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站在门口的小孩手里抱着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大半张脸被走廊暖色调灯光笼罩,却没有将他凌厉的眉眼变得柔和,依旧浑身带刺,不好接触。

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温敛夏,像一只被猎物冒犯的狮王幼崽,有一瞬间温敛夏以为自己就是他手中那个坏掉的兔子玩偶,遍体生寒。

直到梁安饶一声略显意外的“阿野”,他才如梦初醒。

此时温敛夏也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谁了——傅逢野,傅家正牌小少爷。

不需要梁安饶再说什么,已经做好决定的温敛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少年身前蹲下“你好,我是温敛夏,暂时是……你的哥哥。”

傅逢野一把推倒温敛夏,用力把手中的玩偶砸在他身上,声音冰冷“滚。”

温敛夏没有防备被推到在地,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小少爷居高临下的嫌恶目光。

红白脸要两个人唱这场戏才能进行下去,梁安饶冲过来扶起温敛夏,假模假样责备傅逢野:“你怎么能跟哥哥动手呢?”

“我没有哥哥。”傅逢野瞪了温敛夏一眼,摔门走人。

“阿野被我惯坏了,他就那脾气……”

潜意识的认知说出时格外顺口,梁安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敛夏接过:“没事,他还小,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弟弟。”

梁安饶脸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敛夏摇了摇头,笑容一如先前,仿佛没听出梁安饶下意识的偏袒:“我接受您的建议,能让我先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吗?”

“……”梁安饶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眸底一片深沉。

……

温敛夏婉拒了傅夫人安排司机送他的邀请,用身上仅剩的一百块钱打车回去。

在他离开后,老管家重新回到书房。

梁安饶看着紧跟着温敛夏离开的车子,饶有兴味的眯起眼睛:“小少爷呢?”

老管家恭敬的鞠躬汇报:“小少爷让司机送他去陆少爷家玩了。”

梁安饶意味不明的冷笑一声:“找陆家那小子?我看他是去找那孩子麻烦了。”

梁安饶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拉开一半窗帘,整理好内衬的纱帘,刚好遮住了从西边射进来的阳光。

她歪头靠着窗户,眼神越过静园的大门看向远方,“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老管家知道她问的是温敛夏,但他有些拿不准自己主家的意思,默了默谨慎回答:“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心性不错……”

“呵,忠叔你果然老了,眼神都不好了。”

梁安饶嗤笑一声打断老管家的话,语气不明:“那分明是只还没长大就成了精的小狐狸。”她一顿,叹道,“要不是阿野平日太混需要个人来治一治他的性子,没准我就让他和那个蠢女人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祸患……我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老管家说:“您已经把他留下了。”

梁安饶挑眉:“你在怪我吗?”

老管家低头:“不敢。”

梁安饶侧目斜睨着老管家,似笑非笑:“忠叔,我和傅衍利结婚前你就在傅家工作了吧,你在傅家待多久了?”

“四十三年,夫人。”

“啊……也快小半辈子了。”

“……”

“最后在帮我做一件事情,事成后就回家颐养天年吧。”

老管家沉默很久,和四十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恭敬地鞠躬应下:“是。”

忠叔在傅衍利出事之后,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傅家待很久了。

当年的是是非非太多,梁安饶怨他愚忠,留不得他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梁安饶让他去做的事,他不可避免想到那个今天刚见过一面的少年……

真叫他一语成谶,只是走的不是他,是自己。

想走的走不了,不想走的却被赶走。

忠叔苦笑一声,傅家是个虎狼窝,他只能祈祷那个孩子不要被吃掉,也不要把自己变成狼豺。

……

破败的棚户区人声嘈杂,鱼鳞压着烂菜叶的泥泞巷子口旁,倚墙站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清冷少年。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从唇边放下,温敛夏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侧头漠然地看向不远处的闹剧。

好像是买菜的零钱找错了。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服谁,最后就动起手了。

这样的闹剧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番,温敛夏觉得无聊,收回视线,转而仰头去看棚户区上空窄窄的一片蓝天。

那片天空太小了,一抬手就能把它全部挡住。

烟蒂掉到脚边的泥坑里。

他放下遮挡天空的手,姿态懒散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再抽最后一根。

梁安饶说的挺对,温敛夏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乖巧无害。

温敛夏对自己的评价是凉薄悲观。他厌恶世间一切,包括他自己。

抽烟是两年前学会的,那时候他太难受了。

空荡的仓库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的瘦弱小孩,他太疼了,他想起来他们说过抽烟很爽,他在想自己吸一口会不会就不那么疼了?所以他像狗一样在地上费力地爬过去,吸了一口刚在他身上按灭的半根烟……

然后真的不疼了。

已经灭了的烟当然什么都吸不到,那个小孩当时只是疼昏过去了。

温敛夏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他那时已经学会抽烟了,懒得戒。

想到往事,温敛夏没有拿打火机点着香烟,只是咬在嘴里看着天空发呆。

良久,他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温敛夏低头看去,瞬间愣住,回过神下意识把烟塞回口袋。

不久前才推了他的小少爷拽着他的衣角,一副“哈,被我揪到小辫子了吧”姿态,颇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之前在妈面前果然是装的。”

温敛夏:“……”他偏过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傅逢野:“?”

