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

“也真是胆大言狂。”突然介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箜若抬头,见戏堂二楼的扶栏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黑发男子,“魔就不懂真情,谁教你这话的?还是说你们这些做鸟的,统统这么自大无理?”

那人一袭玉白衫,手中玄玉箫轻转把玩,眸底带了一丝笑意。

特征太过明显,一眼就能辨别身份。

“原来不只是炎魔在此......估摸着人间又得有点不平事了。”箜若轻笑一声算是回敬。

此人出声之时,尧安亦抬眼望过去,不过一眼便收回目光来,挪一挪步子,不动声色地将箜若挡在后头一些。

“梦魔好兴致,不去别人梦里寻乐,竟然跑这儿偷听来了。”

“偷听?”白色的身影从栏上跃下,眉眼带笑地靠近了来,“你既然如此说,便算是偷听吧。不过我可是好意提醒,各位要叙旧的换个地儿比较好,否则人界官府的人也该到了。我和小炎子倒是无甚所谓,但是......你这小凤凰,应该是不想惊扰人间的吧?”

箜若微惊,静下来细听之时才顿觉,彼时街上由远及近的人声已不同于先前的哄闹,似有些许人正疏散着拥在阁楼外的人群,怕是过不了片刻,就会入这戏厅。

梦魔见他表情有变,不觉有些得意,道:“如何,是换个地方聊,还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箜若蹙眉,深深地盯着眼前两人。

——他其实不想就此别过,但也丝毫不愿再多说。

烨央之事能讲的都讲了明白,这炎魔会作何决定,烨央左右不得,他更是左右不得。

沉默不答,僵了一瞬,便听炎魔开了口。

“后会无期。”炎魔眸色挣扎,万重情绪在眼底深处躁动不息,嗓音喑哑,转身不再对他,迈一步到梦魔身边,“夷微,走吧,正事为主。”

故作平静的言语分毫掩藏不住内里的痛苦,这般声音之下,不过一句,便使得方才还戏笑着的梦魔也收敛了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意欲带人离开。

箜若猜他一时之间兴许会万般无措,却如何都未料到炎魔会如此干脆得冷漠收场,想到烨央白白遭了那罪,他却至此依旧宁可回避,不禁心下火起,急怒间从尧安掌心抽出手来扯住了这人的衣袖。

“这么胆怯地想要躲开,是要走去哪儿?”他怒极反笑,情绪难抑之下指尖银光熠熠,碰触到炎魔袖上,漾起了细屑的银点。

尧安一惊,急忙伸手去挡,却仍是掩藏不及,被一柄玄玉箫拦开。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夷微眸光闪烁不定地盯着那手指,瞬时又将目光转到了尧安的面上。

尧安额角抽痛不已,胸间沉沉作跳。

日前去往朱雀南宫的那次,他曾与梦魔有过会面。那日瞧得他与朱雀言谈间毫不拘礼,出入宫阁也颇为自在随意,想来是关系匪浅。

今日相见,两人虽都未道破曾有的一面之缘,尧安却依旧在暗地里留了心思,时时谨慎。却不料仍是防不慎防,让箜若的异状曝露于这人眼底。

“原来龙太子当日作访陵光神君,存的是攸关这小凤凰的心思......”门口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夷微眼神沉了沉,紧接着又低低地道了句“随我走”,便携着炎魔迅速离开了戏楼。

这便是所谓的躲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罢。

尧安无可奈何,幽幽叹气,与疑惑凝眉的箜若跟上去,在这夜色中穿过几道偏僻小巷,随前面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进入了一处结界。

结界处有一个雅致的小庭院,估计是这两人在人间临时安置的居所。

四周没有异样的危险气息,尧安松了半分警惕,往箜若身旁站近几分。

夷微驻足回首,面无表情地打量起箜若,目光从发顶扫至足尖,许久后慢慢地蕴出些笑来。

“私生子?”话落自己便觉有趣,沉沉笑了几声,依旧戏言着,“若说是鸟,生下来的自然也是鸟。小凤凰,你爹娘是谁?”

