“你想看看狗吗?”
这句话的语速比他平时说话快一点,像是怕自己后悔。
“想。”楚北答得也很快。
叶惊星点点头:“那我到时候带到片场来。”
“它还记得我吗?”楚北笑了笑。
“……我不知道。”
叶惊星的狗不是小薄荷那样的横店女明星,他没带着狗上过节目,微博上发的也少。但这只平平无奇的小土狗也曾经有过一个热搜词条,是关于它的名字的。
它叫施拉姆,是叶惊星在因为专业论文心烦意乱之际随便取的,每一个新传的学生听到这个名字都会笑,他自己时至如今也无数次想过改名,但怕狗不适应,也怕自己不适应,就这么叫到了现在。
它在ETHER的团综里出过一次镜。当时陈望轩说:“你这名儿也太拗口了,有没有小名?姆姆?”
叶惊星顿了一顿,说:“小名……叫旺旺。”
“和大名有半毛钱关系吗?”
叶惊星笑着说:“没关系啊。”
施拉姆被叫成旺旺的时候很迷茫,因为有好久没人叫过它旺旺了。当初它起这个名字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好久了。
楚北听了叶惊星的回答,也有点心塞,打开购物网站:“它现在吃什么牌子的狗粮?我贿赂它一下。”
叶惊星下意识答:“和以前一样。”
真是一只长情的小土狗啊。楚北感慨道,手指点开搜索框,却顿住了。
“忘记了?”
楚北没说话,默认了。
叶惊星也没多说什么,把链接给他发了过去。
楚北下单了八千克狗粮,然后他们就沉默下来,等到外卖到了,又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里。
跨越千百年的爱恋每天都在电视剧里上演,但现实里,六年就是这么漫长的时间。足够楚北忘记旺旺爱吃什么狗粮,也足够叶惊星和他没有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