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魂
裴端好似做了个梦、或者说是他死了以后,却并没有马上投胎,而是困在这屋里,静静等着鬼差来带自己下地狱的时候,见了一些事情。
宋长瑛并没有离开,她出去以后又回来了,带了个食盒。她喊了几声裴端,但裴端已死,自然不能回应。
沉默片刻,宋长瑛又出去叫了人,带了身新衣裳和一确盆热水回来。裴端方知道她嘴里的“送终”没有任何隐喻暗讽,只是真的在为他处理后事。
宋长瑛脸上并没有看到大仇得报的快意,也并没有悲伤,而是一种复杂晦涩的感叹,裴端难以理解。
宋长瑛就这样沉默地帮他擦干净了脸,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头发梳得妥帖。做完这一切她关上门窗,提着纸灯缓步离开。
真治三十三年,冬,裴端死在凉州赵王陵。
天亮时,有人推门进来,发现裴端死了,竟也毫不意外。
那尸体躺在榻上,虽然面容仍旧枯瘦吓人,但多少体面了几分,没那么邋遢不入眼了。
不过死在皇陵的阉人,没人给他脸面,仍然是被席子草率一卷,丢进乱葬岗去了。
宋长瑛没有跟去,两个内侍抬着他的尸体走出赵王陵时,她正抱着自己的医箱出诊。裴端就飘在天上,看一眼自己被抬走的尸体,又看向宋长瑛。
裴端忽然想起,宋长瑛原先是在宫中做过女吏的,听闻她为人宽和,从不捧高踩低,无论是内监宫女还是侍卫娘娘都一样的礼遇,许多人都受她照拂过。
……就连自己这个杀父仇人,宋长瑛也会在死前给与他同样的礼遇——这话裴端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宋长瑛从前就为裴端的死敌做事,说不得是为了盯着他真的死了罢。
“真难得。”他笑了一声,鬼魂跟着宋长瑛身后:“瑛姑娘的仁心善举,咱家到了地府,一定向宋大人详述。”
宋长瑛靴子踩在雪地里不紧不慢地走,听不见他一介孤魂野鬼的冷嘲,自顾来到了请她出诊的宫人住处。
敲了门后,里头传来太监虚弱的声音,掐着嗓子,又尖又细地请她进来。
“可还好些?”
那受伤的太监坐起身面露感激之色:“用了几天药,已经不太痛了,多谢瑛姑姑。”
宋长瑛颔首:“转身,我看看伤口长得如何。”
那太监低下头沉默着翻了个身,自己把衣服褪了下去。伤的位置有些尴尬,得脱了裤子,尤其对于有身体残缺的太监来说,更是一种羞辱。但宋长瑛表情平淡,既没有过分宽慰同情别人,也不曾露出什么轻鄙之色,好像看哪里,也不过是一块猪肉,不值当她有别的情绪。
又换了药,宋长瑛点头,去拿自己的药箱,从里头翻出药包来。
“还继续吃几天,伤口长得好,但注意不要沾水,不要乱动。”
叮嘱完了,她又收拾东西离开。
宋长瑛很忙,守王陵的宫人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又被人责难,身体不好体弱多病的很,她这一天从早跑到晚,连饭都是在别人家将就的。
裴端盯了她一天,宋长瑛当真没有接触什么人通风报信,也没有给任何人提起过自己。
夜里熄灯前,宋长瑛才脱了那身终日穿着的孝服,披了一件毛色发黄的大氅坐在桌前翻动看书。
她睡得也很准时,不论书写得什么,只看半个时辰,就吹灯睡了。
第二天天亮,裴端仍然没有等到鬼差来抓他,宋长瑛照常出去问诊。他没跟去,飘在在宋长瑛屋里,到处想找这女人与宫里有联系的证据。
她的桌子摆得乱,乱七八糟的书和药材铺满了。并不像个世家养出来顶贤惠的女人,屋子里格局也没甚么品味可言,花瓶里插着枯枝,空落地摆在角落。书倒是什么都有,虽然她是个医吏,但看的东西很杂,从晦涩的兵法律法,到闲谈杂记,偶尔也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裴端盯着那写着探情秾的破旧书脊,实在想象不到宋长瑛这样一个木讷的女人,翻看这本书时会是怎样的表情,遂呲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他疑心疑鬼,总觉得这箱子里匣子里书页里定然是藏了猫腻的,要是能碰到凡间的东西,他肯定要把这屋里翻个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端安静下来,鬼魂是不会觉得累的,但不知为何觉得冷,与死前在寒夜里的冷不同,这股子凉意是从心尖里渗出来的。
他有点想投胎了,可为何没有鬼差来捉他,莫非他生前恶事做尽,地府阎王也不收了。
一会裴端又摇摇头,若真是那样,该有人拖他去十八层地狱受刑。这世间恶人不知凡几,裴端自问他也不过是千千万万歹人里稍微突出的一个,不该让地府忌惮。
许是今年的雪太冷了,太多孤魂徘徊,没轮到自己吧。
生前被困在这王陵里,死后他却行动自如了。裴端实在无聊下来,他想着,要不去寻一寻生前的仇家,在投胎前再给他们添添堵。
到深夜了,才有人送她回来,裴端不认得那人,但听声音,似乎是自己死那晚跟宋长瑛说话的侍卫。这人相貌算得上俊郎,宋长瑛提着灯往前走,他在一旁打伞。
他话多些,宋长瑛时常沉默,也被哄得偶尔一笑,只是并不放荡,仍然是端庄的模样。到了宋长瑛住处,这侍卫却没有进去,只是寒暄几句离开。两人举止亲密又守礼,像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宋长瑛关了门,不知那侍卫停在她小院门口,眼神期期艾艾地看向那如豆的灯火,踌躇好一会才离开。
“孬货。”
裴端又冷笑。
他飘回屋里,宋长瑛正翻书,拿得便是白日里裴端瞅的那本带了颜色的《探情秾》,裴端跟着看,文笔粗劣,图画更是丑得惊人。他看一眼便嫌恶地撇过头,反而打量起来宋长瑛。
她真是安安静静翻书,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觉得这寡妇马奴的故事多粗鄙,也没什么感兴趣或情动的样子。
裴端想起来那小侍卫看她的眼神。
“瑛姑娘,如你这般没有女人样子,木讷寡言的人,居然也有人喜欢,还是个馕货,蠢笨至极,瞧得让人不自禁发笑。”
宋长瑛自然不知身旁有个刻薄阉鬼在编排嘲讽于她,仍旧看她的书,裴端也透过去一眼。
书上正到马奴与寡妇私会,那东西磨在寡妇幽径入口,只听两人粗喘轻吟,水声津津……半个时辰到,宋长瑛准时放下书,吹了灯。
……竟是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