小少爷有被冒犯到,跳起来用头狠狠撞向温敛夏的肚子。

傅逢野眉眼间满是桀骜:“你算什么东西敢笑小爷?”

这一下可不轻,温敛夏本就有些营养不良,当即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傅逢野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温敛夏会这么脆弱,用小皮鞋不轻不重踢了踢他:“喂,你起来,别碰瓷。”

温敛夏没动。

小少爷“啧”了一声,他一贯没什么耐心,凑到温敛夏耳边压低声音,恶劣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妈非要你留下,但你身上留着的血就和这里一样,脏。”

温敛夏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格外平静的注视着傅逢野,肤色本就偏白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血色,他应当是很难受的,但他还是缓缓扯出一个微笑。

傅逢野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扼在了嗓子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见鬼一样地看着温敛夏。

温敛夏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手工刀,眼睛不眨一下,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

他抬手覆上傅逢野的脸颊,手心里的血溢出来、流下去,洇湿了小少爷洁白的衬衣领口,仿佛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殷红的腊梅。

温敛夏脸上笑意更深:“怎么办啊小朋友,你被我弄脏了,要告状吗?”

……

“衣服大小合适吗?”

“有点大,你这什么鬼衣服,难受死了……还丑得要命!”

“……”

温敛夏按下揍这个不知疾苦的小少爷一顿的心思,开始反思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哦,好像是他突然犯病了想欺负小孩,结果小孩说“告状是小孩干的事,他才不会干”,然后温敛夏就把小孩带回家销毁证据了。

说到底,自找麻烦。

看着盆里沾血的白色短袖衬衫,温敛夏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不知疾苦的小少爷想了一下,迟疑道:“几千?”

温敛夏:“……”他就不该多问。

棚户区的这间房是暂时租的,里面能带走的东西大多被温意柔带走了,温敛夏说回来收拾东西本身也只是个借口。

他想在进到傅家前最后喘口气。

谁知道跟上来一个麻烦,连最后这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温敛夏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傅逢野,本来想把他换下来的衬衫留在这儿,没想到这么贵。

温敛夏眼中闪过一抹纠结,最后还是把衬衫叠好收进了他的背包里。

傅逢野注意到温敛夏的小动作,暂时放下跟身上这件发黄的白色T恤斗争,走过去把衬衫扯出来扔到一旁:“扔就扔了,脏了就不要了呗。”

温敛夏摇了摇头,固执的收好:“我回去洗干净还给你。”

“你还给我我也不穿。”

“那也要洗。”

“你真是个神经病。”

“嗯。”

傅逢野没想到温敛夏会应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想喊温敛夏,却发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说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成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温敛夏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很快回神继续收拾:“温敛夏。”

“哦,你名字还挺好听。”傅逢野说的时候声音很小,语速还很快,但温敛夏听清了,无声勾唇笑了笑。

傲娇的小屁孩。

小少爷坐在床上,懒洋洋撑着下巴,看着忙碌的温敛夏说:“温敛夏你记住了,小爷我叫傅逢野。”

温敛夏抬头看向傅逢野,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知道。”

他说的是“我知道”,而不是“我记住了”,傅逢野歪头看他,目露不解:“我妈说的。”

温敛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给出一个很奇怪的答案:“更早。”

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傅逢野,但在更早之前就记住了傅逢野这个名字。

说起来还要感谢温意柔。

明明隔着十万八千里,温意柔却总有办法把两个人凑在一起作比较,早早给温敛夏树立了一个假想敌。

然而温敛夏本人只觉得母亲癔症又重了,对傅逢野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童年的假想敌出现在面前,自己没有敌意,但对方却在见他第一眼就产生了敌意,似乎冥冥之中有命运安排两人就该走向对立。

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温敛夏不喜欢被命运左右,所以他想试着和假想敌和解。

温敛夏想着事情,全然没有注意到早熟的小孩逐渐怪异的眼神。

……

回到傅家,傅夫人让傅逢野带温敛夏去他的房间。

傅小少爷阳奉阴违,把温敛夏带去了阁楼没有收拾的小房间,两个人都被呛了一脸的灰。

傅逢野睁不开眼,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小心把阁楼的门关上了。

钥匙落在门外,两个人就这样被锁在了小阁楼。

还是梁安饶久不见他们下来吃完饭,喊佣人去找,才在阁楼发现了半梦半醒唱着摇篮曲的温敛夏,和攥着他衣角已经睡着的傅逢野。

梁安饶吓了一跳,让佣人带着温敛夏回屋,自己则抱着傅逢野回到他的房间,着急忙慌喊来私人医生给他检查。

温敛夏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傅逢野怕黑,还有过敏性哮喘。

温敛夏的房间在傅逢野房间的隔壁,刚才去阁楼只是小少爷的恶作剧,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把自己坑了。

温敛夏在心里叹气,小少爷怕是在心里又要给他记上一笔,和解之路漫漫。

第二天,傅逢野刚从昏迷中苏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去了离温敛夏最远的最西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