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个抽屉

小年夜,大风,大雪,林弥雾跟宋酗大吵一架。

宋酗砸了锅,林弥雾掀了桌。

家里的锅碗瓢盆好一阵叮叮铛铛,欻欻欻歘的刺耳碰撞声跟碎裂声半天才停响。

厨房里正在煮饺子的陶瓷锅裂成了两半,洒了一地冒热气儿的白汤,饺子滑溜溜的,滚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被宋酗踩了个稀巴烂。

餐桌上已经做好的九菜一汤被林弥雾掀掉了一多半,桌子倒了,一头杵地,一头翘天,餐厅狼藉一片,还摔了两瓶白酒,满屋的酒精味儿劈头盖脸,顶得林弥雾肺都疼。

“反了反了,宋酗你个狗东西,我看你是要造反。”

家里暖气足,林弥雾就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质睡衣,丝绸的布料就跟液体一样,贴着林弥雾胸口往下淌,因为生气,林弥雾胸口一颤一颤的,起伏的特别明显。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叉腰站在厨房门口大喘气的宋酗:“你半个月不着家,好不容易今天小年回来了,饭都没吃你就砸锅,你是不是不想过了?啊?不想过你就滚出去。”

宋酗瞅了几眼乱糟糟不忍直视的家,再看看林弥雾被气到通红的眼睛跟鼻头,控诉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林弥雾,就你有张嘴,这么会颠倒黑白?”

林弥雾单脚一蹦,跳过眼跟前儿的菜汤儿,一下蹦到宋酗面前,指指宋酗,又指指厨房:“我怎么颠倒黑白了?那锅是不是你先砸的?”

这锅,确实是宋酗砸的,但不是他故意砸的。

他上午还在外地出差,今天是小年,推了好几个晚上的重要饭局,紧赶慢赶回家吃饭。

公司那头一直有电话进来,他从停好车到进家门,手机就没离开过耳朵,林弥雾一直催他赶紧捞锅里的饺子,不然就要煮破了。

电话那头助理在跟他汇报工作,他跟助理说“有事儿明天再说吧”,助理好像没听见,继续跟他汇报。

林弥雾又在旁边催他赶紧捞饺子,宋酗关了火,直接对着电话喊了一声“好了,不用再说了”。

林弥雾以为是冲他喊呢,当时就炸了毛:“你喊什么?我跟你好好说话呢,你喊什么?”

林弥雾凶完,又继续整理餐桌,他把九菜一汤摆了个好看的造型,他要把漂亮饭拍照发朋友圈。

“我就喊了,怎么了?”宋酗挂了电话,也来了火,抬胳膊的时候带着气,一不小心就把灶上的陶瓷锅给碰砸了。

好在他反应快,躲开了那一锅泼下来的热饺子汤,要不然他现在不可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跟林弥雾吵架。

林弥雾只听到砰一声,一扭头就看见宋酗把锅给砸了。

“你竟敢砸锅,好啊,这顿饭谁都别吃了,年也别过了。”

林弥雾刚刚只是炸毛,现在跟个原子弹一样,直接原地爆炸,掀了餐桌,一大桌子的漂亮饭哗啦啦摔了个粉身碎骨。

掀完桌子,林弥雾觉得很委屈。

他皮肤白,也敏感,一激动脸跟脖子都是红的,原本眼皮儿就薄,现在眼眶一红看起来就有点儿肿,嘴唇被他咬了好几下,下嘴唇咬破了皮儿,眼眶里包了两泡眼泪,眼瞅着就要决堤,声音也哑了。

“大过年的,你一回来就要跟我吵架,你到底要干啥?”

宋酗站在厨房门口,单手撑着门框,也看着他:“我还想问你,大过年的,你想干啥?”