箜若望着眼前言辞诡怪之人,一时不解其意:“早年便去云游四海的两只凤凰,怎么,梦魔有兴趣拜会?”

“亲生的?”夷微扬眉追问。

“梦魔笑话了,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孩子不是爹娘亲生的。”

身旁一直沉声不语的尧安终于忍俊不禁。

“确是长得不像。”夷微摸了摸下巴,“可是你身上的气息......若说是他生的,我没理由怀疑。”

又是气息。

箜若凝神,原本放松些许的心绪一时间再度紧张,呼吸也微微一窒。

“你所说的气息......是像谁?”

“火鸟。”

好,原来平素里,朱雀是被如此称呼的。

略微凝滞的气氛仿佛泄了一丝缝隙,尧安眉尖动一动,失语了好半晌。少顷,总算松懈下来,料想今日碰见梦魔,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箜若了,倒不如把自己知晓的,都同他说明白。

“什么?”箜若疑问。

“朱雀。”这一次及不到夷微回答,尧安便开了口。

朱雀......

箜若失神。

即是说,他的异常不是变得奇怪,而是越来越像谁,并且......能作此回答的尧安应当是早就觉出此事,只是一直没告诉自己。

“尧安......”像朱雀,那又会如何?

到口的话语没有问出来,重新咽了回去,只余下茫然中的沉默。

尧安有些心疼,手掌抚上他的后脑,轻缓地把人扣进怀里。

箜若的额头抵着温暖的胸膛,将身子放松一些,眸子沉了又沉,思索许久后问道:“会否是错觉?我从未见过朱雀本尊。”

尧安轻抚他后发,轻声应着却不答个究竟:“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箜若点头。

他便转头又道:“梦魔无需多疑,箜若也是近期才如此,兴许是血凤体质特殊而已,过一段时日应当便与平素无异了。”有意如此搪塞,只是不愿这梦魔再过多地在意此事。

眼下敌我不辨,何必让对方知道太多。

闻言的夷微没有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臂弯里的人。

“近日朱雀不见客,过些时日,你二人去不去寻他,与我无关。”

尧安微愣,听着这话语有些诧异,细思两遍,确定他是好意提醒,于是浅笑答复:“多谢。”

从结界中行出,夜又凉了几重。

稀薄雾气轻笼人间,仿似在眼前罩了一层柔软细纱,箜若眯了眯眸子,依旧把四处人家灯火看得不甚清晰。

凤凰虽为神族,却天性畏寒。尧安怕他冷着,体贴脱去外衫覆在他身上。

原就有些逸神的这人行了几步才觉得温暖许多,侧首抬眼,对他轻轻一笑。

“不要太过忧虑。”

“我不忧虑,”箜若摆首回他,倒像是怕他更为不安似的,言辞间皆是劝慰之意,“朱雀虽非凤,追根溯源,却与凤凰为同宗同族,因而变得像他,灵体也不会不契合才是。”

尧安语塞,叹了一息。这人所说,他怎么会不懂,只是箜若仍旧想得太过简单了。

若真是被朱雀的一缕神魂侵体,那么他本身的灵体只会被压制甚至吞噬,表象却丝毫不会崩溃。如此看似害不着他,却使得这么一个箜若,从此往后都不再是他自己。

脑中思绪清明,然而箜若放得轻松,他自然也不愿惹他忧思重重,应着话冷静回道:“不论如何,我会查明因果,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既然有我在你身边,诸事便交给我好了。”

南海龙宫的大太子,向来可靠至极。

箜若与他初识时便有如此印象,只是相处百年里事事平顺,平素只会听着他的温言软语,哪里会听到这样的话。如今这么一听,不由令他心神微动,一丝暖流漫过胸膛,忍不住脚步一转,偏头近身,轻轻吻到唇角。

温热双唇轻触上来,尧安愣住,片刻后才揽住他后腰,反客为主,回他深深一吻,直到气息都凌乱了些,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寸许,低语戏笑道:“虽是夜时偏僻小巷,但毕竟是人烟鼎盛的凡间,估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人路过,你如此胆大,让我如何是好?”

