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累吗?
林弥雾每次都这么说,“宋酗,没有你我不行的”“宋酗,没有你我活不成”“宋酗,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宋酗,没有你我会死的”。
可他哪次提离婚的时候手软嘴软了?
还不是攒了一抽屉的离婚证!
结婚的时候林弥雾要早早去排队争第一对,离婚的时候,他也要早早去排队争第一对,晚一天,晚一个时辰,晚一分钟都不行。
有一次他们闹离婚,宋酗那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要开,林弥雾说什么都要那天离,不离不行,还得是上午离,下午都不行。
宋酗问他:“你上周三晚上还搂着我脖子说,没我不行。”
林弥雾理直气壮:“上周三是上周三,今天是周几来着?”
林弥雾忘了时间,掏出手机看了眼,继续说:“看看,今天都已经是周二了,距离上周三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时间是往前流淌的你不知道?感情是瞬息万变的你不知道吗?上周三晚上我没你不行,今天必须离!”
早上起晚了,又扯了半天淡,林弥雾还怪被他赶到次卧去睡的宋酗:“离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儿叫我?”
宋酗:“………………”
八点正是早高峰,路上很堵,他们到民政局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一对中年男女在离婚窗口排队了。
林弥雾冲上去,抓住大姐的手,眼泪汪汪的:“大姐,行行好,我们着急离婚,一刻钟都等不了了,让我们先吧。”
大姐结婚20年,吃够了婚姻的苦,终于熬到孩子成年高考结束,她下定决定跟丈夫离婚。
她看着眼前很漂亮的男人都要哭抽抽过去了,脑补了一出他深陷婚姻泥潭破碎不堪,终于幡然醒悟的苦逼大戏。
大姐瞅了眼杵在那人高马大的宋酗,宋酗拿着手机在打字,脸上毫无愧疚或者想要挽留的表情,大姐再瞅一眼纤瘦可怜又长得跟天仙儿一样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林弥雾,顿时同情心跟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拉着林弥雾的手把他拽到自己前边。
“孩子,别哭,大姐懂你,”大姐握着林弥雾的手都有点儿颤,一脸的感同身受,“这个离婚,你们先办。”
林弥雾擦干眼泪,点头跟大姐道谢,扯着不太情愿的宋酗往前走。
因为起晚了,出门又着急,林弥雾找不到上一次的有效结婚证是哪一本,翻一本是作废的,翻出一本还是作废的,所以他干脆把抽屉里的结婚证全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拎着一兜子结婚证就出门了。
轮到林弥雾跟宋酗办手续了,林弥雾还在扒拉袋子里那本有效的结婚证,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往外瞥了一眼,没太看清,只看到了一堆证件,站起来就指着林弥雾说。
“哎哎哎,你这个办假证的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办到民政局来了。”
林弥雾赶紧解释:“我不是办假证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掏出几本结婚证摊开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看完一头黑线,摇摇头说:“婚姻不是儿戏,别闹着玩儿。”
“我不是闹着玩儿,我是认真的。”林弥雾确实是认真的,他说的是他自己的逻辑。
领完离婚证,林弥雾又把那本盖了“双方离婚,证件无效”的结婚证扔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转身跟宋酗握手。
“离婚快乐,祝你快乐!”
旁边看完全程的大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弥雾走之前又跟大姐道谢,还给大姐加油打气:“大姐,加油,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宋酗知道,林弥雾的情绪有时候会来得非常快且非常极端,闹的时候是真的能闹,但难过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过,这两种情绪在不同节点上时,是不矛盾的。
隔着巨大圆桌,宋酗望着林弥雾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睛,他还是听不得林弥雾说“没有你我会死”。
因为林弥雾在说“我会死”的时候,他的眼睛真的已经在死的路上了。
这场架还是吵得不彻底,林弥雾低头吃饭,不再提让宋酗立刻辞掉助理的事儿,宋酗也没有再表态。
还是林弥雾退了一步。
这顿饭吃得不痛快,好几道菜都没动筷子,林弥雾让服务员把没动筷子的菜打包好,他知道明天也会是自己在家,准备明天自己热了吃。
两人出了包厢,陈亮出来送他们,宋酗又跟他客套了两句。
“对了,”宋酗想起来一件事,转头跟陈亮说,“我的那张贵宾卡上,加一下我爱人的名字。”
“都已经加好了,”这点儿事陈亮早就办好了,也已经找明白人打听清楚了,“下次林先生想吃什么直接来鼎福,我让后厨给您做。”
陈亮还要送,宋酗让他留步。
陈亮一走,林弥雾扯扯宋酗衣袖:“你是不是知道我无中生友了?你知道我说的那个没订到包厢的朋友,就是我自己吧?”