他俩很多年没这么吵过架了,今儿是小年,虽然不像年三十那么隆重,但他俩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是一些重要节日,包括小年也得在一起过。

一个多月前,在家里干了五年多的家政刘阿姨因为家里有事儿,请假回老家了,年后最早要过完正月才能回来。

宋酗说要再找个临时阿姨,林弥雾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陌生气息,他不同意。

今天这一大桌子菜,都是林弥雾自己做的,他做给宋酗吃的。

十天前,当时宋酗还在外地出差,林弥雾就开始张罗这一桌子漂亮饭,天天跟刘阿姨打电话学做菜,手上胳膊上被油烫出好几个水泡,无名指上还被菜刀切了个口子,昨天才稍微长好一点儿。

他爱睡懒觉,今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买菜,还有一些空运过来的食材,都是下午刚刚到的。

最后又包了宋酗最爱吃的牛肉馅儿饺子,调馅儿的时候按照刘阿姨教的,往里滴了两滴香油,闻着就喷香。

林弥雾掀了自己做的菜,他都快心疼死了,难受死了。

现在,饭吃不成了,家也不像个家。

“不过了,不过了,”林弥雾一屁股坐在没倒的椅子上,往门口一指,“你,滚出去。”

宋酗站在原地深呼吸,气得他从鼻子里喷出好几股大气,最后抬腿就往外走,脚上的拖鞋都没换,身上还穿着进门时的衣服。

林弥雾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没用,还不如出去冷静一下。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震得林弥雾后背一抖,眼眶里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抖,掉下来灼着手背。

家里就剩林弥雾一个人,还有一屋子的狼藉背景,衬得他像个小丑。

林弥雾嘴里不停在骂:“狗东西,大过年的给我找气受,谁家过日子是这样的?”

他不解气,直接跑到门口隔着门板往外骂:“宋酗你个狗玩意儿,有本事滚出去,就永远别回来了。”

“咱俩分手,离婚,我不跟你过了。”

林弥雾骂得口干舌燥,骂到缺氧站不稳才又回来,歪在沙发上揉自己一鼓一鼓的太阳穴,又恨自己刚刚跟宋酗吵架没发挥好。

有理不在声儿高,他总忘这句话。

他只要一生气一激动就容易上头,思绪总被情绪牵着走。

林弥雾骂够了想够了,后背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始发呆。

虽然他好像是什么都没想,但他自己心里计着时呢,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宋酗滚出去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林弥雾开始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林弥雾刚倒数到1,就听到外头摁密码锁的声音,“滴”一声,密码锁开了,大门从外面打开。

宋酗还是那身衣服,脚上还穿着拖鞋,他又滚回来了。

宋酗先环视一圈儿厨房餐厅,声音高高的,生怕林弥雾听不见一样。

“老婆,我回来了,这怎么回事儿,家里是怎么弄的,你坐在那别动,有没有伤到哪里?”

林弥雾转转屁股,用背对着宋酗,抬起手背抹了把发潮的眼角,硬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视线斜着朝后,小声嘟囔一嘴。

“狗东西,我就知道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又来假装失忆这一套,就没点儿别的新花样。”

他的嘟囔,宋酗全都听见了。

宋酗继续假装失忆,弯腰开始收拾餐厅,把摔碎的盘子碗筷扔进垃圾桶。

林弥雾去了厨房,煮饺子的陶瓷锅有一半歪在燃气灶上,锅里还剩小半锅水,面汤已经温了,上面飘着几个圆滚滚的饺子,林弥雾不是来收拾厨房的。

宋酗一转身就看见林弥雾直接用手从破锅里抓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呢,腮帮子鼓鼓囊囊。

陶瓷破锅中间是一条断裂弯曲的锋利截面,宋酗一把扔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就蹿进厨房,直接托着林弥雾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手指捅进去把林弥雾嘴里嚼碎但还没咽的饺子抠了出来。

“锅都碎了,还吃,万一吃到碎瓷渣儿怎么弄?”