箜若但笑,手掌扶在他颈侧,道:“你说那样的话,又让我如何是好?尧安,我喜欢你,百年来越来越喜欢。”

“箜若......”

“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模样,所以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你是不可以放弃的那个......尧安,永远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像烨央那样,没了选择,只能坠身轮回。”

“我明白,”尧安俯身,将头垫在他肩上,听他提及烨央之事,惋惜中带着几分万幸,玩笑回道,“要我丢下你,恐怕得有人将我捆起来,扔我先下轮回道才行......即便如此,哪怕从凡间一步步爬到丹穴山,我也要再度找到你。所以是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出任何事。”

果然还是没能安心。

言语间冷静沉着,叫他不要放在心上,自己却压着无尽担忧。

箜若觉得难受,比起心中的不安,尧安的心绪难宁要让他更为难过,舍不得让这人心急。

箜若望着他眉宇间刻意掩藏却又遮蔽不住的忧思,不愿再继续这话题,只当没心没肺地笑一笑,转而问道:“你说他两个来凡界,是为了什么?”

尧安果然认真思索起他的话来,想着魔界中人向来不是吃素的角色,来这凡间自然不可能是行善积德的,于是回道:“这要看近日里其他几界会否也有动静,若有,便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惹得一众神魔鬼怪争抢好处;若无,便应当只是为了魔族的一时之利,损人利己。”

箜若听得稍有几分意外,又问道:“尧安,你觉得这些魔君只会做坏事?”

“不。”尧安摆首否认,其实他对魔族并无偏见,也不认为所谓的“不吃素”等同于“残忍暴戾,为祸人间”,相反,在他的意识里,魔与神、鬼、妖、人只不过是形态上的不同,本质都是一样的,几界中都有恶灵与善灵,所有的行为都受到原始目的的驱使。

“箜若,不是他们只会做坏事,而是他们没有理由上赶着来做好事。这种一看便有所筹谋的行动,背后一定掩藏着不小的目的...所以对于他们在此将有可能会做的事情,我不抱以好的想法。就算今日在此遇着的是哪路上神,我也同样会如此想。”

箜若逐渐听起了一丝愉悦之情,他的这位龙太子,对事的看法从未让他失望过,有着敏于他人的头脑。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他有意将话道了半句,两人相视一笑,极为默契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自然是暂且观望。”尧安道,走了几步,却还是追问了一句,“炎魔和烨央的事你怎么想?”

“做我能做的,”箜若冷静回他,那会极力压制,但多少还有几分激动,这会儿不再与炎魔当面对峙,便也想得通透了,道,“旁人说得再多,也无非是个看客。他二人有误会,我便将真相转述。至于之后的事情,让炎魔自己想吧,烨央其实也是有责任的,当初他就不该傻傻地跑去轮回,浪费这么多时间,倒不如杀到他面前去,把话问个清楚......感情的事,还是应该自己争取的,难不成心中情爱,还要我绑了他俩在一起不成?”

本来也是,有些坎如果自己跨不过去,那就算他真拿绳子将他们捆堆了,也最多不过是个貌合神离的结局,真心这种东西,容不得半点杂质。

尧安听得几分感慨,这些年箜若性子温顺体贴,倒差点让他忘了他本来便是这样果敢清明的性子了。

就跟百年前一样,他不过往前近了一步,这人便唇角带笑地直直走过来,一直走到自己心底深处去。

罢了,其实他也就随口一问,也就是怕箜若挂心那事而已。而他自己其实是自私的,别人如何,与他又何干,他只要和箜若二人长相厮守,只要如此,哪怕是天地毁灭,也碍不着他分毫。

因此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便是弄清楚箜若身上的异状,保他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