宋酗也是猜出来的,林弥雾平时对陌生人都挺有礼貌的,今天对陈亮的态度就是不满,可能别人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出来。
他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而且,如果只是朋友,才不至于让林弥雾阴阳他,只有他自己委屈的时候,才会把火撒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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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雪还在下,夜一深风更大了,能把人吹个趔趄。
宋酗隔着玻璃门往外看,白毛风卷着干冷发硬的雪粒子在夜幕下乱飞,光是瞅一眼就冷得人打哆嗦。
他们刚刚开车来的时候,离大门最近的停车位都已经满了,宋酗把林弥雾送到正门口先把他放下,又自己开车停到了酒楼侧面的拐角处,那个位置阴冷又顶风,而且还得走点路。
林弥雾走到门口,被宋酗推到旁边:“外面冷,先在大厅坐着等我,我把车开到门口来,一会儿给你打电话再出来。”
“我不在大厅等,”林弥雾不听,“一点儿都不冷。”
林弥雾继续往前走,又被宋酗一把拽了回来,林弥雾没被风吹一趔趄,先被宋酗拽一趔趄。
“你干什么这么大劲儿撕巴我?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林弥雾声儿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在看他们。
宋酗盯着林弥雾半天,知道他就是个十足的犟种,他叹了口气,把林弥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又把帽兜扣在林弥雾头顶。
“你就犟吧,再把手脚冻了就老实了。”
十岁之前林弥雾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福利院条件有限,他小时候冻伤过手脚,他们这儿的冬天又冷,能冷到零下二三十度,所以一到冬天林弥雾的手脚都会冻伤,不管捂得多严实都没用。
林弥雾的身体已经伤到根本了,还不好调理。
宋酗跟他在一起之后,找了不少大夫,一到冬天就把人捂着,不让他吹一点儿风见一点儿雪,就这么慢慢养了很多年。
每年冬天,林弥雾都是要猫冬的。
这些年好不容易好点儿了,林弥雾纯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屋里暖和,又刚吃过饭,林弥雾身上暖烘烘的,人在温暖的时候,压根儿想不起来曾经被冷风吹裂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哪怕有印象,没真真切切吹在身上,还是会嘴硬。
不过一出门林弥雾就后悔了,风直接往他身上顶,他脖子一缩,整个人往宋酗身后躲。
雪一边下,市政的车一边清理,哪怕是这样,路上还是积了层冻雪,路灯下泛着硬邦邦的冷光。
林弥雾就露着一双眼睛,冷风一吹,像是有人拿着冰锥往他眼睛上戳,眼睫上很快就凝了层寒霜冰珠,眉心连着鼻梁骨那块一刺一刺的疼。
非要跟着一起的人,现在又嚷嚷着“冻死了冻死了”。
林弥雾一说话,嘴边一圈一圈白气,白气扑回脸上又是一阵凉,他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只能使劲儿往宋酗身上拱。
宋酗用手捂住林弥雾的眼睛,扯开自己的大衣,把他的脸跟脖子扣进来,揽着人侧着身体往车边走。
“让你在里面待着,你非不听,现在好了?”
林弥雾还嘴硬呢:“我哪知道会这么冷。”
一上车,开了暖风,林弥雾缓了半天才把缩着的脖子抬起来,余光瞥向驾驶位上正在系安全带的宋酗。
宋酗生的高,肩膀又宽,刚刚是敞着大衣搂着他走过来的,现在宋酗鼻头被冻得泛着半透明的红。
林弥雾又在宋酗搭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一摸,跟冰块儿似的。
他心想,这样一个男人,那个苏文安会惦记,也挺正常的。
“下次,下次我肯定听你的,在大厅里等你,”林弥雾搓搓宋酗手背,“来,我给你暖和暖和。”
宋酗反攥着林弥雾手腕,捏了一把:“回家再给我好好暖和暖和。”
“行,回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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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两个人在被窝里闹腾一回,确实暖和彻底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宋酗不停吻着林弥雾后背,齿尖贴着他绽开的蝴蝶骨上磨,嘴唇贴着林弥雾肩膀上的软肉上说话:“想我吗?”
“想,”林弥雾翻了个身,腿勾着宋酗,脖子也往高处挺,“再来一次。”
林弥雾跟宋酗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捶死他,现在带着没消完全的火气做起来,又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
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雪也停了。
林弥雾侧躺着,脸朝着枕头边的宋酗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是哪一年在一起的吗?”
宋酗动了动眼皮,但没睁开:“你18岁那年。”
林弥雾说:“我18岁认识你,那年夏天你带我逃离了那恶心的一家人,从那时候开始算的话,我们在一起有12年了吧?”
宋酗说:“12年。”
“12年了,”林弥雾张着嘴呼吸,深深出了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酗“嗯”了声,说了句“是快”,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平稳。
这段时间宋酗不是应酬就是在开会,要么就是飞来飞去,现在回家来了,眼睛一闭就沉得睁不开。
宋酗困,但林弥雾不困,他还在问:“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累吗?”
宋酗已经睡着了,林弥雾没等到宋酗的回答。
他被自己问的问题,拉拉扯扯带出了不少情绪,林弥雾看着宋酗黑暗里的侧脸。
宋酗这段时间不在家,刘阿姨也不在,平时林弥雾把窗帘一拉,黑白颠倒着过,困了就睡,但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困,每天的睡眠都很碎。
本来想等宋酗回来,让宋酗抱着他好好睡一觉,但宋酗回来了,也抱着他呢,他好像还是睡不着。
林弥雾知道宋酗很累,摸摸宋酗眼底,刚刚灯开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宋酗眼底小片青黑色,林弥雾无声说了句“晚安”。
凌晨2点。
林弥雾依旧睡不着,刚刚做了两次,他的身体跟被碾过一样,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让他毫无睡意,还越来越清醒。
林弥雾总有一种错觉,像是电影里为了营造氛围,特意用晃动镜头拍出来的阴暗扭曲的画面一样,还忽闪忽闪的,好像他的身体里是有两套灵魂,还有一套他自己不知道,也不受他控制。
林弥雾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荒谬,还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林弥雾慢慢动了下身体,枕边人依旧睡得很沉,他把紧紧箍着自己腰的大手拿开,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