“小年,要吃饺子。”林弥雾很固执,别的菜他可以不吃,但饺子必须要吃。

林弥雾想偏头躲开宋酗还抠他嘴的手指,宋酗掐着他下巴的虎口用了点儿力道,直到把他嘴里的饺子全都抠出来为止。

宋酗手指继续在林弥雾口腔里搅着检查,林弥雾上下牙用力一合,狠狠咬住宋酗手指。

宋酗疼得闷哼一声,他知道林弥雾心里有气,就由着林弥雾发狠咬他,后面没再吭气儿。

林弥雾一直仰头观察着宋酗的表情,看到他疼得咬肌都出来了,也消了气,松开牙齿,舔了下嘴角快流出来的口水说:“活该,让你用手抠我嘴,脏不脏,多恶心呐。”

宋酗端着被咬的手指甩了几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恶心什么?你身上哪儿我没抠过?亲都亲几万遍了。”

几万遍都说少了。

宋酗又给林弥雾倒了杯水,举着送到他嘴边:“喝口水,漱漱嘴。”

林弥雾张嘴喝了口水,随便在嘴里一咕噜就把水吐到了水池里。

宋酗看他漱了一次就要把水杯放下,托起杯底又凑上去:“再漱几口,嘴里的东西漱干净点儿,万一有碎瓷片儿。”

“哪有碎瓷片儿。”林弥雾觉得他大惊小怪,但还是听话地多漱了几次。

漱完口,林弥雾继续说:“我要吃饺子。”

“吃,让你吃,”宋酗又开始蹲在地上收拾厨房,“一会儿我们去别的地方吃。”

林弥雾抱着胳膊,找了个干净下脚的地方站着问:“去哪儿吃啊?”

宋酗说:“我打电话订了鼎福酒楼的包厢。”

“鼎福还有位置?”林弥雾很惊讶,鼎福是他最爱吃的一家酒楼,在本地是出了名的,“不说过节爆满吗?半个月前就订不到位置了,连大堂座位都没有。”

宋酗总能抓到林弥雾话里别的重点,侧了侧身,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半个月前就没位置了?”

林弥雾说:“我朋友半个月前想订没订到,他跟我说的。”

宋酗问:“你哪个朋友?”

“我不告诉你,”林弥雾白他一眼,“你天天不着家,还管我哪个朋友?”

两个人刚吵完架,宋酗也没追问到底,林弥雾的朋友,他都认识。

就算林弥雾现在不说,他以后也能知道。

“哎,”林弥雾往前走了两步,把脚丫子从拖鞋里伸出来,脚指头隔着衬衫勾了勾宋酗后背,勾完了脚心直接踩着宋酗后腰,“你是怎么订到鼎福包厢的?”

宋酗任由他踩自己,擦地板的手没停,淡淡地说:“我给鼎福老板打了电话。”

林弥雾也觉得自己是多余这一问,只要宋酗开口,鼎福老板就算是现盖个包厢,也得满足宋老板。

林弥雾阴阳怪气了一句:“还是宋老板面子大。”

宋酗“哼”了声,也阴阳了一嘴:“我们家谁是老板,你自己心里没数?”

林弥雾“啧”了声,嘴角开始往上扬,就连脚指头都不自觉地又勾了宋酗两下。

宋酗被他勾得后腰那块肉火辣辣的发热,根本没法儿专心收拾厨房,转身掐住林弥雾还在继续作乱的脚腕子,把拖鞋给他穿好。

“别乱发浪。”宋酗说完还在林弥雾白腻的脚腕上轻轻拍了下。

“谁发浪了?”林弥雾直接踢了他一脚。

宋酗往旁边挪了挪:“说的就是你。”

林弥雾非要问一问:“你说,我怎么浪了?”

宋酗说:“你怎么浪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弥雾不清楚,他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自己肚子咕噜一声,他太饿了,也不再问发浪不发浪的问题,开始跟宋酗一起收拾。

林弥雾就负责在旁边拾掇点儿好弄的,再就是指挥宋酗收哪里,拾哪里。

林弥雾衣服上沾了脏东西,他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离开卧室前看了眼床头柜。

他跟宋酗在一起这么多年,没少吵架,上刀山下火海,趟河过山,磕出了一身青才走到今天的。

他们焦头烂额,经常顾头不顾腚。

总体来说,他俩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杀气腾腾。

吵着闹着作着,也这么过来了,来时路的所有证据,都放在床头柜的两个抽屉里。

一抽屉放他俩的结婚证,一抽屉放他俩的离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