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时针又走过了一大格，街对面的身影还是没有动。
裴野把视线从表盘上收回，不着痕迹地看了那人一眼，端起手边的搪瓷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水。在空调出风口下吹了五分钟的温度正好，入口轻松又解渴。他敲了敲前台的柜面，“他站多久了？”
指节轻扣的声响清脆，柜台内专注打游戏的红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快三小时了吧，从你上楼就没动过了。”
裴野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准确来说，是三小时四十六分钟——街对面那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下午了。
这条街邻近大学城，人流量的高峰期是周末和节假日全天。
所以一开始发现街对面站了个人的时候，裴野只略过一眼。他上楼跑了个活，中途下来喝水才发现对面那人没走，这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对方没有进来的意思。等到他做完图下楼，却发现对面那人还在，维持着怀里抱着外套的姿势和他之前两次看的时候没任何区别。
他支使红毛：“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红毛手里团战正酣，抽空抬了个头，没有动的意思，推脱道：“啊……不用吧，估计就是搞行为艺术呢……”
裴野皱眉：“这算哪门子行为艺术，你看看去。”
红毛听出他语气，不情不愿地挪起身：“哎哟老裴，这附近不是美院嘛，那你要理解每个人的艺术追求不一样……我草！”
裴野手里热水接到一半，懒得回头看他，“鬼叫什么？”
“他过来了！”红毛惊叫。
纹身店就在十字路口，斑马线直通店门口，从红毛叫出声到男生穿过街道站在店里不过两分钟。他双手环抱的姿势没变，直到伸出一只手推开店门，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当”一声。
他走近了，裴野也终于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和裤子同色系的蓝白外套里裹着一只小猫，看起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呼吸微弱得看不见起伏，要不是睁大眼仔细看很难判断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红毛憋着一口气看了一会儿，确定小猫还活着，但状态很差，他语气不太好地冲男生说：“宠物医院不在这条街。”
男生没理会他，直直看向裴野：“现在可以纹身吗？”
裴野没点头，反问：“给你还是给它？”
男生说：“给我，它活不过今天了，我想把它留下来。”
裴野承认自己的话有点刻意恐吓的意思，看见男生因为“给它”这句话防备地退了两步，他这才挑了下眉。毕竟已经这店了好些年，往身上纹什么的都有，他倒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行，身份证。”
男生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肉眼可见地身体一僵，“我没带。”
红毛在前台干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没带还是没有啊？未成年不给纹啊。”他指指身后挂着的告示牌，第一行就清楚地写着“本店不向未成年人提供纹身服务”。
男生抿了抿嘴，倒是没有耍赖，看了一眼小猫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红毛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明明和之前劝退未成年的过程没什么两样，却莫名有些不落忍。但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转头正准备和老板商量晚饭吃什么，却听老板出声了。
“等等。”裴野喊住了男生，却在对方转头时回避了他的视线，一脚踏上了台阶，“带着猫上来。”
裴野把人带到二层平台就让人等着，自己进了画室。拿好画具出来一看，还真就直直地站着等，姿势都不带换的。
他把茶几上的图册收了，画具一放，冲对面沙发一抬下巴，“坐。“
男生这才抱着猫坐下，慢慢地把猫放在大腿上。
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这么热的天在室外晒了一下午，脸明显比胳膊红了几个度。他本身的肤色偏白，脸一红五官就显得尤其突出，眉眼虽然没有那么立体，但十分吸引人。视线垂下的时候能看见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遮住黑而亮的眼睛，嘴唇薄而小，唇珠圆润，形状优美又秀气，但不会给人男生女相的感觉，反而显得十分高级。
裴野一边调着色，一边忍不住犯职业病地想：真是做模特的好料子。
二层有单独的一个空调出风口，皮质沙发表面被吹得很凉。见他坐得拘谨，裴野主动打破沉默问：“叫什么名字？”
男生看了一眼小猫：“它叫妹妹。”
裴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我问你。”
“啊……”男生一愣，“时青，时间的时，刺青的青。”
他本来习惯说的是“青色的青”，对上裴野的视线，莫名改了口。
好在这微妙的停顿没有引起注意，裴野削好了铅笔，把画板架起，“来，让我看看。”
妹妹是一只狸花，嘴巴四周有很特别的一圈白色斑纹，好像喝牛奶的时候没擦干净似的。它个子不小，只是状态不好，看起来很虚弱，被时青稳稳地托在手里，费劲地睁开一只眼睛。
裴野的速写功底很好，没让时青抱太久，三下五除二就画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雏形。
见人专心作画，时青的态度也不像刚刚那么冷硬，抿了抿嘴主动找起了话题。
“它平时很活泼的，也不怕生，只是现在生病了才不爱动弹。”时青说，“医生说是遗传病，治疗的药它现在用不了了，一直拖着也很痛苦。”
裴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应该没多少时间了，它还那么小，我想留下点什么陪着我。”时青说。
裴野笔尖顿了顿，“纹身是一辈子的事。”
“我愿意一辈子记住它。”
“你还小，不明白这个时间有多长。而且，纪念的方式不止这一种。”
“……”
“知道为什么喊你上来吗？”
“……想赚黑心钱？”
裴野停了笔，听出他故意的语气，没和小孩儿计较，“不拦着你就准备去下一家店了吧。”
被他说中了的时青垂下头，有些被看穿的恼火，还有一分不知所起的倔劲，“我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
回应他的是裴野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哼。
画纸很快被揭下，男生和猫的合影跃然纸上，猫咪柔软可爱，男生神态温柔，很温馨的画面。
但裴野的话听起来就没那么温和了，他指尖点着画纸，问时青，“看见了吗？这么大的图，如果要纹在身上……”他指尖一转，指着刚佝偻着后背从房间步履蹒跚地走出来的彪形大汉，“就是那样一个满背，你想好了吗？”
大汉满脸横肉，但表情委屈得像过年回家被邻居熊孩子炸了饭盆的狗，听见这声比较侧过身展示了一把自己背后的飞龙在天。他身后跟出一个蘑菇头，一边把一次性口罩摘下来一边笑嘻嘻地嘱咐道：“大哥记得下周来补色哈。”
大汉龇牙咧嘴地转头问：“还要补几次？”
蘑菇头比了个手势：“你这个图，三次保底吧，看你能不能扛住啦。”
大汉龇牙咧嘴地走了。
时青看得背后挂了一层冷汗，“还要补色……补色又是什么？”
“就是拿颜料在你背后扎扎扎。”蘑菇头抢答道，“补几次就扎几遍啦。”
他一个箭步冲到茶几边，手撑着图册吓人：“越瘦的人扎起来叫得越大声哦”
裴野表情不变，默默地收拾起画具，“下去把工时先记了，这没你事儿。”
蘑菇头撇撇嘴，刚准备再调侃一句时青，眼珠一转看见了桌上的画纸，“哟，老大，你这是准备重出江湖啦？小朋友你什么来头，让我们老大帮你画图，出了多少数说来我听听？”
时青手有点抖，他本来就是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进的店，一听这话心里警报一阵接一阵。怀里的妹妹感受到他的不安，吃力地叫了一声。
“喵——”
“咦？这是你的猫？”蘑菇头闻声去看，他是真自来熟，看见了就准备上手去摸。
还是裴野了解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徐骁，下楼去。”
徐骁毕竟双眼视力5.0，还是能看懂脸色，一秒没多待飞速下楼了。
眼见着吓人的招数有点成效，裴野慢悠悠地又问了一遍，“想好没，就决定要纹这个图了？那——”
“没想好！”时青立刻站起来抱着猫拉开了距离，“……要不我再想想。”
“行，图给你了，两个月后还想纹再来找我。”裴野说。
“多少钱？”时青问，“刚刚给它办完出院，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
裴野起身刚到一半，听了这话又坐回去了，绷着个脸看他。时青虽然语气弱得很，但行动上相当利索，刚刚给出去的图纸现在就已经不知道收进哪里去了。
“可以赊账吗？”时青垂着脑袋问，看起来有些劫后余生的可怜。
“可以。”裴野说，在时青刚要抬起头来道谢的时候，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说，“但不接受未成年赊账。”
时青立刻皱起了脸，“那我……”
他脸小小一张，一做这种大表情倒是一点也不显得夸张，反倒看起来真是一副委屈模样。
裴野借着背身的姿势勾起了嘴角，“周末来我这帮工，给你算工钱抵账。”
他拿着画具重新进了房间，留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是通知还是命令。
“谢谢哥哥，我会努力还上的。”
时青在他转过去的那一刻就收敛了表情，哪里看得出刚刚那股可怜劲儿。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不给未成年赊账倒是肯招童工了？这底线浮动值还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